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虽然同为琴岛辖内，但曲度县是个内陆县，要从星州去曲度自然走不了水路，得走陆地。
两个县之间相隔五十公里左右。
以往杨林带着媳妇回娘家是借自行车载着回去，早上吃过饭早早出门，路上加班加点赶一赶，能赶上去吃午饭。
这次有杨建设同行，他们就不便骑车了，杨建设带他们坐车赶路。
三个人各自拎包、背包带行李去往汽车站，如果步行的话这将是很长的一段路。
杨林走在山路上暗暗叫苦，问道：“队长，咱就走着去县汽车站？”
“路不近啊，我听说现在县里老汽车站不用了，弄了个新汽车站，隔着咱们这里更远了！”
1959年，星州出现了最早的汽车站，位于市区主路红旗路尽头的一个小站点。
那时候出行主要靠步行，只有几辆班车发往琴岛和邻县，坐车的人也不多，所以站很小。
前些年改革春风吹满地，各地政府领导班子都意识到了要发展经济需要一个更发达的交通站点。
于是在1981年星州汽车站搬迁，从县里搬迁到县外，建成一排井然有序的平房。
农民现在出门要么很远得坐火车，要么比较近就走着去或者骑自行车去，坐汽车的经历还是挺少的。
所以，三人其实都不太清楚现在新汽车站搬迁到哪里去了。
不过不管搬迁到哪里都不能走着去。
杨建设领着小两口去林家坳，然后进小饭馆找林香。
两个月没见，小饭馆有所变化，门口挂起了牌子，用红油漆写着五个字：
老百姓饭店。
这会饭店里头林香正在忙活着洗菜，看见杨建设来了便热忱招呼说：“杨队长过来了？怎么来的这么早啊？”
杨建设问道：“你这里有没有现成的东西？”
林香说：“有，肉丸子、酱肉、炸花生米都是现成的，还有烧鸡，早上挂上去的，你们等个几分钟能出炉，喷香！”
杨林情不自禁的吞了口口水。
杨建设说：“这样，现成的你都给我弄两份，一式两份，嗯，烧鸡的话弄三个吧，分开给我装上。”
林香一听大生意上门，立马对他后厨的老爹招呼一声，开始忙活起来。
他问道：“杨队长你买这么些扎实菜要干什么？我看着你大包小包的提着，是要出远门、路上吃？”
杨建设说：“杨林两口子走娘家，我陪着去一趟。”
“看看这个时间点，我估摸着进门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们这趟回去是打了突然袭击，我估计家里头没准备饭菜，所以我们自己带上点好的，这样咱去喝酒也硬气，对不对？”
林香说道：“对对，是这么个理儿，杨队长你是讲究人，会办事！”
杨建设说：“嗨，我会办什么事？你才会办事，我找你来帮忙办点事呢。”
“怎么回事呢，我们准备去新汽车站，可撂11路去也不靠谱，我听说你跟咱这边跑码头的汽车挺熟，想找你给我们拦一辆车，路费好商量。”
林香一听摆摆手：“要什么路费？你待会去勇哥那里买一包烟，带过滤嘴的就行，大丰收、哈德门啥的，块八毛钱一包的。”
“到时候我给你拦下一辆车，你给司机递一包烟行了。”
杨建设问道：“这能行？是不是少了？”
林香再次摆手：“不少，你要是一个人的话不给烟也行。”
“我不是吹牛逼，跑我们林家坳的车我都认识，司机没少在我这里吃饭喝酒，个个在我这里挂着账呢。”
他确实没吹牛逼。
后面一辆东风小卡车载着一车带鱼经过，他挥挥手便把车拦下了：
“我们这里生产队队长去新车站，老彭你给拉一趟。”
胡子拉碴的司机痛快点头：“行，上车。”
林香给杨建设装好菜、用油纸包上烧鸡，一算账，总共五十八块钱。
杨林听得报价咋舌。
烧鸡、酱肉这东西就是贵，城里人上班一个月也就五六十块钱吧。
林香抹掉零头找杨建设要五十块。
杨建设说：“你这零头抹太大了，我还找你帮忙拦车……”
“不大、不大。”林香摆手，“林队长你不知道，你对我有恩情！”
“咋说呢，你把大虎他们给办了，这真是救了我家生意了！”
“他们四兄弟欺负我家里兄弟少，妈的，每次招呼他们的狐朋狗友就上我这里挂账。司机挂账月底给我结账，他们呢？妈的，结个屁！”
“这次他们四个被抓，我就直接去县公安局举报他们来我家白吃白喝这回事了，结果县里责令他们家里头把欠债全给我平上了。”
“所以杨队长你以后要找我帮忙我欢迎，你别客气，因为你帮我大忙了！”
杨建设一听还有这么回事，说：“行，人家司机外面等着，我不跟你客气。”
“反正以后我们队里要是招待客人肯定来你家里了，当然，我们队里不挂账，吃完饭立马结账！”
林香笑道：“哈哈，那你们尽管招呼人过来，我给我爹说清楚，你们的客人上门了，我们家里必须得使出吃奶的劲来招呼。”
“然后那个什么，你不用立马结账，你就挂账，我信不过别人我信不过你杨建设？你从小就言而有信，我都知道！”
司机在等着，杨建设无暇多说，便跟林香挥挥手上车。
车子在颠簸中开到县汽车站。
新时代新变化。
县汽车站发展挺快，1981年建起场地区之后在次年的1982年建起一栋二层小楼。
水泥铺地，内设排椅，这就是新的候车厅和售票厅了。
新汽车站新气象。
站务服务员们都是年轻的姑娘，穿着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脸上挂笑、待客热忱。
她们有的去帮助乘客提拿行李、有的帮怀抱孩子的母亲寻找座位、还有的为外地来的旅客答疑解惑。
杨建设三人看打扮和所带行李就能看出是远门的庄户人家，一个姑娘上来询问他们要干什么，得知他们要去曲度县，就说：
“咱们星州县通曲度县的线路多增了好几辆车，现在每两个小时发一班车，车票并不紧张，请买票的同志去售票窗口排队买票。”
杨林两口子对此大感稀奇，说：“新汽车站真好呀，工作人员的态度也好。”
杨建设去买了三张票，九点钟的一趟车，快到九点的时候站务服务员开始进行检票工作。
车子是黄海气包车，使用天然气为燃料，跑起来摇摇晃晃，稳定性很不好。
于是隔着一会车里就有人呕吐一下子，大冷天的两边车窗也得拉开，因为不断有人把头探出车窗开吐……
县际班车坐下来，杨建设很感慨。
国家未来发展的多快呀。
现在县际之间还有好几段土路呢，路上除了他们这台客车就是偶尔碰上几辆货车，其他时候冷冷清清。
而到了19年代呢？
公路连接了每个乡镇，更不要说县城了，甚至有些柏油马路都通进了村里，即使有些村子没有通公路，也用水泥路给打通了！
再说汽车，到时候车子太多了，开车的比现在坐车的都要多！
说起坐车，他诧异的看两口子：“你俩行啊，都没晕车。”
杨林说：“谁说没晕车啊？把我晕了个够呛，咱跑船跑惯了的，坐车真遭罪！”
“不过车子方便，”他怕杨建设不高兴又赶紧找补，“真快真轻快，一眨眼功夫，咱到曲度县了。”
杨建设问道：“你们晕车，怎么看你们没人呕吐？”
刘芳说：“我在家里都吐干净了，路上不用吐了。”
杨林说：“我早上吃了荷包蛋呢，舍不得吐，我都给咽回去了！”
杨建设钦佩不已。
狠人啊！
这年头出门一趟太难了。
已经坐过两趟车了还得再转一趟车到镇子。
杨建设暗暗地想，队里得买一辆汽车了，得发展出一名汽车驾驶员。
还好，曲度县是农业大县，说他们家家户户有牲口有牛车马车夸张了，但这东西在当地确实很常见。
车站外的公路上能看到牛车、马车、驴车，刘芳去问了问，找到一辆马车是他们磁女镇的。
一人五毛钱上车，坐着马车一直到村口。
这一路上说起来复杂，但前头坐车跑的快，等到刘芳进家门也还不到十一点钟。
刘芳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在院子里洗菜，两个嫂子也戴上了套袖在忙活。
她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妇女吃惊的站起来往后看，然后笑了：“四丫头咋回来了？咋，没骑车，你是自己回来的？”
她大嫂调侃说：“是不是两口子打仗了，你连夜自己跑回来了？”
刘芳说：“哪能呢，杨林跟我那俩哥哥不一样，脾气好，从来不跟我吵架，更别说跟我打仗了。”
“你女婿呢？”她妈问道。
刘芳说：“在后头，我们坐镇上老杆子的马车回来的，杨林和我们生产队队长在收拾东西，我想你了，就先回来了。”
实际上是杨林让她先回家，让家里准备好茶叶水招呼杨建设。
杨建设展示出来的能耐折服了队里社员，社员们都很尊敬他。
她的二嫂问道：“收拾东西？这趟回家还带了不少东西？正好，你回来带海货了吧？今天中午给席上加两道海鲜。”
刘芳说：“带了，你们这是干什么？中午要开席招待谁？”
她大嫂说：“这不是你这个远嫁的闺女回来了，准备招待你们两口子呢。”
一进门就被嫂子们夹枪带棒的招呼，刘芳顿时火了。
以前被这样招呼还行，她能忍受。
毕竟曲度县农田多，大包干以后农民光景好，家家户户有余粮。
小杨家生产队粮食少，口粮问题都没有完全解决，所以到了冬天媳妇们会回到娘家讨要粮食。
而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导致媳妇们在娘家不受欢迎，特别是不受嫂子们欢迎。
但现在可不行。
现在队里企业也有了、机器也有了，发展的多好，还每个人都给发分红，买粮食买商品更是便宜，刘芳这次回来可给娘家拿了不少好东西。
这样，她能继续受嫂子们的气？
并且她刚怀孕，脾气很大，因此直接冲大嫂说：“我不跟你一样狗鼻子尖的很，哪里有饭香味一下子能闻见。”
“我可不知道你们今天要办席，知道我就不来了。不过不要紧，今天来了也没事，你们吃你们的酒席、我们吃我们带来的饭菜……”
这时候杨林领了杨建设挑着大包小包进门，说：“我在路口就听见你们吆喝了，咋了媳妇儿，怎么刚回家就吵吵啊？”
刘芳妈笑道：“吵吵什么？没吵吵，你嫂子她们跟芳开玩笑呢。”
“还有你们咋突然来了？这是你们队里的新队长？怎么了，杨林，你们队里杨支书不干队长了？”
杨林沉痛的说到：“妈你不知道，我们老支书在三个月前吧，差不多那个时候，然后他那个去世了。”
“现在这是我们新队长也是我们老支书的儿子，叫杨建设。”
杨林给双方做了介绍。
刘芳妈热情招呼他进屋坐下，说：“你们今天过来正好，今天家里在地里打井，中午要招呼打井队在家里吃饭，你们正好一起坐席。”
大包干之后，曲度县的农民接连取得丰收，都加大了种田规模。
这样已有水井不够用了，有些人家便因地制宜挖掘地下水，把机井建设与整地改土紧密结合，以建设高产、稳产田。
刘芳家里条件挺好。
她父亲能干，两个哥哥也能干。
所以大包干后她们家里条件好转，便趁着今年冬天农闲自己打一口家庭用水井，争取保障明年用水安全，继续创造丰收佳绩。
两口子进门后收拾带来的大包小包，烧鸡、熟肉、皮冻、肉丸子等等现成菜拿出来，看的刘芳娘和两个嫂子连连瞪眼。
刘芳娘一个劲的数落小两口：“回自己家里，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哎哟，这烧鸡好啊，真肥、真香，前头我跟你爹说家里准备的菜，你爹还嫌太素了，这下子有了烧鸡就成了。”
刘芳大嫂低声说：“妈，烧鸡不用上桌，打井队都是过路客，咱干嘛用烧鸡招待他们。”
刘芳也大声说：“是，妈，这烧鸡我拿来孝敬你跟我爹的。”
“我知道你爱吃鸡腿，这辈子上面有老的下面有小的你没捞着吃鸡腿，所以这次两个鸡腿谁都不能动，你跟我爹一人一条！”
这话是点她两个嫂子的。
她的两个嫂子听后心里暗怒，但守着杨建设这个外人不便表达，便不动声色、暗暗冷笑：
看着吧，烧鸡腿谁也别想动，家里有你们刘家的孙子呢，鸡腿得给孙子留着！
刘芳妈知道自己吃不上鸡腿，可闺女想着自己她还是感动又高兴：
“妈爱吃什么鸡腿？妈爱吃鸡头，鸡头最有滋味了。”
“不过你以后回来啥也别买，从家里捎点鱼干虾皮就行了，别乱花钱，你们两口子赚钱不容易。”
刘芳说：“以前真不容易，以后就容易了。”
“我们队长厉害，有能耐有本事，领着我们队里办起了社队企业，家家户户有分红。”
“这个月我们刚发了一次分红，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是我们小杨家的人丁就一人给一百块钱！”
刘芳妈和两个嫂子听到这话吃惊了：“啥？一人发了一百块的过年钱？”
“不是过年钱，是社队企业的分红。”杨林说，“以后基本上月月都有吧。”
杨建设点点头：“对，月月都有。”
杨林给他使了个眼色。
多谢队长配合我吹牛逼。
杨建设微微一笑。
我命硬，学不来吹牛逼，说的都是实话。
三个妇女听到这话惊呆了。
刘芳大嫂迟疑的问：“那你家这个月发了两百块？啥事没干就给两百块？”
刘芳说：“咋啥事没干？我现在在队里单位上班，我们队里弄了个面摊，我在里面干服务员。”
“那这叫工资，说什么分红。”刘芳二嫂笑道。
刘芳说：“不是，工资是工资。”
“我的工资是底薪五十块钱，奖金另算，那二百块是分红，家里头这个月连分红带工资加上奖金，差不多四百来块吧。”
刘芳二嫂不信：“芳你是不是故意震家里头呢，你们两口子一家一个月能弄四百块？一年五千来块？”
“真的假的，半个万元户啊！”
刘芳说：“我没能耐不假，可你问我妈我哥，我从小到大哪撒过谎？”
杨林点点头：“是，我媳妇从来不撒谎。”
刘芳两个嫂子眨巴眨巴眼睛。
心态崩了。
刘芳妈则大喜过望：“哎呀、哎呀，芳你这是过上好日子了。”
“好，你们两口子好好过，以后把日子过的跟三伏天的小火炉一样，越热越好！”
然后她又拍拍闺女的胳膊：“但是以后回来别买东西，钱得省着。”
“老话说的好，有荒节约度荒，无荒节约备荒！”
刘芳哂笑：“妈，用不上，我们队里现在情况跟咱这里不一样，我们队里基本上又重走合作社道路了，整个小杨家是个大家庭。”
“现在我们社员是社队里的钉子，就跟着我们队长干，队长吩咐我们去哪里我们去哪里干就行了，别的不用管，队里给管了。”
“你看我这双鞋，皮革面、纯棉绒，可好了，没花钱，队长给发的！”
她脚上的棉鞋是杨建设刚带回来的一款产品，很实用。
鞋子外表是防水皮革，圆头设计、切合贴脚，然后内里是厚实的棉绒，非常暖和。
不过它样式不好看，是前些年挤压款，一双鞋子是四五十元的价格。
而杨建设却很喜欢它这个不好看的样式，这种普通中老年妇女棉鞋带回85年最合适，不会让人去过于关注它的款式。
实际上这个款式的女鞋对于当下棉鞋而言已经足够新潮。
不说别的，就说那个亮堂堂的鞋面已经足够引人注意。
刘芳两个嫂子早就注意到她脚上这双鞋子了，如今听说这鞋子不要钱是队里给发的，两人酸的牙疼。
她大嫂一看小姑子的风头压不住了，只好使出杀手锏：
“你们队里这么好？真叫人眼馋，不过该省钱还是省钱，你们两口子现在没孩子不知道，有孩子就知道了，得省钱给孩子留着……”
刘芳说：“不要紧，我这次过来是有个事跟爸妈说，我怀孕了。”
刘芳妈一听，大喜过望：“怀了？好呀，那你可得好好养着，这头胎娃娃不能大意知道不？”
“她女婿你也得注意，头胎不比二胎三胎，生活上和干活的时候都得注意！”
刘芳说：“妈你不用多说，这些我俩都知道，我俩不知道的回头县医院的医生也就跟我们说了。”
“怎么还跟县医院有关系？”刘芳妈问道。
刘芳说：“我们队长说了，以后队里妇女生孩子都去县医院检查，人家医生才是专业的。”
“生孩子的时候去县里的妇产科生，不在村里找接生婆了，去县医院找医生！这叫那什么、什么来着？”
杨建设点头：“科学生育。”
刘芳一拍手：“对，我们队长懂得多，他懂科学！”
“哦，杨林，你赶紧招呼队长去屋里坐下喝口水，他一路上安排车子送咱回来多累！”
杨林嘀咕：“娘的，在家里的时候还说我要展扬，咱俩到底谁展扬？我进来了屁话都没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