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布匹和棉花这些东西都不重。 生产队里的好劳力出海干活去了，剩下的人哪怕是老人，也能人手上来扛一麻袋。 不过麻袋封口，老人们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扛进大队委办公室后，他们便纷纷掉头去看婴儿车。 这东西太稀罕了： “哎哎哎，人家国外的婴儿车就是先进，这个棚子还能拉下拉上的？” “快看快看，车子里面吊着小玩意儿呢……” “这车上卡扣真多，我听队长说，卡扣打开这个车子就能变成摇篮……” 围观的老汉们七嘴八舌，很快吵醒了熟睡的小女娃。 小女娃醒来二话不说，先哭为敬。 扯着嗓子是嗷嗷的哭。 孙志胜急了，赶紧放下拉蓬说：“同志们让让，我得先回家了。” “这娃是饿了，你回林家坳得翻山越岭，等你回家得把娃饿成什么样？”有老太太说道。 还有人问道：“孙大队，你带她回去喂什么？喂米汤面汤吗？我没听说你们大队谁家儿媳妇生孩子有奶了。” 孙志胜说：“以前就是喂米汤面汤……” “那不行。”又有老太太摇头，“这娃娃还太小，好歹得喝两口奶。” “我们队里的大全家儿媳妇刚生孩子，奶足，要不然你去他家里，让菊香给你这个小孩奶两口。” 队里人热情。 孙志胜在林家坳生产大队不受欢迎，在小杨家却很受欢迎也很有威信。 还是那个原因，刚搞人民公社化运动的时候，孙志胜在林家坳当大队长，在他主持下，林家坳跟小杨家结了对子，曾经在生产和劳动中帮助过小杨家。 这份恩情，小杨家至今不忘，老人们跟孙志胜打交道多，对他更是印象深刻。 再一个，孙志胜的铁面无私在林家坳不吃香，这跟他卸任比较早，后来的大队干部们个个以公谋私，把大队社员们的心思给带歪了。 小杨家则一直是杨家兴带队，杨家兴就是清白自重、铁面无私的人，生产队上下对他极其信任也极其钦佩。 这样面对同样性子的老干部，小杨家的社员们也会去爱屋及乌的尊敬他。 说话邀请他带孩子去杨家全家喝奶的便是杨家全的嫂子，她老太太在杨家全家里是有一些地位的，所以说这话不会招杨家全家人不满。 孙志胜拿到了奶粉，但小娃娃能喝母乳肯定更好。 他听到这话顿时心动了。 自家这小娃娃被他捡回家后就再也没喝过一口奶，他心疼啊。 但这年头老百姓家里没什么钱，条件不好，产妇们的营养跟不大上。 这导致产妇们奶水不会很足，喂养自家孩子都比较吃力，很难有宽裕的奶去支援别家孩子。 所以孙志胜不太好意思，向来脾气硬、说话硬的他为了孩子不得不放缓了语调，不好意思的问： “这能行吗？这方便吗？” 捡海苔回来的杨满福也在人群里看热闹，听了他的话后说：“孙大队，行不行你去问问我们队长。” “我们队长现在在队里威信足啊，他要是说行，那准能行。” 孙志胜现在与人关系中，最近的就是杨建设了。 他听得杨满福老人的话后大喜，推着小车去找杨建设。 杨建设正在办公室里与留守的干部们商量队里发展的事。 现在生意做起来了，他准备扩大规模： “我去城里的时候，看到有一种轧面条的机器，所以我想咱们的企业是不是可以购买一台机器，然后咱们去码头港口这些地方卖面条呢？” 杨家广说：“机器不得耗电？用哪里的电？大队委办公室的这线路怕是不行吧？太老旧了，养不起机器。” 杨建设说：“我不是说过吗？咱队里马上就有畜力发电机了。” “畜力发电机这个东西真能搞回来啊？”杨学文其是心里也有点不信。 杨建设信誓旦旦的说：“能，肯定能，这是毫无疑问的。” 杨家广叼起烟斗说：“畜力发电机需要牲口来发电，要是有了牲口，咱们用不着发电机一样能碾麦子出面粉。” 他说的是让牲口拉磨来磨面粉。 每个生产队、村子里都有碾磨这些家伙什，像小杨家的就在大队仓库里。 碾磨是两样东西，碾子和石磨。 其中碾子是滚动的，石磨是转动的，两样工具的使用分别叫推碾和拉磨。 推碾一般用来处理体积比较大的东西，像大盐了、地瓜干了、豆饼了之类，目的是碾成小一点的颗粒和碎片。 这东西是滚动的，推起来不那么吃力，如果是壮劳力来推碾，他们往往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而拉磨就不一样了，它是用来磨面粉、磨玉米粉之类的，很费劲，特别是等粮食颗粒小了，越往后推拉起了就越难。 以往队里过大集体生活的时候养了一头驴，给驴戴上捂眼子蒙住眼睛，然后让它来拉。 前两年大集体分家开始大包干，生产工具该分的分、该租的租，最后这头驴被卖掉了，换成钱分给了社员。 现在碾磨都在，按照杨家广的意思，要是有驴了他们可以自己磨面粉，到时候让妇女们去做手擀皮即可。 杨建设摇头说：“那不行，手擀面条效率太低。” “现在工厂里都喊出了‘效率是企业的生命’这句话，这话很有道理，咱们必须得有一台做面条的机器，这样出来的面条多，咱们才能赚到钱。” 他进一步给大家伙分析：“现在港口和码头卖面条的人家可不少，这你们都知道吧？” 杨学文说：“知道，我还去吃过哩，一碗面条两毛五分钱，我跟其中一家认识，他要我两毛钱。” “一碗面条两毛五，不便宜。”新上任的妇女主任刘豌豆说道。 杨家广说：“要不然他们怎么赚钱呢？我跟你们说吧，现在做买卖是对的，队长搞企业是对的。” “就拿这个面条生意来说——会计，你认识卖面条的，知道他们做一碗面条成本是多少吗？” 杨学文说：“这个没问过，不过也就一毛八分的。” 杨家广说：“对，一碗面条加上点葱花盐的，顶多一毛钱。” “这样一碗面条他们能赚一毛五，一天卖出一百碗还不是简简单单，对不对？” “他们一天能赚十五块啊？”刘豌豆震惊，“那一个月四百五？这么吓人？” 杨学文说：“卖不了那么多，卖不了一百碗，现在人出去都是带干粮，舍得在外面吃喝的人还是少。” “我当时在那里吃面条期间，四张小桌加上我一共只有两个吃面条的顾客，其他人都是过去花两分钱买一碗热面条汤用来泡干粮。” 杨建设说道：“对，他们面条卖不了那么多，为什么？太贵！” “咱们便宜卖，一碗只要两毛钱，薄利多销！” 杨学文摇摇头：“薄利多销没那么容易，咱哪怕便宜五分钱，是能拉到一些客人，但该不去吃的还是不去吃。” 杨家广说：“一碗面汤两分钱，这个帐老百姓还是会算的。” 杨建设说道：“咱们面汤卖五分钱。” 办公室里的人一听这话顿时都笑了。 刘豌豆笑道：“队长你这个人，开起玩笑来还怪认真的。” 杨建设说：“我没有开玩笑。” “你——没有开玩笑？”刘豌豆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了。 杨家广吃惊的问：“就因为老百姓只买便宜面汤不买更贵的面条，然后你就要把面汤卖的贵一些？” “不是，队长，你这想法不对……” “不是，我的好大伯，是你的想法不对。”杨建设摇摇头。 他对正在门口吃花生的有金说：“去我家里，我家灶台上有个白色的大塑料瓶，你给我拿过来。” 有金说：“那队长叔你奖我花生……” “奖你两巴掌！”杨家广严厉的一拍桌子。 家里做主的爷爷发火，有金吓得一哆嗦，转过屁股飞奔。 这时候孙志胜也进来了，对杨建设说：“那个，杨队长，方便说两句话吗？” 杨建设站起来说：“胜利爷你看你客气的，你就是我的长辈，随便说呀。” 然后他还补充说：“我爹临终前那会，曾经跟我说过，以后我要是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就去找你。” “你是他钦佩的人，也是有能力有原则的人，让我像尊敬他一样尊敬你！” 这话真是他爹说的，不过他爹当时叮嘱了他一堆人，孙志胜是其中之一。 但这种话是很让人感动的。 孙志胜一下子有了临终托孤的责任感，他感觉自己肩膀上沉甸甸的。 自己得照顾杨建设这孩子啊！ 不过他又一想：不对啊，现在是人家杨建设照顾自己啊！ 他苦笑一声，把找菊香给孩子喂奶的事说出来。 杨建设听后说：“这好办！” 杨家广点头。 他对孙志胜说：“这样，胜利爷，现在你是确定自己养这个孩子了是吧？” 孙志胜说：“对，我一定养大她，我给她起好名了，叫孙红心，等她病好了，我就去给她办户口！” 杨建设说：“胜利爷，这样的话你家的情况你比我了解，你在林家坳的情况也比我们都了解。” “你带孩子回去养，会很困难，你毕竟上年纪了，也不会照顾孩子。”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住我们生产队吧，具体来说住我爹那个屋去。” “到时候这孩子就让菊香嫂子一起带，一起喂奶。” 孙志胜得知他要让自己换到小杨家来生活，下意识就要拒绝。 故土难离！ 但听完他的话后，他一下子犹豫了。 是啊，他怎么带孩子？他哪里会带孩子？ 他带这个孩子差点带死，不是杨建设去找大师给孩子治病，孩子麻烦就大了！ 犹豫之下，他干巴巴的说：“这哪能行？杨队长，这不好呀，人家、人家自己有孩子，哪能、是吧？” 杨建设说：“多简单的事。” “胜利爷，我们队里办了个社办企业做生意，你可以加入我们企业上班，但你得把收入给人家菊香嫂子。” “也就是说你来上班不领工资，工资归我菊香嫂子，而我菊香嫂子负责帮你养孩子……” “不行、不行，我得自己带孩子。”孙志胜摇头了，“我说句实在话，孩子谁带跟谁亲呀！” 杨建设说：“你自己带孩子，但别是现在就带呀，现在她一个小奶娃懂什么？” “而且现在也不是完全不让你带，是白天让我菊香嫂子奶孩子带孩子，然后晚上你带回家自己带。” “等她一两岁了，该懂事了也断奶了，那时候你就彻底自己带！” 孙志胜一听，顿时心动了。 他琢磨了几秒钟，下定决心说：“好，那我就跟你杨队长沾光了！” 杨建设笑道：“胜利爷你这话说的，沾什么光啊？咱以前是自己人，以后更是一家人！” 孙志胜这人在林家坳没有人缘，可他在小杨家是很有威信的！ 杨建设可以利用他的威信来办一些事。 再说了，他一直想给生产队引进人口、壮大小杨家生产队的人员力量。 只有这样，小杨家才不会被强行迁走更不会被别的村庄生产队给合并。 现在，这件事终于正式开始了。 队里一下子添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