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寒风呼呼的吹。
快要进腊月了。
这天是真冷。
杨建设钻被窝后睡得很香。
他感觉做老百姓也挺好，公社派出所今晚肯定是没法睡觉了，吴成才、程大利封了盛家的门，带着母子两人回了派出所。
回去之前吴成才得意洋洋的说，今晚他们所里有一个算一个，包括正在休病假的副所长都得回来加班。
盛家母子牵扯到的可是大案重案要案！
一觉到天光大亮，杨建设慢慢悠悠的洗刷，等他洗刷结束，小青山已经把早饭给他端上桌了。
今早上是孙志胜做的早饭，蛤蜊疙瘩汤配白面馒头，又暖和又好吃。
他吃过早饭出门去。
外头不少老人妇女在晒着太阳热切聊天。
话题自然离不开盛家母子的事。
二傻子也被他们给拖了过去，尽管二傻子什么都说不清，可还是不断的有人过来找他问事。
问的是黑无常托梦的事。
二傻子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黑无常领着小鬼来了，抬着棺材，我媳妇在里面……”
“他们说盛守涛杀了我媳妇……”
“黑无常又黑又胖，小鬼抬的棺材走路轻飘飘……”
神鬼之说影响老百姓两千年，除了意志坚定、信念如铁的党员们，普通人对迷信的态度压根不是几次扫盲就能改变的。
就拿这会来说。
小杨家的南墙根下很热闹，在讨论这件事的不光是他们队里人，还有林家坳来人乃至公社来人。
还有人带了黄表纸和馒头鸡鸭到来，他们给二傻子送上粮食，然后想委托二傻子跟阴差小鬼们问问家中去世亲人在地下的情况……
杨建设听到有人说起这事后便失笑：“黑无常领着小鬼已经来过了，给他托梦了，以后不会来了吧？你们还委托他有什么用？”
林家坳来的一个老人正色说：“有托梦就有还梦，你看着吧，他媳妇还会再来的，来跟他告别……”
“是，这种事以前就有。”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我二叔就被我爷爷托过梦，我爷爷说他在地下很冷，说他天天泡在水里。”
“这样我二叔找了我大伯、我爹他们去开了我爷爷的坟，一看地下棺材泡水了，就赶紧抽水铺沙给重新拾掇。”
“结果当天晚上我爷爷给我二叔还梦来了，说他在地下暖和了……”
又有人接过话头：“我姐就碰上过这种事……”
相关话题被扯开，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聊的不亦乐乎。
二傻子也吃喝的不亦乐乎。
他从没有经历过如此舒服的时刻，不但没人戏弄他，还都争抢着给他塞东西吃。
这把他美坏了，看到杨建设后很讲义气的给杨建设塞一条油乎乎的鸡翅膀：
“建设，吃，吃，你是好人，我分你好的吃。”
杨满福也在人群里，他问杨建设说：“你昨晚没碰上黑无常和小鬼吗？”
杨建设摇摇头：“没有，我昨晚睡得挺好，不过感觉很冷……”
“鬼属阴。”立马有妇女给他讲解起来，“昨天晚上阴差领着小鬼去你家了，他们身上带着阴气，所以你感觉冷。”
杨满福有些遗憾：“你要是能撞见他们就好了，跟他们问问你爹娘的情况，也顺便帮我问问我老婆子和六个儿子的情况。”
让他一说，杨建设沉默下来。
其实……
如果这世界上有鬼也挺好的。
可惜没有。
他自己去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头也在讨论二傻子媳妇给他托梦的事。
杨建设对此毫无兴趣，毕竟他是导演，他知道这都是假的。
于是他想打开收音机听点广播，却看到杨学文还没来。
他自己打开收音机问道：“会计呢？他以往不是来办公室最早吗？”
杨家广说：“他去县里了，凌晨那会盛守涛被抓去派出所交代了谋害二傻子媳妇的事，不光他动手了，金一鸣也动手了，金一鸣还强暴了二傻子媳妇。”
“会计得知这消息就去县里打听事了，他觉得这样一来，张黎明老师的冤案应该有办法解决了。”
杨建设点点头：“希望如此吧。”
收音机打开，新闻响起来：
“常山地区一年人均增收百元的喜讯传到中央地区，党中央高度赞扬干部群众创造的业绩……”
“国家计划委员会同有关方面已经确定1985年全国按合理工期组织建设的重点项目共有169个，计委要求有关部门和相关地区本着‘规模要严格控制、重点要切实保证’的精神，集中力量把这批设施建设好……”
“我国四十多个单位的工程技术人员、工人和干部，经过三年多刻苦攻关，研制成功年产一万五千吨涤纶短纤维成套设施……”
“姑苏全省去年收购粮食突破二百亿斤，比上一个年度粮食收购总量还要多出三十七亿斤……”
杨建设听着广播露出欣慰表情，说：“这下好了，改革开放了，国家发展驶上快车道了，一年又一年取得的成就是越来越多了！”
以往这种爱国话题最能引起办公室的讨论。
然而今天没人管国家取得什么成就，他们都在讨论二傻子媳妇托梦的事。
下午的时候吴成才来了。
杨建设跟他打招呼：“今天你挺忙的吧？怎么有空过来？”
吴成才说：“确实忙啊，我昨晚的下半夜一直在突审盛王氏和盛守涛母子，一点觉没睡。”
“早上连饭顾不上吃，押着他们母子去了县局，将审讯笔录和赃物一起交了过去。”
“中午回来干嚼一袋子方便面，又去报警群众们的家属坟地查看被盗挖的情况……哎哟，忙的我是到现在没喝上一口热水。”
杨建设递给他茶水：“那你赶紧喝，这茶水温度正好——你这会过来是干嘛？”
“吨吨吨吨吨。”吴成才一口气喝掉一杯的热茶，这是真渴坏了。
他抹了一把嘴巴，说：“我来找林饱暖，哦，就是二傻子。”
刘豌豆好奇的问：“原来二傻子叫林饱暖呢？”
吴成才说：“对，这名字还是现在待在你们生产队养老的孙志胜起的，说是希望他一辈子能穿暖吃饱。”
杨建设说道：“林饱暖同志刚才还在我们办公室外头晒太阳来着，好像是被谁叫到他家里去了。”
“这样，我大喇叭喊一声……”
“不用不用。”吴成才给他使了个眼色，“别喊，我等等他。”
杨建设说：“他是受害人家属，你找他是要协助调查吧？能耽误时间吗？”
吴成才说：“嗨，他一个傻子怎么能协助调查？我找他不是为这事。”
“是为了昨晚托梦的事？”杨家广问道。
吴成才嘿嘿笑：“老杨同志眼光毒辣呀，还是老话说得好，姜是老的辣。”
杨建设愕然问：“你不会跟社员们一样，也相信这茬事吧？”
“这是封建迷信！”
吴成才说：“我昨晚其实不相信，我也觉得是封建迷信。”
“可我现在觉得没那么简单！”
杨建设服气了，说：“吴所，你是公安也是党员还是领导，你相信这种事？”
吴成才摊开手说：“有什么办法？事实胜于雄辩呀！”
“而且你还是最早见证人呢，我去林家坳取证了，宋书亚说你是第一个跟二傻子说话的人，当时二傻子说谎可清楚了，一点不傻，是不是？”
杨建设毫不犹豫的说：“是！当时他跟平日里完全不一样，闭着眼睛跟我说话，井井有条，我当时惊呆了！”
“就是嘛。”吴成才说道。
他还想聊这个话题，杨建设不想聊，主动切话题问道：“那什么，金一鸣又是怎么回事？”
吴成才说道：“你不提我也要说说他，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呀。”
“他还是教师呢，是个狗屎！”
“这家伙当真参与了谋杀苏丽丽案件——苏丽丽就是林饱暖的媳妇。”
“而且平日里他表面上是咱公社初中的教师，暗地里搞冥婚那一套，挖坟偷尸卖尸，真他娘不是个东西！”
“我们把盛家母子给抓了以后，给他透露一点消息后，他全招了。”
“张黎明老师什么情况？金一鸣污蔑他来着。”刘豌豆关心的问。
吴成才说：“张老师没什么事了，他确实是被污蔑陷害了。”
“金一鸣是个怂包软骨头，他发现自己干的坏事东窗事发后，赶紧把一切都交代了，也交代了配合张信污蔑陷害张老师的事。”
“怎么回事呢？张信同样不是个东西，他给张老师挖了个大坑。”
“他当时先折叠了一张纸让张老师签名，后面金一鸣去找张信买县一中老师的编制，张信就说动张老师在这张纸折叠的另一面写下了收据。”
“这样一张纸铺开，不就成张老师收金一鸣的钱了吗？而且都是张老师亲笔写下的东西、亲笔签名还有手印，这直接就是一桩铁案！”
办公室里几个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金一鸣挺狠，真给出五千块呀？他太有钱了……”
“就是为了凑这五千块，金一鸣才决定铤而走险谋害苏丽丽。”吴成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真正狠的是张信，两头糊弄啊，他收了金一鸣的五千块钱，却把给他编制的事推给了金一鸣。”
杨建设吃惊的问：“噢，金一鸣不是去诬陷张老师，他真以为张老师吞了他五千元不认账？”
他又说：“不对，你刚才说了金一鸣在县局已经坦白了配合张信污蔑张老师的事情。”
吴成才摆摆手说：“你别着急嘛，我慢慢给你们说，你得让我喝两口水。”
他再次喝茶，然后说：“张信不愧是在教育局当过领导的人，心眼子很多，手腕也很毒。”
“他起初是两头糊弄，让金一鸣误以为张老师吞了他的钱，进而去教育局公安局举报了张老师收贿的事。”
“然后，等到事情闹开了，张信把真相告诉金一鸣，把金一鸣绑上了自己的船，让他只能硬着头皮跟自己一起去坑害张老师……”
“说到底他就是个坏种！”杨家广愤愤不平的说。
吴成才笑道：“谁说不是嘛？”
“张信现在什么情况？”杨建设关心的问道。
吴成才摇头说：“张信要倒霉了，不过具体什么下场还不好说。”
“说起来苏丽丽被杀害的源头是张信，金一鸣以前是买卖尸体结冥婚，并没有杀过人，他杀苏丽丽是急用钱，张信偷偷给他递了话，说了现在有个五千块钱能买编制的事。”
“金一鸣手头没那么多钱，恰好大青阳公社有人要给儿子结冥婚，并要求一具女尸而不要骨灰。”
“这人给钱给的多，金一鸣碰上走娘家回来的苏丽丽，一看苏丽丽呆呆傻傻，由此起了杀心……”
众人顿时感慨：“她真是倒霉啊。”
“这姑娘真可怜，下辈子可别再投胎当傻女子了！”
“她下辈子应该能投个好胎，看样子她在下头有点能耐，要不然能让阴差领着给二傻子托梦？”
杨建设一看话题又回到托梦这件事上了，只好继续转移话题。
这个话题也是众人很关注的话题：
“林似虎到底怎么回事？现在什么情况？”
吴成才这会高兴，把林似虎的情况说了出来，然后说：
“现在公检法上上下下都高度重视他提供的信息，在市领导牵头下成立专案组，咱们县公安局长亲自挂帅带领专案组来调查69年的案子。”
“可是他们根据林似虎的说法进行了调查取证，并没有取得任何成果。”
“所以现在专案组有个猜测，他们认为林似虎这家伙死到临头，为延缓对自己执行死刑、尽可能逃脱罪责，然后绞尽脑汁谎称自己知道这起案子的内情！”
杨建设知道这不是猜测是事实。
林似虎肯定不了解银元盗窃杀人案的实情，否则这案子在19年时空不会等到高一梁老年痴呆才爆出来。
这样他看向吴成才。
这家伙真是跟自己沾光了。
真正破解银元盗窃杀人案的还得是这家伙，不过这事他要好好策划。
杨建设得从吴成才身上刷一点好感度，不能白白帮他立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