第六十二章

沙伟和赵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不约而同看向杨建设。 杨建设面无表情，只穿着海魂衫、叼着一根烟倚在车尾。 等到这些人走近，他起身在路边随意捡了块砖头，左手握住一边另一边放在马路牙子上。 接着他深吸气，海魂衫下的肌肉膨胀，本就紧身的秋衣顿时鼓鼓涨涨。 运气到底，他一口气吐出、右手呈手刀劈落。 “嘿！” “咔嚓！” 一声脆响，红砖被劈成两截。 杨建设捡起来扔在青年们的脚下，红砖落地又发出‘砰砰’的声音。 青年们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杨建设重新叼起烟，面无表情的走过来。 沙伟急忙拿起外套递给他，他穿上外套的时候不动声色的露出外套内里缝着的匕首套。 里面正儿八经的插着一把匕首！ 青年们二话不说，灰溜溜的就跑了。 杨建设冷淡的说：“你们不买点东西就走吗？” 混子们尴尬的回来，随便挑了两样东西扔下十块钱就走。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沙伟当场就欢呼一声：“建设哥，牛逼！” 杨建设搓了搓手掌说道：“牛逼吧？我下车就开始找砖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块中间带大裂缝的。” 赵福问道：“建设哥，你砍断那砖头中间有大裂缝呀？” 杨建设说道：“肯定了，否则我有硬气功也劈不开红砖呀。” “中间有裂缝你就能劈开吗？”沙伟问。 杨建设说：“不一定，这次运气好劈开了。” “要是劈不开呢？” “劈不开说明这砖头够硬，那就用它揍这些臭盲流子！” 饭也吃了、货也卖了，接下来就是去住宿。 四寒是城中村，这里小旅馆众多，有些人家是二层小楼，他们会自己加盖一层然后做成旅馆。 赵福住的就是这样一家旅馆，名字便叫做‘廉价旅馆’。 老板说要身份证，杨建设没有身份证，他便说：“有身份证十五一天，没有20。” 沙伟说：“建设哥你不如跟我去住网吧，15可以包夜了。” 听到这话老板不耐烦的说：“行行行，15一天，你们这些家伙真有出息，住这破地方还要讲价。” 杨建设交了15元，老板领他上二楼。 推开门一股臭哄哄、骚哒哒的气味夹杂着一股石楠花的味道迎面而来。 杨建设当场就后退一步。 只说味道，猪圈都比这里好。 起码猪圈的味道臭的简单、臭的纯粹！ 狭小的房间里放着两排一共八张床，都是上下铺，带着被褥枕头。 屋子里灯光昏暗，已经有五六个人住着了，其中有三人凑在一张床上对着手机饥渴的看着什么。 老板说：“随便选吧，别乱搞，否则以后让你们没地方住。” 杨建设是个很节俭的人。 这15元不能白花！ 赵福选了一张下铺，杨建设准备去睡上铺，可过去一看这被褥顿时无语了。 黑漆漆、灰蒙蒙的也就罢了，怎么还湿漉漉的？ 他去看其他床铺。 都是难兄难弟！ 这时候正缩在一张床上看手机的青年中有一个突然拔掉了耳机插头，说：“就你俩能听到声音，让我也听听。” 手机顿时声音外放：“……刷一个火箭，我就喷在妹妹脸上，要看喷嘴里吃掉吗？那得两个火箭家人们……” 杨建设一听这话，再看床铺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可就看不下去了。 二话不说，他拉起赵福走人。 这15元就当丢了吧！ 别看他家里穷，可他还真没用过这样的被褥，家里的被褥不说三天一洗那起码三天一晒，不管有多少个补丁，反正不会这么埋汰！ 还是跟着沙伟去网吧算球！ 再说了，杨建设对网吧还挺感兴趣的，他第一次来到18年就听到一起做工的大神们三番两次的提到网吧、提到电脑。 如今是该去开开眼界了！ 得知他的意图，沙伟哈哈笑：“睡网吧挺爽的，找个包间包个夜，在大沙发上睡一宿多舒服——还有暖气呢！” “以往我可睡不起包间，有钱我睡大厅，没钱我睡楼上……” 杨建设诧异：“睡楼上？你还能睡在楼上？” 沙伟叼起一根烟嘿嘿笑着冲他勾勾手指，领着他拐过巷口，钻进了一栋老楼。 上楼之后直奔楼顶。 面积不大的楼顶上放满杂物，没放杂物的地方也有瓦砾碎砖。 沙伟指着杂物说：“天气暖和的时候，我都是卷被子和床单在这里头睡，要是天冷了就铺在楼梯间里做床铺。” 杂物之中有个铁桶，他去里面一拽，拽出一堆烂被褥：“嘿，这还有我的存货。” 杨建设呆住了。 18年这么发达、这么富裕，沙伟怎么过的比84年乞丐还不如？ 他说道：“你就睡这地方？” 沙伟说：“建设哥，你不懂。你看这地方多好，没人来往也没有车来往，安全又安静，比睡路边不好多了？” 赵福剔牙，说：“天气暖和的时候，晚上睡公园躺椅在路边铺纸壳子睡的也大有人在。” 沙伟接话说：“对呀，我以前就没少睡大街，后来我找到这个楼顶了，然后一下子实现了睡眠自由。” “四寒这片开放的楼顶，我几乎都去过，很多地方有我藏的被褥。” 杨建设问道：“你哪来这么多被褥？买被褥不花钱吗？” “买什么买？”沙伟扔掉烟头使劲踩了踩，“捡的，大神们什么都缺，就不缺被褥。” “经常有厂狗跑来当大神，他们从厂子里顺出来的被褥，然后当不了大神跑路了，破烂被褥就随便扔了，我专门捡这个。” 杨建设服气了。 他郑重的说道：“沙伟、赵福，以后你们不准这样虚度光阴、虚度人生了！” “雷锋的话你们忘记了吗？” 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凝重肃穆：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你们俩啥眼神？” 杨建设注意到两人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变得懵逼了，便露出笑容： “我不是要让你们俩去为人民服务，你们俩没有这个觉悟！” “但你们可以从这句话里得到启发，生命是有限的，很多事情却是无限的，我们应该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某些事情中，让自己的人生更饱满，让自己的未来更好。” “在这个前提下，如果我们还能为祖国的发展和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那就更好了！” 沙伟习惯性挠挠头，将头发挠的跟鸡窝一样，最终说：“算了，建设哥你说的这些我搞不懂，但我听你的，你肯定为我好。” 赵福说道：“建设哥说的很有道理，我早就想过了，其实一直待在四寒当大神，我们就废掉了！” “我曾经想找个厂子去上班，可去过两个厂子总被人戏弄、欺负。” “我每天睡觉前，就会幻想自己第二天能改变自己的人生，变成一个相对自己的成功人士，并且第二天我也去努力了……”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没用，没有一点用，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如果没有建设哥给我当主心骨，我知道我就是个垃圾，是一坨鼻涕！” 沙伟看向他。 哥俩这会只想抱头痛哭。 杨建设说道：“你们这都是自己给自己的落后找理由！” “我是你们的什么主心骨？你们才是你们自己的主心骨！” “国际歌会不会唱？” 哥俩懵逼了。 怎么又来《国际歌》了？ 沙伟喜欢乐律、歌曲，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唱道：“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杨建设给他打起了拍子，说：“歌词对了，曲调不对，太急了、太猛了——算了，你继续唱。” 他觉得沙伟会唱《国际歌》已经了不起了，唱的猛烈一些、三吹六哨一些没啥事。 等沙伟唱到：“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他猛然一挥拳头：“就是这里！” 杨建设认真的看着两人：“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神仙皇帝也不靠谱，我们的一生谁都不靠，就靠自己！” “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力气，靠自己的头脑、靠自己的智慧——我们脚踏实地的去努力，一定拥有光明的前途！” 要是在84年，还应该加一个‘在党的指引下’或者‘组织的领导下’。 他觉得在18年没必要加这个，因为他发现大家伙没人在平时随随便便的提到党和组织。 沙伟和赵福听的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然后他们两人激动的问： “建设哥你说吧，下一步我们干什么？” “跟着建设哥真是跟对了，我总算碰到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来吧！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建设哥，带我们干吧！我们去干什么？” 杨建设说：“去网吧啊。” 屋顶再次沉默。 沙伟一口气没提上来，赵福以为自己听错了，就拽了拽耳朵。 杨建设对他们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咱们不是说好了，今晚去网吧睡吗？” 沙伟眨眨眼，说道：“对对，咱们去网吧，先去网吧转转。” 三人出了居民楼，沿着街道走去。 四寒这地方和杨建设在白天看到的琴岛海滨市区完全不是一样的。 海滨市区干净整洁，道路宽敞平坦，处处高楼大厦，总有欢声笑语。 四寒呢？ 它是城中村，内部遍布散乱搭建的小楼，一捆捆线路从楼房墙边走过、从电线杆上胡乱的穿过，这里好像得了静脉曲张似的。 店铺很多，面馆、包子铺、小旅馆等等，然后还有网吧。 路上行人匆匆，这里也不光只有大神，还有本地居民和一些租住在此地但在城区大小正式单位上班的员工。 这些人看到大神们的时候都有一个表情，会情不自禁的皱眉头。 昏黄的灯光下，杨建设能看清他们目光中投来的鄙视。 当然这鄙视不是给他们三个的，他们三个现在不像大神。 毕竟痛痛快快的洗过澡后，三人已经换过衣服了，现在整体干净利索起来。 再一个很重要的是精神状态。 大神们趾高气扬、昂头挺胸，可是走路松松垮垮、步履飘忽，脸上总挂着对一切都浑不在意的漠然，眼神并不敢去跟人对视。 杨建设呢？ 杨建设步履坚定、眼神更坚定，结实魁梧的身体里像是蕴藏着压抑不住的旺盛精力与爆炸力，很有生机。 在他带领下，沙伟和赵福也与以前不一样了。 两人变得自信起来，对未来憧憬起来。 他们在路边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会短暂驻足研究一下，然后跟杨建设进行讨论。 总之，没人会把他们三个跟路边茫然游弋的四寒大神们联想在一起。 一切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