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杨建设三人从警务室出来已经是一点钟了。
司机这会已经崩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入这样一个下场。
仅仅是多要了车费，仅仅是看杨建设三人一身土气觉得乡下人好欺负，仅仅是、仅仅是——总之他一顿仅仅是，最终的后果却很严重！
坐牢是肯定的了。
期间他打电话找过人，可他关系不够硬，现在又是严打这一特殊时期，根本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
先前他的领导过来了，结果他领导来了没当救星，而是把他给批评一顿，当场通报了出租公司的处理结果，说要开除他……
司机痛哭流涕，懊恼绝望之下以头抢地，然后被警察给铐在了暖气管道上。
当真是睁开眼看见了倒霉——倒霉到眼前了。
杨建设不同情他。
这都是他自己作的。
社会主义铁拳就得打这样的人！
他出门之后神清气爽，在外面碰到了出租公司的领导。
领导身边有人，正在低声说话：
“……小柏可以来上班了？”
“让他来就行了，二青这不是被开除了？落下的空位赶紧让他补上，我估摸着后面不少人要走关系找门路来补……”
三人脚步声杂乱，领导和身边的人听到后回头看，看清他们样子后没有继续说下去，低下头匆匆忙忙就走了。
他们不用多说，杨建设只听那两句话便猜到了前因后果：
出租车司机岗位大热，当下是多少人眼馋的饭碗，于是这个司机违法犯罪被开除，领导赶紧安排自己人来上位。
或许领导早就在等着手下人被开除好空出位子安排给亲朋好友了。
所以刚才他进了警务室，压根不管那司机的哀求，直接宣布单位处罚决定。
这事跟三人没关系，三人就去吃饭。
他们从警务室转回饭店大门，迎宾员看见他们后上来打招呼：“您好，先生，请问你们是来用餐的吗？”
“是的。”杨建设客气的说。
迎宾员笑容满面的招呼他们进门，微微弯腰，一手贴裤边一手伸出：
“那请这边走，我请我的同事给三位安排用餐环境。”
她领着进门。
杨建设看了看。
此时是饭点，来吃饭的人很多，硕大的餐厅满满当当。
客人里有穿西装、穿皮鞋的场面人，有金发碧眼的老外。
但最多的还是穿蓝色工服、中山装的老百姓。
显然，这大饭店已经成为条件稍微好点的家庭招待亲朋好友的首选地方。
对于当下来说，海洋大饭店的服务、装潢等各方面条件都好。
它的大厅里有橱窗，里面有灯管，灯光照亮了里面的置物架，上面整齐摆着“苹果”、“香蕉”、“西瓜”等水果。
这些水果很漂亮，都是仿真模具，相当逼真，有葡萄垂落、有桃子红艳艳，吸引了小孩指着要，又被大人哈哈笑着告诉他们那是假的。
餐厅里头仿真模具很多，电视机、收音机、沙发、落地灯，甚至盆栽绿植、娃娃玩偶等，全是模具。
另外一些时髦食品的海报也多，可乐、雀巢咖啡、皇冠曲奇和其他烘培点心等等，给饭店增加了一些‘先进’氛围。
迎宾员将三人领到柜台交给一名服务员，服务员带三人找了个四人桌位坐下，送来菜单点菜。
杨建设打眼一看。
这里菜的价格不便宜。
一份红烧狮子头要四元钱，一份炸里脊肉要五元钱，一盆炖鸡要十二元。
素菜价格可以，酸辣土豆丝是八毛钱，炝炒白菜是九毛钱，过油茄子是一块四毛钱。
另外还有海鲜珍馐。
杨建设在菜单上赫然看到了熊掌、山鸡、娃娃鱼这些东西……
价格都很贵，一道菜就要几十元。
再就是螃蟹大虾海参鲍鱼这些东西也不便宜。
杨建设不吃这些，他要么点重油重肉的菜，要么点在林家坳乃至公社里吃不到的菜，比如鱼香肉丝，比如酸汤肥牛，比如水煮肉片。
洋洋洒洒一桌子。
杨根发看怕了：“咱能吃的了这么多吗？那个——这一桌得多少钱？”
杨建设开玩笑：“反正先吃饭后结账，大不了到时候咱仨跑。”
杨根发刚拿起筷子，听到这话赶紧放下了，面色发苦。
二钢哈哈笑：“队长逗你呢，放心的吃，咱刚刚从警务室里出来，还能干什么违法的事吗？”
他们邻座的人听到这句话又看了看他的形象，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生怕碰到他们。
菜上桌主食上桌，三人敞开肚皮一顿造。
一顿饭吃了八十多块钱。
杨根发吃的是晕晕乎乎。
他出门的时候，迎宾员还对他们鞠躬：“感谢光临，欢迎下次光临！”
杨根发回头点头致意，然后回过头来得意的说：“怎么样？怎么样？海洋大饭店是不是牛逼？”
“你看看人家这个素质，不但不给你白眼，还对你笑呢，你进门问‘你好’，你出门说‘欢迎下次光临’——真好呀！”
二钢连连点头：“是，这饭店真像样，以前在我们那县里去国营饭店下馆子，他妈的，服务员比我娘还横！”
杨根发说：“级别不一样，这是咱市里的门面，是改革开放的窗口。”
“告诉你吧，这饭店一共有三百个员工，一百二十个正式工还有一百八十个合同工。”
“他们饭店里有规定，合同工达不到服务要求就辞退，他们端的可不是铁饭碗。”
冬日的午后。
在大城市的大饭店里吃饱饭，自然是要逛一逛街了。
消消食，看看景。
当然，冬天没什么景色好看，不过城里比乡下热闹多了。
大饭店隔着海水浴场很近。
冬天有人冬泳，午后温度相对高一些，海水浴场里挺热闹。
这里算是景区了，街边有长椅，一些没事干的妇女便挤在椅子上。
带娃、织毛衣、聊天。
小孩们甩着鼻涕在人行道上跑，不用写作业不用上补习班，他们很快乐。
尽管这些小孩没什么玩具更别说有手机、平板电脑之类的东西。
可他们能骑马打仗、有挂历纸叠的手枪、有弹珠甚至有的还拿了小砸炮。
一路走，一路看热闹。
靠近海水浴场有公园，现在城里的公园很热闹，到处是在练气功的人。
二钢看到后就停下脚步招呼杨建设：“队长，你师傅也练气功，他练的是什么气功？”
杨根发愣了愣：“啊？队长你还拜了一个会气功的师傅？”
杨建设拜了会气功、有特异功能的师傅，这事在队里传开了，从孙志胜那里开始传的。
其实孙志胜不是个大嘴巴，但二钢是……
之前聊到小红心生病的事，孙志胜提起杨建设的师傅用气功发功给小红心治病，又给小红心搭配了草药治好了。
这事通过二钢的嘴巴传遍了全队。
杨根发一直在外面打工，偶有回家，所以还没听说这回事。
两人发问，杨建设含糊应付，说：“走，咱们去看看这里的人练的是什么气功。”
公园里练气功的人分区域，一个区域一个大师兄或者长老带领。
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蹲起，有的摆出‘指着闪耀的灯球’姿势。
这些已经属于正常的了。
还有的在地上摸滚打爬，就跟发疯一样，有人跟狗一样四肢着地扑到了他们跟前，吓得杨建设赶紧后退：“碰瓷是不是？”
这人白了他一眼：“瞎说什么？我在找气感！”
练气功的人都在紧贴大地，公园里的排椅倒是空了，只有少数几个人坐着。
杨建设看到坐在这里的人不是戴眼镜就是胸口插钢笔，露出的手腕上还有手表，显然是几个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自然不相信气功这回事。
杨建设寻思坐下休息，结果他屁股还没有坐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乐呵呵的跟他过来打招呼：
“同志，是来学气功的吗？”
杨建设警惕的看着中年人。
他知道现在气功热有多热，也知道气功产业链已经形成，有很多人为了收徒赚钱，会混装各种身份去演戏、去钓老百姓交钱学气功。
带着怀疑的心思，他简短的说：“哦，我们不是，我们就是过来休息的。”
他摆出了不想说话的态度，可中年人却对他挺感兴趣，主动问他：
“同志，你为什么不练气功？”
杨建设反问他：“我们为什么要练气功呢？”
这话的语气就比较生硬了。
他觉得中年人很像19年代的传销分子。
中年人却对他的敌意视而不见，只是呵呵一笑，说：“练气功往小了说能强身健体、能治病救人，往大了说，可以用气功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嘛。”
杨建设回了个：“呵呵。”
中年人又问道：“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是不太相信气功这回事？那你觉得气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科学？”
杨建设一看这人紧贴上自己了，心里更是警惕。
他想走，然而二钢和杨根发这会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也看着中年人，看那傻样就知道被气功给糊弄了。
这样他没有直接走，而是谨慎的说：“这个我搞不懂，我是一名农民，不会气功。”
“队长你不是拜师……”杨根发下意识的问。
杨建设给他一个眼色让他闭嘴。
中年人听到杨根发的话后一笑，说：“看来这位同志还是一位干部？”
杨建设说：“不是什么干部，就是个小生产队的队长。”
中年人说：“你这位小同志很谦虚，生产队的队长就是干部。”
“肖老师，你觉得这里市民们练的气功怎么样？”这时候又有一名平头中年人来问。
戴眼镜的中年人摇头说：“我不会气功，工作也跟气功不搭界，不过了解过气功后，我觉得对气功进行科学研究具有重大意义。”
平头中年人点点头，向杨建设介绍说：“这是咱们国家中国科学院电工研究所的肖老师，来这里感受咱们琴岛市的气功氛围。”
肖老师乐呵呵的从随身带的手提皮包里拿出一张工作证给杨建设看。
工作证很简单，姓名，职务，上面有大红印。
姓名一栏是：肖力扬；职务一栏很长，是：电工电能应用实验室基础理论及其新技术研究员。
杨建设得知肖老师身份后还是有些怀疑，问道：“肖老师您在科学院上班？那你相信气功这回事？”
肖老师说：“我曾经不相信，现在不得不相信。”
“去年七月我在首都看了几场气功表演，我看到有气功师身上能压3000斤的水泥板！”
“还有两个气功师用喉咙对准一杆双头枪枪头，顶得坚韧的枪杆都弯成半圆形，而他们身体却毫无损伤，我估计这时喉部软组织承受的压力，达到一平方厘米500公斤！”
二钢听的一愣一愣：“身上压三千斤的水泥板啊？这是会硬气功？”
肖老师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对，他会硬气功，还有用咽喉顶双头枪枪头的显然也会硬气功。”
“还有更惊人的，有一位气功师的小腹顶在锋利的钢叉尖端，全身平躺着，还转了个360度的圆圈——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我个人估计，这事很这位师傅的小腹承受的压力能达到一平方厘米一吨！这实在是惊人的景象，惊人的客观事实！”
杨建设沉默了一下，问道：“这些气功没有科学解释吗？”
肖老师双手一拍，说：“这哪里能有科学解释？”
“不过我正在研究科学，争取能为国家、为人民做出科学解释。”
“不过到现在为止，我对气功的研究仅仅是个开始，已做了几个实验，还不是很完备，但这是一个苗子，这是一个预兆着重大突破的信号。”
杨建设知道当下这年代气功谎言的真相。
用他在19年了解到的信息来说就是，伴随着十年错误的结束，一些农业和工业奇迹已经破灭。
可人们仍渴望新的奇迹，于是把浮夸风刮到了人体特异功能研究上，渴望出现新的奇迹。
伴随着报纸文章的每一次转述和被引用，事实都被再次夸大，人体科学的神迹就出现了。
另外他比19年代的人更能了解现在这个社会，现在教育程度普遍落后、娱乐休闲活动普遍匮乏，气功能强身能健体方便搞社交，这对下班后空闲无事的城里人来说是个好活动。
再一个现在科技和医疗水平很落后，老百姓生活不富裕，很多小病拖成大病，拖的无法治疗，这时候气功健身治病传说出现了，给很多病人带去了希望和寄托，于是人们纷纷投入到修炼气功治病健身的这场全民运动中。
杨建设不会嘲笑这些为治病救命而去练气功的人，去年他父亲感染之后送入医院很快被下病危通知。
那时候他的心情和现在一些练气功的人心情一样。
也就是他父亲陷入昏迷无法练气功，否则他希望他父亲也来练气功试试。
肖老师这样的人来研究气功还有别的意图。
他们是在“赶英超美”口号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然而高英超美远远没实现，并且改革开放后，他们这些知识分子可以正眼看世界了，看到国家跟世界发达国家差距太大了。
大的让他们感到绝望。
而气功、中医、特异功能都被整合为“人体科学”，从所谓的“人体科学”上取得新突破和超越西方，是当下很多知识分子感觉能够对西方弯道超车的机会。
诚然，气功不是科学，气功欺骗了很多老百姓。
但有些知识分子研究气功的初心真心让杨建设佩服。
他们比老百姓更清楚国家跟发达国家在各方面的差距，然而他们没有选择投降、没有选择破罐子破摔，他们选择了一条新路去想办法对发达的西方进行弯道超车。
只能说，他们现在选错路了。
可只要这种精神传承下去，随着一代代科研者的素质、能力、眼界提升，他们迟早可以选对发展的路，带领中华民族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