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关于孙志胜和林家四兄弟的往事迅速在杨建设脑海中闪过。 听了他的话，郭爱华说：“不是，是孙大队自己要去收拾四兄弟吧，他好像让你回去看孩子。” 杨建设想了想，招呼陈桂叶：“嫂子你跟我回去，你帮孙大队看孩子，我得跟孙大队一起去林家坳。” “你也要去看热闹？”郭爱华乐呵呵的问道。 羔子听到要看热闹便也跟了出来，说：“队长爷，我跟你一起走。” 看着这小兔崽子那积极的样子，杨建设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也要去看热闹？啊？看热闹对你有什么帮助？好好学习啊，学习才能改变命运！” 羔子赶忙赔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还要狡辩啊？”杨建设怒斥他，“我知道你对我说的这些大道理不以为然，可是你得信我，我是你队长爷，我不会骗你更不会害你！” “你必须要上大学！” “大学不光能教会你更多知识，还能让你接触到更优秀的人，他们是一种资源，能带来馒头带来鸡腿的资源，甚至他们能帮你改变你的社会阶层！你不懂不要紧，你要信我！” “嗯，我绝对信你，队长爷，真的，你最有本事最厉害了，我绝对信你。”羔子听后重重点头。 杨建设问道：“那你还去看热闹吗？” 羔子说：“我不去看热闹呀，我没想着看什么热闹。” “那你还要跟我去林家坳干什么？”杨建设瞪他一眼，“怎么还学会撒谎了？” 羔子委屈的要死，说：“队长爷，我去林家坳是上学啊！” 杨建设沉默下来。 快步离去。 他回到家里，家门口有个前来报信的妇女，这妇女杨建设熟悉，正是林家坳门市部林勇的媳妇。 此时，林勇媳妇正在对着孙志胜絮絮叨叨的说着林大虎家的情况： “……大虎真不是个东西，以前他有事没事就打娘俩，后来媳妇生了个男娃算是苦日子熬出头了，她跟着沾光没再怎么挨大虎的打。” “这可苦了那小闺女，他有气就使在小闺女身上，唉，不是个玩意儿，咱大队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话她在大队不敢说，在外面可了劲的发泄。 她的大嗓门招来不少人，杨狗牙就来了，他问道：“大勇媳妇儿你话说的不对了，那林大虎到底是不是个玩意儿？” 大勇媳妇儿展示出了劳动人民的智慧，她轻蔑的说道：“不是好玩意儿，是个鸡脖玩意儿。” 早起出来扫雪的人家听这话后纷纷点头：“对，说的好！” 杨建设赶过来，看到孙志胜正皱眉站在家门口就问他：“胜利爷，你得回大队去？” “他得回去，他不回去没人能制得住大虎那鸡脖玩意儿。”大勇媳妇急忙说，“他今天不知道咋回事发狠的打孩子，胜利爷不去，他真能打死人！” 杨建设说：“那还不赶紧走？现在走也来不及吧？翻山越岭的过去不得半个多钟头？” 这时候他意识到，队里没有个交通工具是真不方便。 要是有一台电三轮就好了。 电三轮只需要有电就能跑，而他们队里已经有了畜力发电机，用电不要钱。 不过电三轮太先进，不太符合当下这个时代…… 这事可以以后考虑，现在就得赶紧走。 大勇媳妇说：“没事，我们大队的老人过去了，我男人他们也过去了，能劝大虎一阵。” “不过他们镇不住大虎，顶多能拖延个时间，要真弄大虎还得是老队长才行。” 杨狗牙撇嘴说：“现在想起你们老队长了？” 孙志胜已经穿戴整齐，说：“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走，咱都赶紧走！” 杨建设说：“走不行，得骑自行车，狗牙子你赶紧去找会计借自行车。” 自行车在渔村不太实用，对于小杨家更不实用，他们这里要从陆地走出去得翻山越岭。 而现在山路难走，山石嶙峋很崎岖，不是上山就是下坡。 上山骑自行车太累能蹬断车链子，下坡骑自行车危险能刹崩了车闸！ 所以渔家人买自行车的不多。 当然，他们不买自行车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这玩意儿得需要自行车票和钱。 车票很紧张，车钱很昂贵，庄户人家要倒腾这么一套东西可太难了。 车钱好说，买一辆自行车一百多元，像是现在名牌的永久自行车是185元。 可自行车票不好倒腾，这对农民渔民们来说太稀缺了。 别说普通人了，上过报纸的种粮大户杨小运，他是应城杨河公社卫东大队六房生产队长，好歹算是个小干部。 就这样一位小干部也搞不到自行车票，他这人能干，心眼子活泛，早早的就在1979年带领队员们将‘大锅饭’改成了‘二锅饭’： 他把队集体的农田分成小组，以几家几户为一个小组，这等于是变相的包田到户、大包干。 因为大包干了，农业小组都拼命给自己干活，他们生产队在后面的1980年就取得了丰收。 这事惊动了公社领导，公社领导来表扬杨小运，杨小运说明年队里水稻还要丰产，能给国家多交公粮一万斤。 公社领导不信，两人打赌，杨小运要是能带领生产队在来年给国家多交公粮一万斤，国家就奖励他一张永久牌自行车票。 到了1981年杨小运还真做到了，国家也没有失信，反而借此机会宣传了杨小运的积极性，给农民开出一个条件： 谁能给国家多交公粮一万斤，就配发一张自行车票。 小杨家没有这么多农田，他们是渔民不用交公粮也交不了这么多公粮，不可能通过这条路子买自行车。 杨学文的自行车是生产队奖励他的，他上学时候学习好，思想又积极，当时就被杨建设的老爹杨家兴当接班人培养了。 因为杨学文学习好，念初中的时候他们星州县城的初中给了优惠条件，从龙旺公社招两个学生可以去县城念书。 杨学文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才会有一些厉害的初中同学。 他去县城上学来回不方便，正好当时杨家兴当选了市劳动模范，组织上给他奖励了一张自行车票。 于是他用这张自行车票加上自家和杨学文家里攒下的钱，买下了他们生产队的第一辆自行车给杨学文用。 杨学文很爱惜这辆自行车，但也很大方，队里有人要用自行车去找他借，他都会借出去。 杨大宝很快把自行车推过来，杨建设接过自行车大长腿一甩跨上去，亲自骑车送孙志胜回大队。 孩子交给陈桂叶，杨建设今天得去给孙志胜压阵。 孙志胜终究上年纪了，体力和反应不比以前，万一林大虎四兄弟一起找他麻烦，他未必还能自如应付。 再一个他腿脚不那么灵便了，今天又下了雪，他骑自行车上路是很不方便的，还得有个骑车麻溜的人才能在雪地环境里驾驭自行车才能发挥工具的作用，否则雪地骑自行车还不如走路快呢。 杨建设有劲又很会骑车，上路后顿时一马当先。 林家四头老虎的凶残性情在周边十里八乡都有名，要救人，他必须得快。 大勇媳妇说林大虎要打死家里的闺女，这话是有可能的。 因为这个闺女不是他亲闺女，是二婚媳妇带过来的女孩。 而林大虎之所以要二婚，是他原配老婆已经去世了，相传就是让他酒后给打死的。 不过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事，当时社会比较乱，民不举官不究，这事成了传闻。 前几年林大虎又娶了个媳妇，因为他臭名在外好人家的女人没有愿意嫁给她的，他最终娶了个寡妇。 这事让他们大队的男人很不爽，都骂老天爷不开眼： 林大虎娶的这寡妇是个俏寡妇。 俏寡妇来的时候带了个刚出周岁的小闺女，这小闺女一直很不受他待见。 甚至连俏寡妇起初都不受待见，他喝了酒就要打娘俩，直到大前年俏寡妇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这才对俏寡妇好了一些。 但他还是要打人、有事要找人撒气，这样俏寡妇免了打，她带来的闺女便要承受更多的气，受双份的打。 杨建设骑着车一路飞雪、羊敌一路追，他们用最快速度赶到了林家坳，直奔林大虎家而去。 自行车赶到林大虎家所在巷子的巷口，他们便听到了杂乱的嚷嚷声： “……玛戈璧、草拟吗，让你个狗草玩意儿给我、给我！看我不揍死你，今天我非揍死你！你敢碰你弟弟，碰你弟弟，想传染你弟弟是不是？败家玩意儿，给我让开、让开！” “行了大虎你干啥？别打了、别打了，你要打死你闺女？你别打了！” “老队长来了没有？怎么还没来？大虎爹你说一声，这是你孙女啊！” “咳咳，大虎脾气你们不知道？我说了他也不听，再说这个赔钱货才不是我孙女。”一个苍老的声音混在吼声中倒是清晰。 林大虎家门口聚集了一堆人，看见孙志胜来了他们赶紧让开。 这时候孙志胜可不是他们眼里的孙老怪了，又成了老队长。 孙志胜下车的时候还有人抢着上来扶住他说道：“啊呀老队长你可来了，快进去说两句！” 孙志胜一把把人推开：“我还没有老的下不来个车！” 等他跳下车，杨建设一甩大长腿也下车，跟着孙志胜挤进林大虎家门口。 林大虎家里房子挺大的，他霸道，本来他家跟邻居家之间有个夹道，这夹道直接被他给霸占了。 另外门前巷子他也霸占了，以至于因为他家房子，这条巷子被截成了两段。 此时，他家宽敞的院子里鸡飞狗跳，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孩蹲在门口暗暗抹泪，一条壮汉手里拎着根棍子往墙角冲。 壮汉身边有两个青年拦着他，破败的墙角下缩身蹲着个头发蓬乱、衣衫破旧凌乱的小女孩。 林大虎家的情况在小杨家很有名，杨建设一直知道他家的闺女日子过的苦，但直到看了这女孩的情况后才他知道自己还是孤陋寡闻了。 这姑娘是真惨，别说身体状况，就说她穿的还不如乞丐呢，那身上的是衣服裤子？ 不对，那是补丁缝的百衲衣！ 大冷天女孩穿的单薄，不知道是冷还是为了避免挨揍，她双手抱着双腿将脑袋埋在膝盖里缩成一团。 如此一来显得她后背弯曲的像一把破弓，然后她偶尔会猛的咳嗽一阵子，每逢这时侯，这张破弓便颤抖的厉害。 孙志胜脾气很硬。 他进门后随手捡气一块砖头砸向林大虎，口中大吼一声：“草你个亲娘亲爹的，你比反动派还威风，你比反动派刽子手还凶是不是？你要打死谁？” 林大虎不是个笨人，他一直在盯着门口人群呢，孙志胜一出来他就警惕起来，孙志胜一甩手他便躲避，这块砖头并没有打到他。 另一个孙志胜身边也有人撞了他一下子，将他撞了个趔趄失了扔砖头的准头。 撞孙志胜的是个面目跟林大虎有七八分相像的壮汉，这是林家老四，林似虎。 他一撞人，杨建设这边立马给出反应，一巴掌摁住林似虎的肩膀往外推，表情严肃、语气严厉：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林似虎冲他瞪眼挥手甩他手臂，说道：“我草，杨建设，我他妈梦游呢？你小子敢在我面前吆……哎哎！” 他甩手杨建设收手，接着闪电般探出手臂掐住他脖子推进人群。 人群里还有林二虎和林三虎两兄弟，看到杨建设动手，两兄弟一时之间有些傻眼。 杨建设这个逼崽子是什么情况？ 怎么这么凶悍啊！ 正如林似虎所说，难道我们在梦游？这是林家坳不是小杨家，再说就算在小杨家他们四兄弟也得是大霸王，这杨建设一个小青年凭什么敢碰他们？ 两兄弟愣了愣，身边的人先反应过来将杨建设和林似虎给分开了：“别打、别打，国家正在严打呢，打仗要坐牢！” 这话是真理，林似虎收敛脾气指着杨建设咬牙切齿的说：“今天放你一马……” “别放！”杨建设在84年的脾气跟在18年可不一样。 他在84年是小杨家的当家人。 当家人必须得硬气！ 杨建设往前挺胸走了一步，盯着林似虎，目光凶残：“签生死状！咱不惊动公安局，咱自己干一场！” 签生死状是海边渔家的旧传统，算是两方争斗的免责切结书，内容除了“生死两不追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之类的东西，还有“不惊动官府、不找公家追究责任”这种话。 到了新中国，政府自然不认这个东西。 不过当下社会秩序还混乱，官方力量对基层的管辖不是很有力，渔民有争端经常是动手打一场。 只要打的不过分、只要没有人去报警，派出所就不太管。 林似虎没想到杨建设会这么勇。 他仔细看着杨建设的身板，纳闷的说：“你是喝醉了还是想死啊？你敢招惹我们兄弟？” 杨建设冷笑道：“还他妈没打呢，先把兄弟们给算上了？” “行，老话说的好，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我打的就是你们亲兄弟四头老虎！” 林二虎和林三虎瞪眼走出来，孙志胜伸手拦住杨建设，沉声对两人说：“你们两个冒出来干什么？没你们的事，滚蛋！” 林大虎莽撞却有脑子，现在国家在严打，他知道这种事闹大了没有好果子吃，就顺着孙志胜的话走出来吼道： “这是我家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冒出来干什么？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别他妈趴在我家门口！” “听见没有？你们是狗呀，趴我家门口干什么？” 渔家妇女是很彪悍的，一个女人站出来指着他骂道：“林大虎你嘴里含着屎说话吗？不会说话听收音机跟着说，骂谁狗呢？” 林大虎勃然大怒，举起棍子要去打人。 左右几个青年立马拦住他，那妇女并不怕，梗着脖子叫道：“你来你来，你打我试试，你麻辣隔壁打女人，你男人打女人是真有出息！” “哦对了，你就会打女人是吧，你老婆让你打死了，你还想打死你闺女，你再来打死我呀，看国家不给你吃枪子！” 林大虎往前拽，他有一股子蛮力，青年们愣是拽不住他。 见此那妇女有点怕了，赶紧往后缩了缩。 孙志胜冷冷的说道：“现在法治社会，打人是刑事责任要判刑坐牢的。” 杨建设给他帮腔，抱着膀子冷言冷语的说：“坐牢好呀，有人管饭管住，也有人给你老婆孩子管饭管住。” “谁给他老婆孩子管饭管住？”有人疑惑的问。 杨建设冷笑道：“他坐牢了他老婆不得改嫁？嫁给谁那谁就管，到时候自然有人睡他老婆揍他儿子！” 这话比孙志胜的警告好使的多，林大虎气势汹汹扭头对他喷着唾沫道：“玛戈璧你说什么？” 孙志胜不让杨建设牵扯麻烦，挺身而出怒斥他：“你张嘴玛戈璧闭嘴草拟吗，你真是嘴里含着屎说话？” “我跟你说林大虎，现在不是旧社会也不是以前，你再敢乱打人就让公安抓你去坐牢！” 听到这话，林家坳大队的社员们忍不住感慨。 时间的力量真大。 孙志胜服老了。 放在十年之前，林大虎敢这么在他面前折腾那就得挨揍，他压根不会多哔哔什么，更不会用公安和政府来压人。 如今他的选择却变了。 老队长，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