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清点过家里存储的粮票，杨家旺一家四口也开始高兴起来。
开门粮票240张，语录粮票56张，总共合计是296张高价值粮票！
杨建设对老太太的储备能力感到惊叹。
秋天的老鼠也没她这个储备本事啊！
296张只是高价值粮票，所有粮票合计起来必然超过300张！
这个数字对于城里的干部人家来说都算多的。
当然考虑到老太太是被人骗了240张花不出去的粮票才攒到这么多，那么一切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老太太急切的拉着杨建设的手腕问：“建设娃，这能给我们家里兑换四百多斤的粮食？还能给补贴296块钱？”
“什么建设娃，这是队长！连福爷爷都叫他队长，你辈分还能比福爷爷更大？”苗玉孝抓住机会怼她。
老太太此时浑不在意儿媳妇的话，就是眼巴巴的看着杨建设等待答案。
杨建设将票对切了在桌子上码了码，笑道：“对，足额兑换粮食，应该是四百一十来斤是吧？”
“钱的话就是一张票补贴一元钱，一共是296元。”
得到他确定的答复，老太太‘哎吆’一声，挪着小脚后退两步坐在了炕沿上。
杨家旺激动不已：“是给兑换细粮吗？”
杨建设说道：“兑换富强粉！”
这下子杨建设也身体摇晃起来——太激动了，血压太高冲头了。
苗玉孝急切的说：“队长，这些票里的语录粮票是我家的，是我爹娘当初支援给我的！”
“这都是咱家里的！”家旺娘赶紧大声说。
苗玉孝冷笑道：“都是咱家里的，那就让一家之主的家旺拿着呗。”
家旺娘急眼了，说：“那不能，家里粮食和钱都是我拿着……”
“这是哪辈子的事了？咱现在分家了，我家里现在的钱和粮食还是你来保管？我看你管的比公社领导还宽！”苗玉孝立马反唇相讥。
老婆亲娘又干起来了，杨家旺愁的一个劲挠头。
杨建设不惯她们两个：“要不然婶子你还是跟家旺叔离婚吧，你们真能吵，不吵心里头难受是不是？”
婆媳两个顿时老实了。
杨建设继续说：“正好家旺叔也准备出去打工，家旺叔你带上我老奶，这样你们别待在生产队了，也免得还得让我费心帮你家进步。”
说着他把粮票用报纸一裹塞回了破烂皮包里。
家旺娘赶忙摁住他的手，赔着笑说：“建、建设队长，队长啊，你是老奶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也从小知道老奶跟你婶子吵架的事。”
“我俩其实不是真干架，就是对付嘴。”
“你要是觉得这样对咱生产队影响不好，那我俩以后不对付了。”
苗玉孝也说：“对，队长，我不跟我婆婆一般见识了，她爱咋就咋吧。”
杨建设冷笑道：“嗯，我信你俩的话！”
杨家旺斩钉截铁的说：“队长，你信我的话，她俩以后再吵吵，那我就断了给我娘的粮食和柴火，也把玉孝赶回娘家去！”
苗玉孝琢磨了一下，弱弱的说：“我还真得回娘家……”
“你敢！”杨家旺冲她瞪眼，“你就是跟娘干上了是不是？”
苗玉孝一辈子泼辣，对自家男人也没有好脸色：“你懂个屁！”
“这种语录粮票我娘手里还有，我以前看见过，没用了，都被压在柜子底下！”
“还有那种开门粮票，我娘家也有，等我回去找一找，到时候一起换成粮食和钱！”
杨家旺是老实汉子，迟疑的看向杨建设说：“这能好吗？人家领导是资助咱家，所以才给收回这些旧粮票去……”
他娘泼辣、贪小便宜但也老实，不敢占公家便宜，便点头说：“对，是这么个事。”
“你可别害你男人、别害了咱家，咱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人，该是咱的那咱拿，不该是咱的，咱不碰！”
不过毫无用途的旧粮票可以足额兑换富强粉，而且一张给补贴一块钱的待遇实在太优渥了，老太太穷了一辈子，还是抵制不住这诱惑。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起来，最后眼巴巴的看杨建设：“这事还是得听队长的，队长说不能干的话，咱就别干了。”
“要是能行……”
后面的话她没说，而是留给了杨建设。
杨家旺两口子也看向杨建设，满脸紧张。
杨建设说道：“领导的本意是为了帮扶你们家里，不过我由此引申一下，咱生产队里贫困人家可不少，需要帮扶的人家也不少。”
“这样，我这次先带上这批粮票去找领导，到时候把生产队其他人家——比如羔子家里的情况也给说说。”
“领导心善，大概会愿意拉扯咱整个生产队一把，也会给其他人家兑换旧粮票并补贴点钱。”
“要是这能行，那婶子你到时候从娘家拿回来开门粮票和语录粮票就没问题了，一起能给你们家里兑换了！”
三个人赶忙点头：“好好好，队长，麻烦你了。”
“哎吆，还是老祖宗的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
“这得感谢队长，是队长才有这样的好关系！”
杨建设摆摆手：“谢我爹吧，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也是用了他的关系。”
“另外，你们婆媳都消停点，领导以后可能会安排秘书来队里暗访，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到时候让领导知道你们婆媳俩天天干架，怕是领导到时候觉得你们家里穷是你们自己干穷的，这样以后队里再有补贴没有你家的份儿，你们别去找我哭闹！”
杨家旺赶忙挺起腰板说：“都听见没有？你们这两个人啊！”
他伸手挨个点了点：“家和万事兴，我听说领导们最在乎的就是这个了，以后你俩不准再干架了。”
“妈的，要是让领导因为咱家对生产队都没了好印象，以后咱在队里还能抬起头做人吗？”
婆媳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扭头一个低头，一个默默无声，一个垂头丧气。
她们还没有和解。
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面对粮食和钱，她们老实了，不敢再闹腾了。
杨建设带上了294张粮票离开，回家后赶紧用挂历纸折叠包裹，仔细保存。
这在18年可都是大钱！
同时他去大队委办公室开灯整理出一份关于有价值粮票的分类，一共十个分类，这十个分类的粮票他可以收：
开门粮票；语录粮票；印发后未能进入市场流通的粮票；特殊面额粮票；行政区域已经改变的早期粮票；专用粮票；错体粮票；特定用途粮票；纪念款粮票；小范围发行的特殊粮票。
他连夜找了张大红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字，然后准备第二天贴到墙壁的黑板上。
大清早，生产队的四联喇叭响了起来，先是一阵短促高亢的前奏，接着是低沉悠长的悦耳女声：
“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风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
“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族儿女……”
杨建设一听，这歌的曲子很熟悉，但歌词完全没听过，这是什么歌？
他脑子很好使，稍微一想便想出了曲子的出处：
这不是去年播放特别多的一首曲子吗？是电视里一部纪录片《话说长江》的主题曲！
杨建设去年第一次听到这曲子就被吸引住了，他觉得这首曲子特别好，有力踏实，很好的表现了中国人民与长江的紧密联系和深厚情意。
现在这首曲子竟然已经填词了，那它就是一首完整的歌曲了。
作为青年人，杨建设很喜欢新歌曲新舞蹈这些东西。
放在以往广播里出现新奇歌曲，他一定要赶紧去问问怎么回事。
但在18年见识过大场面后，他对此已经兴趣寥寥。
18年的歌曲才带劲，听的人经常面红耳赤硬邦邦！
他拿上筐子出门去收拾玉米棒子和柴火准备烧火，打开门，一股寒气往人脑瓜子上猛拍！
放眼看去，处处是凌霜傲雪。雪花覆盖四野，屋顶墙头和树梢，已经银装素裹。
天光大亮，朝阳生气。
今天是好天气。
金灿灿的晨光之中，雪后的海边景色壮观，天地之间浑然一色，是金色笼罩银色，好象整个世界都是铺着银子、盖着金子。
有早起的小孩在打雪仗。
今年第一场雪不算厚实，不过扫一扫还是能堆砌出几个雪堆来的。
孩童们便扫了雪各自占据个雪堆当山头来打雪仗，腾腾白汽升起，是他们张开嘴在大叫：
“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同志们冲啊——啪、啊！别管我，为了新中国的胜利，冲啊！”
“不见鬼子不拉弦，不见鬼子不投弹！”
杨建设去拉开自家柴火垛，挎了半篮子柴火要回家。
隔壁的郭爱华正好出来，看见他收拾柴火便说：“你一个人忙活什么？来我家吃，羊汤烩面！”
杨建设不客气。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吃百家饭的生活，便索性把柴火给邻家带过去。
郭爱华的男人杨广志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进来便点点头，伸手指向大队委办公室方向说：“这新喇叭顶呱呱，真响！”
《话说长江》的主题曲结束，开始了晨间新闻简讯：
“本报讯，小平同志在政协会议上的讲话提出，中华民族正处在本世纪第三次腾飞年代，大家要同心同德、亲密合作把各项大事办好。”
“彭真同志视察首都新建筑、新工程的时候做出指示，希望首都能进一步解放思想、搞好改革，尊重科学，精心规划和指导，把首都建设的更好！”
“根据本报调查，随着生产的发展和人民收入的增加，今年我国城乡市场开始呈现货源足、渠道通、办法活、买卖大的繁荣兴旺景象……”
杨建设蹲在了杨广志身边，两人听着新闻进行点评，郭爱华看到后笑道：
“国务院不把你俩请去当个参谋，真是白瞎你俩的头脑。”
杨建设说道：“婶子你这就不懂了，这叫位卑未敢忘忧国！”
屋顶上烟囱已经飘白烟。
郭爱华招呼他们两个：“吃饭、吃饭，赶紧吃饭，吃完了该上工就上工，该办公就办公。”
她做的羊汤烩面便是用昨天羊骨头煮汤，然后下了手擀面。
羊骨头昨晚熬过一次了，今天早上再熬难免味道就淡了。
郭爱华拿出一碗虾酱，这东西够咸。
杨建设想起家里有肉酱，说道：“等等，我给你们挖点好的。”
他拿起个碗回家挖了一勺子肉酱——大勺子，能盖过半个海碗。
肉酱带过来，杨广志一家六口人打眼一看便惊呼：“呀，是肉酱。”
这是牛肉酱，里面有肉眼可见的牛肉粒，用料很扎实。
不过赵福说里面的肉是牛油泡过的鸭肉。
杨建设不在乎，鸭肉也是好东西呀！
再说，他看上这肉酱还不仅仅是里面有肉，更重要的是它的配料，有杏鲍菇、有豆瓣、有芝麻、有豆豉，更有辣椒、大蒜、姜这些开胃好菜。
他把肉酱送上桌，几个人赶紧下筷子。
肉酱给面当浇头是最爽快的。
特别是这牛肉酱滋味极好，鲜、香、辛、辣、醇，五味俱全！
杨广志第一口下去就惊艳到味蕾：“辣乎乎的，这怎么调的滋味，真好啊！”
杨建设也是第一次就着面吃这个酱。
比单吃更好吃！
酱香浓郁，微辣爽口，配上劲道的手擀面，真是越嚼越香！
杨建设扒拉着饭说道：“这是辣肉酱，那个什么，是黔川湘一带的特色。”
“我爹有个老战友现在在那边地方上当武装部长，这是他给我弄来的，让我多吃辣，说男儿不吃辣，不如当娘们！”
郭爱华不服气：“我们妇女就不能吃辣了？看我给你吃吃看！”
她的小闺女双霞叫道：“妈，用不着你出马，我来、让我来，我给我叔吃吃看！”
杨广志的老母亲一看大家伙抢肉酱要抢疯了，赶紧端走碗去厨房一趟。
再回来，肉酱一点没少看起来还多了。
杨广志再猛下一筷子，然后大叫：“娘啊，你砸死卖盐的抢了他盐摊子？”
杨建设用筷子挑了一点。
娘咧，真咸！
这样肉酱下的便慢了。
杨广志琢磨一下子，又去厨房端了个小盘子出来。
里面是香椿叶切丝。
杨建设说道：“叔啊，你有这样的好东西你刚拿出来？”
香椿叶和手擀面很搭配。
刚出锅、香喷喷的面条里撒上一点春天腌制的香椿叶，白中染绿，香中有清新，让人吃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
杨广志嘿嘿笑道：“不是我家里头舍不得给你吃香椿，是这个东西有点没存好，秋末那几天捂了，味道不大行。”
杨建设想了想，又说：“那你们再等等我。”
他家里有香油。
香椿叶做咸菜，往里点两筷子头的香油便能让它的味道再上一层楼！
杨建设家里有空葡萄糖瓶子，很干净，因为这是他冬天暖被窝的暖瓶。
他倒了里面的温水灌入香油带回去。
杨广志一家子看到后纷纷站起来：“芝麻香油？！”
香油的滋味太香了，而且那种黏稠度和色感是其他油料不能比的。
看到他带来芝麻香油，双霞服了：“队长叔，你太牛了，你家里有个聚宝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