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此时棚屋已经搭建起来，桌椅也摆好了，社员们先在里面避寒。
其实这会待在棚屋里头不暖和，冬天刮北风，先在找个南墙去避风才舒服，因为可以晒阳光。
但是社员们对这个棚屋好奇。
崭新的钢管支架、崭新的黑篷布，上面还带着一股新塑料的味道呢。
他们没有见过这样工整、这样新颖的棚子。
别说他们没见过，黄国强也没见过，他好奇的伸手去摸了摸钢管和篷布点点头：“挺好。”
杨建设嘿嘿笑。
肯定挺好。
18年带回来的棚屋呢，这家伙可是价值五百块！
这种塑料棚在84年代真当得上一个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评价，连黄国强这样的转业军官都被吸引了，更何况街道上往来的普通人？
有赶来占地方的市民注意到后便过来问：“这是干嘛的？”
杨爱国上去递了一根烟，说：“同志，我们这里是面摊，卖大骨面的，您吃早饭了吗？如果没吃可以来吃一碗。”
现在老百姓手里没钱，不年不节、没亲戚朋友来，他们怎么能出来吃馆子？
面摊算不上馆子，但在这里吃饭也得掏钱花票，多数人同样不舍得。
问题是这人接了杨爱国的烟，直接转头走人说不过去。
于是他便假热情的问：“呀，这是面摊呀？下的是什么面条？怎么卖的？”
这话有技巧。
不管对方说是什么面，他都要说自己不想吃这个面想吃其他的面，到时候脚底抹油顺便溜走即可。
杨爱国没多想，说：“大骨面，用富强粉做出来的面条，用肉骨头熬出来的汤。”
“价钱不一样，大碗的一斤面条要两毛，中碗的八两面条要一毛六，小碗的半斤面条要一毛。”
这人抽着烟说：“肉骨头熬汤煮面啊？那我吃不了，我——等等，小碗的面条是一毛？你说这个半斤是怎么回事？”
杨爱国拿出面条给他看：“就是这个鲜面条，半斤！”
“不加汤水？”这人吃惊的问。
杨爱国说：“不加，你看，我们这里有秤……”
“他这里说的斤数是面条重量。”正端着大海碗连吃带喝的黄国强帮忙给他们站台，“我是警察，可以给他们担保，他们的生意不会缺斤少两的。”
说着，他端起碗来一仰头将剩下的大骨汤全给喝下去了。
喝完他抹抹嘴，打了个饱嗝说：“痛快！这面条真好吃！怎么做的，你说你们怎么做的，真是又香又鲜！”
杨建设说：“主要是这个大骨汤有讲究，我们用的料绝对足。现在是早上第一锅汤，味道最好、营养最充分——黄局，再来一碗？”
黄国强放了放腰带说：“先不来了、嗝，我先去把我那边的小伙子给吆喝过来吃一碗，他们也没吃早饭呢。”
他拍下两毛钱咳嗽一声起身出去。
门口的市民毫不犹豫的坐下，说：“也给我来个两毛的——等等，来个一毛的吧。”
他自顾自的说：“我先尝尝好不好吃，反正不管大小碗本质上价钱是一样的。”
杨建设说：“价钱是一样，可碗里的汤不一样多呀。”
“两小碗的面跟一大碗的面一样多，可一大碗的汤得有四小碗那么多！”
这市民捏了捏口袋，说：“还是先来一毛钱吧，主要是一斤挂面我也吃不了。”
这话只是找个理由。
当下老百姓肚子里没有油水，个顶个的能吃能喝大胃王。
杨建设这边的面条是鲜面条不是干挂面，一个大老爷们一顿吃一斤面条不是问题。
不过客户要半斤面条自然就要给人家上半斤面条。
不必推销，推销惹人烦。
半斤面条称出来下锅，熟了后准备捞出，捞出之前先放碗，碗里撒点盐巴、葱花和香菜段，接着往里倒入滚烫的面汤。
大骨汤冲击而下，盐巴顿时消融，葱花和香菜的鲜香味道被激发出来。
这时候放上面条。
满满一碗！
大冷的天端上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双手捧着手热乎，眼睛看着眼热乎，闻一口香气，浑身热乎。
市民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面条，吹了吹面汤的热气轻轻吮吸一口。
就一口。
小味儿‘挠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这人有点烫着嘴了，但醇厚的香味让他满不在乎：“嘿哟，你们这个汤真是太好喝了！”
旁边的社员笑道：“肯定了，牛骨头熬的汤啊，熬了足足一晚上，昨天傍晚天还没有黑就熬上了，熬到今天早上，你说香不香？”
这人赞叹道：“香，绝对的香，想到脑子里了。”
“就这面条一碗一斤卖两毛钱？”
“对，两毛钱。”杨建设再次加以肯定，“如果愿意吃辣，可以加一勺辣椒油，只要再加上五分钱就行。”
他拿出辣椒油罐子给这人看。
正儿八经的红油辣椒。
很香！
这人很过日子，嘴里说着‘五分钱一勺辣椒油真便宜’，但最终还是没往面里加油。
他又吹了吹喝下一口大骨汤，有点忍不住心底的躁动了：
“同志，我这样行不行，那个我再加上一毛钱的面，你把这碗面给我倒入大碗里，给我来个大份的面和汤，行不行？”
杨建设说道：“本来这样不允许，不过考虑到大清早的你来支持我们生意，那我们给你点优惠政策也是应该的。”
他对杨建山点点头，杨建山拿走碗换了一个大海碗。
一斤面条，满满一碗面汤。
这时候其他警察和法院的工作人员进来了：“老板给我来一碗面。”
“黄局对这里的面是赞不绝口，真那么好吃啊？”
“同志，我来一个大碗的。”
杨建山招呼他们落座。
在等着吃面那市民说：“他家的面确实好吃而且很实惠，一斤面条两毛钱，真吓人，不赚钱啊？”
杨建山笑道：“我们队长说了，做买卖不能光想着赚钱，还要秉承毛主席的遗志，要为人民服务！”
大碗面条上桌，那市民便捧着一边暖手一边小口的吮吸起来。
他喝着喝着又眼馋辣椒油，可他不想花钱，便鼓动其他人说：“同志们有没有爱吃辣的？这家里有辣椒油，面里加一勺辣椒油，绝对香！”
几个警察都爱吃辣，一听还有辣椒油，他们不在乎那五分钱，个个都要加辣椒油。
杨建设推荐他们说：“爱吃香的最好吃原味面，爱吃辣的话再加上辣油，如果想吃好吃的，其实再加点我们的香醋。”
“酸辣口，滋味最好！”
有人笑道：“酸汤辣子面？还是辣子酸汤面？我曾经去山西学习，哈哈，那里的老百姓特别喜欢吃面，他们那里的面条得有二百种！”
面条迅速出锅。
杨建山用肘子撞了撞杨建设，说：“你带回来的这个漏勺真好。”
杨建设带回来的不是漏勺，是面筒，一个个的挂在锅边，便是一份份面条。
这时候又有人被棚屋吸引过来，问道：“这里热气腾腾的在干什么？”
第一个市民说道：“是在下面条，你没吃早饭一定要来吃一碗，又好吃又便宜啊！”
说着，他还热心的举起碗来示意。
后面来的是个老人，穿中山装、戴眼镜，胸前口袋上挂着一支钢笔，看起来是文化人或者老干部。
他背着手凑上去看了看，问道：“看起来不错，什么价格？”
前头那市民说：“便宜，一斤面条——不是一斤汤面，光是面条一斤，他这里才要两毛钱！”
“老同志，你说这价钱是不是很实惠？这面条在惠民面食店一斤还要两毛钱呢，他们这里给你煮好了配上一大碗汤，这才要两毛钱！”
然后他还介绍这碗汤：“最重要的是这个汤，绝对的好喝，太香了，这是熬了一夜的牛骨汤，喝了祛寒又舒坦！”
老同志被说动了，说道：“一斤面条两毛钱，我吃不下这么多呀。”
“中碗八两一毛六，小碗五两一毛钱。”杨建山说道。
老同志便坐下说：“那给我来个小碗尝尝。”
前头的市民笑道：“你看着吧，你待会还想要个大碗的！”
这人是自来熟的热心人。
杨建设觉得他挺有意思，说：“这同志帮咱们招徕了生意，咱们得给他点优惠。”
“给他加一勺辣椒油？”杨建山问道。
杨建设摇摇头：“这点小恩小惠有什么用？”
“那就给他加个鸡蛋！”杨建山说。
杨建设诧异的看向他。
向来很会过日子的大山哥，怎么变得如此大方了？
结果杨建山又遗憾的摇摇头：“可惜这次没带鸡蛋没带卤蛋。”
这是杨建设做出的决定。
今天是第一天正式出摊做生意，面摊的员工难免手忙脚乱。
所以只卖面是最合适的，不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等以后员工们对工作上手了、轻车熟路了，到时候要卖的不光是卤蛋，还有其他东西呢。
比如卤海鲜，这个东西他们是专业的。
但现在没有卤蛋也没有卤海鲜。
杨建设想了想，那就给他上一份重量级的小凉菜吧。
他用漏勺在装大骨汤的桶里捞了捞，从底下捞出来一些碎肉。
碎肉装小碗，倒入点醋、倒入点辣椒油再撒点盐，配上葱花、香菜，简简单单一份辣拌牛肉出来了。
他将小碗交给这市民，说：“同志，你刚才帮我们招徕生意，我们没什么好感谢你的，就给你调一份下面小菜吧。”
这人看到碗里的辣椒油拌碎牛肉，大吃一惊：“啊？这个、这个感谢我的？送我的？”
杨建设颔首：“是的，送你的，不要钱。”
这市民又欣喜又难为情，说：“这多不好意思，这是一碗肉——还是牛肉吧？”
杨建设说：“其实是牛骨头上的碎肉，炖了一晚上没什么滋味了。”
“但你看到了，我们这里除了面条也就只有这个东西了。”
他这话说的就谦虚了。
当下但凡是肉，那就是好东西。
而这肉还用调料和辣椒油给拌了，那就是更好的东西。
这市民客气两句便接受下来，他美滋滋的吃着，后面再有客户上门他招徕的可就更热情了。
面摊的生意逐渐火爆起来。
倒不是有人帮忙招徕，而是商品确实很能打。
说一句物美价廉都有点委屈这大骨面了。
它的价钱、它的滋味和它的配料，哪怕卖五角钱一斤都不算过分。
因此，当它卖两角钱一斤的时候，生意怎么会差呢？
客人源源不断，接二连三。
时光缓缓消逝。
公判大会都是九点开始。
于是到了八点半，太阳升的高一些了，天气也暖和一些了，来到青年广场的人便多起来了。
这时候杨建设他们的面摊生意正式红火起来。
一斤面条卖两毛钱，配葱花香菜配牛大骨汤，这价钱让人没法拒绝！
县城里工人家庭多、端铁饭碗吃国家饭的人多，这些人还能拿不出两毛钱？
不过多数人是吃过早饭来看公判大会的，他们不太饿了，尽管身上有钱却不会闻风而来。
但说他们闻言而心动是没问题的。
毕竟吃过大骨面的人没有挑刺的，两毛钱一斤面条并配上骨头汤，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大骨面的名声迅速打出去了，不少人因为吃过饭了不准备再来吃一碗面，他们捏了捏口袋，计划着中午看完公判大会再来吃饭。
到时候正好吃中午饭。
一斤面条吃一顿饭，妥妥的！
另外每次公判大会还会吸引星州所属各公社以及下辖生产队的社员来看热闹。
他们纯粹就是看热闹，以回去增加个谈资。
毕竟乡村生活太无聊。
今天龙旺公社来的人格外多，因为他们有消息传回去了：
此次公判大会要判林家兄弟的罪！
林家兄弟前些年在公社横行霸道，把各个生产队欺负了个遍，痛恨他们的人委实不少。
如今听说他们兄弟被抓还要被判刑，那怎么能不来看热闹呢？
社员们有的是骑着自行车来的，有的赶着牛车来的，弄的青年广场四周闹哄哄、乱糟糟。
这是常态，警察们开始娴熟的指挥交通、维持秩序。
路口撑起的两个棚屋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他们今天本就是来看热闹的，看到有这崭新的棚屋搭建起来，自然而然要上来看一看怎么回事。
有人认出了小杨家的社员，跟他们热情的打招呼。
关于面摊的生意已经传播开来，他们稍微一打听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让龙旺公社很多人深感吃惊：“小杨家怎么能在青年广场摆摊做买卖？”
持有同样疑惑的人很多，有人便去问公安局的干警：“领导，你们不是说公判大会是严肃场合，开会期间附近不准做生意吗？”
警察们早就得到上面领导的传信了，很自然的说：“对，不准做生意，这是坚决不允许的。”
“那他们怎么可以卖面条子呢？”询问的人顿时急了。
警察便解释：“因为他们不是在做生意，他们是在为人民服务！”
一听这话，周围的人都急了：“这不是瞎扯吗？”
警察也急了，说：“谁在瞎扯？你们瞎说什么？人家面摊的面条一斤卖两角钱，这是做生意吗？这还有赚钱的利润空间吗？”
来看热闹的人里有小贩，很会算计，立马说道：“怎么没有利润空间？一斤标准粉多少钱？一毛五一斤！”
“一斤标准粉能出一斤半的面条呢，他们不光有利润空间，还很大！”
警察说道：“哎哎哎，到底谁瞎扯了？你去看看人家的面条，比你脸上擦的粉还白，人家用的富强粉！”
“富强粉多少钱一斤？再说了，人家的炉火不要钱？人工不要钱？最重要的是，人家给配上牛骨头熬出来的汤！”
“你自己算算，他们这么搭配下来，还有利润空间吗？”
看热闹的人里有吃过面条还很满意的，顿时说：“这哪有钱赚？这就是赔本赚吆喝了！”
警察满意的说：“就是嘛，没有钱赚，他们这叫为人民服务！”
“你们要是也能够为人民服务，那你们一样可以过来摆摊！”
商贩们面面相觑。
想反驳可是无言以对。
他们知道这买卖有问题，但哪里有问题却实在不清楚。
吃碗面条擦着嘴出来的人不少，个个满脸红光、热气腾腾，肚子撑得滚圆。
毕竟一斤面条下出来真是满满一海碗，连着骨头汤喝下去，把人能撑得系不上腰带。
没吃过面面条的人上去打听：
“它里面面条真是一斤两角钱？”
“真是！半斤是一角钱！”
“真是配上骨头汤煮出来的面？”
“真是！那滋味儿绝了，又香又鲜，特别是加五分钱来一勺辣椒油，这面的滋味儿没法说，我今天中午还得再吃一碗！”
顾客们对吃过的面条很满意。
对社员们殷勤的服务也很满意。
于是当警察们再说面摊是在为人民服务的时候，顾客们纷纷帮腔。
他们没吃过这么便宜实惠的面条。
特别是靠近码头的人家或者跑船的水手船员，他们更是对大骨面赞不绝口：
“码头上面摊不少，可那里一碗没有一斤面呢就得要贰角伍分钱，这里呢？实实在在一斤面才两角钱！”
“是，这里贰角伍分钱够吃一碗酸汤辣子面了！”
“以后谁他妈还吃码头上的面条谁他妈就是傻瓜！”
来看公判大会都是熟识的人三五成群一起来，随着吃过大骨面的顾客回到人群里，大骨面的名声便传开了。
林家坳来的社员们没有吃这大骨面，他们对小杨家的这桩新生意深感羡慕嫉妒恨，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小杨家那穷逼生产队怎么做起这么大的买卖了？”
“他们又卖肉夹馍又卖百货，现在还卖上骨头汤炖的面条了？哪里来的骨头和面粉呀？”
“据说是供销社的关系，供销社销售科刚升了个副科长，叫邢索引，这个邢索引跟杨建设称兄道弟……”
“杨建设这小子我熟悉，他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跟供销社的领导拉上关系了？”
“跟供销社领导拉上关系算什么本事，他杨建设跟公安局的副局长都有关系！这次林家兄弟就是栽在他们手里了……”
面摊生意火爆，大骨面价格实惠又好吃，一时之间成了公判大会的话题焦点，甚至夺去了即将开始的大会风头。
毕竟，公判大会上头一次出现买卖，这事本身就让人瞩目。
不过随着时间到达九点钟，公判大会要开始了。
这时候公安局的警车、刑车逐渐开到会场主席台后，有犯人开始露头。
就此，话题焦点重新回到公判大会现场。
这里的犯人绝大多数都是星州本地人，不少还是在场人里的熟识。
看到熟悉面孔，看热闹的人群开始围绕这些人和他们所犯下的罪责展开讨论。
大骨面的热潮暂时结束了。
其中在这些罪犯中，最受瞩目的是林家兄弟，不少人都在找他们兄弟。
这下子可就没人去吃面了。
再说现在已经到了半晌午，确实也没人还会再吃饭。
杨建设把摊位上的东西一收拾，挥挥手说：“走，都去参加公判大会！”
公判大会的会场已经布置好。
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的大喇叭开始在不停地播放着流行歌曲：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不论天涯与海角，神州万里同怀抱，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听着喇叭里李谷一动听的嗓音，杨大宝哈哈笑：“真有意思啊，公判大会放《难忘今宵》，行，这可真应景了，罪犯和家属们估计是难忘今宵了。”
时间已是早上九点钟。
来参加当天公判大会的各个学校的学生、各单位人员已经排着队列，整齐地向着人民广场用石灰划好的位置鱼贯而入。
群众们只能在后面翘着脚看。
占位到学生区域后面的人还行，学生们个子矮，好歹能看见前面主席台情况。
各单位工作人员长得高，而且为了节省空间他们必须得站着不能坐着，这就导致后面的人只能翘着脚尖往前看，否则看不到好光景。
杨建设他们没有占到好地方，不过他运气好碰到了吴成才。
吴成才今天打扮的很威风，大檐帽用皮筋固定在颔下，身上制服齐整，腰上系腰带，腰带上挂手枪，手上还带着白手套。
此时他正在巡逻，表情肃穆，一只手臂有节奏的打着摆子，另一只手摁在手枪上，看起来威风极了。
杨建设跟他打了个照面，吴成才露出笑容：“杨队长，你们在这里？”
“吴所长，咱们又相见了。”杨建设拱手向他道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