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坏 侧篇故事“牝犬女帝与精灵少女”那一天早晨的故事 这个世界由创世神蒂亚（ティア）所创造。 天空、大地、自然、魔族、人类、亚人、精灵、矮人。 每一个种族相互尊重、相互扶持，构成了一个理想的乌托邦。 遍及各族的和平乐园“世界树尤格德拉（ユグドラ）”—— 然而，这个如梦似幻的世界在某个时刻被彻底破坏，荡然无存。 一位自称“王”的魔族出现，开始镇压一切不符合他意志的存在。 “没有欲望的种族没有进化，没有进化的种族没有未来。” 他抛出的这句话吞噬了整个世界，如瘟疫般蔓延。 与“王”同调的魔族们展开单方面的杀戮与破坏，大地裂开，森林枯萎，美丽的山脉燃烧殆尽。 “王”让海洋干涸，无情地剥夺了无数生命的生存权利。 看到地上世界的剧变，创世神心痛不已，决定派遣四位神明来恢复世界的原本面貌。 “查尔奇维特里克（チャルチウィトリクエ）”“凯萨尔科亚特尔（ケツァルコアトル）”“阿赫拉·马兹达（アフラ=マズダ）”“梅菲斯特菲勒斯（メフィストフェレス）”——统称为“创世四杰”。 圣洁的母子神查尔奇维特里克与凯萨尔科亚特尔用净化之焰焚烧魔族，善良之神阿赫拉·马兹达治愈受伤的生灵。 而身为魔族却因深爱阿赫拉·马兹达而与恶魔决裂的魔神梅菲斯特菲勒斯，也成为了拯救世界的一柱。 地上幸存的种族与四神的联合军逐渐恢复了反抗“王”的势力。 精灵驱使精灵之力，制造出阻挡邪恶的护盾；矮人凭借卓越的锻造技艺打造出利剑，投入战斗；亚人以强韧的肉体击退恶魔；而没有特殊力量的人类，则将“未来”托付给新生代的孩子们。 历经无数牺牲与壮举，四神终于讨伐了“王”——漫长的战争迎来了终结。 和平重归世界，“王”率领的魔族被视为带来灾难的种族，遭到世界的驱逐。 创世神决定将世界一分为三。 大战期间，特别是在前线作战的善良神明及其眷属居住的“天界”； 万物生灵继续日常生活的“地上界”； 以及遥远地底深处，与世隔绝的“魔界”，魔族居住之地。 原本统一的世界被分割——通过神之伟业重塑世界，尤格德拉得以延续。 大战结束后，疲惫不堪的四神希望进入长眠。 创世神为守护他们的空缺，决定选出新的存在来监察世界。 从大战中幸存的种族中，选出了五位新的“守护者”，负责监督三界的动向。 天界由拥有俯瞰一切的“监察者”海姆达尔（ヘイムダル）守护； 为了复兴大战荒废的地上，选出了知识的“贤者”波尔（ボル）； 地上还有另一位守护者，“愚者”洛基（ロキ）。 在恶魔横行、无尽争斗的魔界，则配置了“破坏者”阿瑞斯（アレス）与“再生者”尤菲莉西亚（ユフィリシア）。 他们被称为“世界树的守护者”。 他们的出身、样貌无人知晓。 但他们是大战幸存的种族之王莫娜·卢卡（モナ・ルカ），作为创世四杰之后的英雄，至今被传颂。 …… …… …… “……而今日，蒂亚神依然守护着我们……” 身着白练色僧衣、点缀着新绿般装饰的女子合上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膝上。 宫廷司祭克蕾雅·奥尔良（クレア・オルレアン）——皇都安达因（アンダイン）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皇卫之矛（皇卫ノ枪）”第二部队的成员，曾经是一名治疗术士。 “皇卫之矛”中负责宗教事务的第二部队并非前往战地的作战部队。 他们的职责包括主持以蒂亚神为信仰对象的礼拜集会、洗礼等宗教仪式，以及传播神之教诲、倾听人们的烦恼，为日常生活提供心灵的依托。 女子深深拉下的兜帽旁，垂下淡紫色的秀发，仅凭端正的鼻梁与下颌线条，便能看出她是个绝世美人。 ——然而遗憾的是，如今无人能一睹她的真容。 她的脸的上半部分被一个没有透视孔的面具覆盖。 人称“盲眼圣女”——是的，她的双眼无法看见任何事物。 有人说，她作为治疗术士随军远征时，被魔兽袭击导致眼部受伤；也有人说，她因过于纯洁的精神，为了看到“更高位”的存在，主动放弃了现世的视觉。 关于她的传闻从未停止。 但无论她失明的原因如何，她温柔善良的品格深受众人爱戴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她作为皇宫守护殿的宫廷司祭，成为许多人心灵的支柱。 “奥尔良大人！谢谢您的故事！” “谢谢您！” 身旁追随着克蕾雅朗读文字的孩子大声喊道，周围的其他孩子也纷纷致谢，然后欢快地跑开。 在她失明之前，甚至从懂事起，她几乎每天都诵读圣典。如今，圣典已成为她的一部分，她早已将那浩瀚的篇章全部熟记于心。 不仅限于圣典。她还博览群书，研读无数治疗术相关书籍，作为治疗术士拥有卓越的能力。 如今作为统领皇神教会司祭的宫廷司祭之一，她不再随意使用魔法，但了解她的人无不认同她作为术士的非凡天赋。 “克蕾拉……结束了吗……？” 一个少女远远地注视着她的身影，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呼唤，声音仿佛融入了微风的低语。 “——这声音，是琉琉吧。嗯，已经结束了，没事的。” 据说人类若失去五感之一，其余四感会变得更加敏锐。 克蕾雅敏锐地捕捉到呼唤她爱称“克蕾拉”的声音，甚至准确猜到了声音的主人。 琉琉——琉西恩·弗里耶（リュシエンヌ・フォリエ），她一手拄着与娇小身躯不相称的大杖，另一手提着木编篮子，缓缓走来，在克蕾雅——也就是克蕾拉身旁坐下。 她一头仿佛吞噬光芒的漆黑长发，头戴几乎遮住上半身的巨大三角帽，宛如一个幼女魔术师。 她柔软白皙、细腻的皮肤，以及如星空般深邃的靛青色神秘双瞳，让她仿佛超脱于尘世的存在。 两人身高差如成人与孩童，但实际上年龄只差一岁。 “今天天气很好呢，琉琉。” “嗯……” 两人美丽的容貌并肩而坐，与周围的景色相得益彰，仿佛构成了一幅艺术画卷。 皇都安达因的皇神教会总部“皇神大圣堂”——两人正位于其中的中庭。 以蒂亚神为原型的雕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喷泉的水花折射出如比弗罗斯特（Bifrost）般绚烂的彩虹。 刚才聆听克蕾雅故事的孩子们在中庭里跑来跑去，发出欢快的笑声。 “……克蕾拉，午饭吃了吗……？” 琉琉一边注视着嬉戏的孩子们，一边问身旁的克蕾拉。 她声音平淡，难以读出情感，但克蕾拉能感受到其中对友人的关怀。 克蕾拉轻轻摇头，表示还没吃，琉琉便打开了带来的篮子。 “嗯……就知道你没吃……我帮你也带了份。肚子……饿了吧……？” 她拿出一份用切片法棍夹着轻调味肉类和蔬菜的便餐，递给克蕾拉。 “每次都谢谢你，琉琉。” 或许因为琉琉身材娇小，食物分量都不大，适合女性或孩子食用。克蕾拉接过小巧的便餐，露出微笑。 两人只要有机会，就会这样一起用餐。 食物的香气勾起了克蕾拉的食欲。 小时候，她常和琉琉一起大口咬下这样的食物。 如今虽不再那样吃，但美味依然如故。 克蕾拉开始品尝友人的料理。 （……呵呵，琉琉做的总是那么好吃。） 新鲜蔬菜的脆爽口感，咸香的肉类与法棍小麦的完美搭配。琉琉也满意地点点头，咽下自己做的食物。 尽管已是冬季，皇都周边依然气候温暖，树木仍保留着不少绿色。 皇都的守护精灵——水之精灵温蒂妮（ウンディーネ）的加护，使皇都内的水流始终清澈，滋润大地，延长绿意。 两人感受着舒适的微风，静静地享受时光。 “对了，琉琉，关于伊尔达利亚（イルダリア）那件事，你怎么看？” “……嗯……如果传闻属实……相当……可疑……” 克蕾拉的提问让琉琉轻声回应。 前不久，皇都接到报告，称“雷之精灵的城市伊尔达利亚发生了疑似恶魔引发的大规模杀人事件”。 “皇卫之矛”立即召集各部队长与副队长商讨对策，决定派遣远征部队。 以调查真相并在必要时消灭威胁为目的，由擅长讨伐魔兽的加里克斯·格伦（ガリクス・グレン）部队为主力，此次还加入了托尔斯塔亚（トルスタヤ）部队作为辅助，足见政府的重视程度。 “皇卫之矛”并非首次与人形的“恶魔”交战。 历史上曾有记录，恶魔军队曾攻入人类的据点“安达因”。 当时，领导人民的初代安达因皇——西里乌斯·安达因·沃科尔贝伊（シリウス・アンダイン・ヴォーコルベイユ），率领其护卫骑士（后来的皇卫之矛），成功击退危机，消灭了地上最后的恶魔残党。 这是官方记载。 换言之，此后从未有过与“恶魔”交战的记录。因此，这次突如其来的恶魔骚乱，对皇室与皇卫之矛而言无疑是震惊的事件。 （——不行啊，我的职责是相信并等待。） 克蕾拉的友人叶卡捷琳娜（エカチェリーナ）作为部队长也参与了此次远征，她正在等待友人的平安归来。 “……说起来，琉琉，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克蕾拉意识到不该公开讨论此事，反省后转向身旁的盟友。 “……精灵魔术……深层意识……思维共享……不老不死……〈错乱病〉……很多……” “天哪，那么多？我对治疗术以外的领域不太了解……琉琉是想长生不老吗？” 根据皇神教会的教义，人死后灵魂会脱离肉体，在天界得到净化。 自然老去、顺应天命而死，才是人类应有的姿态。 琉琉的魔法研究有时可能触及蒂亚神的教义禁区。 不过，她从未真正越界，克蕾拉深知她的性格，因此不会轻易责难。只是，琉琉对知识的渴求之旺盛，多次让克蕾拉震惊。 “……嗯，不太一样。不老不死是肉体变化与灵魂存在方式的问题。人类的寿命最多约八十年，亚人约一百二十年，精灵据说可达三千年以上。如果能弄清他们的生命原理与灵魂存在方式，就能延缓身体的老化与衰退……也就是说，能减少因疾病或受伤而痛苦的人。” 琉琉坐在椅子上，身形显得更娇小，她伸展身体，示意不同种族的寿命差异。 一阵风吹来，她赶紧按住差点被吹飞的魔女帽，接着像是想起什么，继续说道： “……顺便一提，恶魔据说拥有近乎不老的身体。” …… “恶魔……吗？” 克蕾拉听到这个不祥的词，身体微微一僵，声音带着不安。 “嗯……恶魔和魔兽一样，靠『核』存活。只要有魔力就能活下去，除非核被破坏，否则不会死——据说是这样。魔界中恶魔持续无休止战争的原因就在于此……不过我没去过……” 琉琉一边想象魔界一边解释，克蕾拉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但魔力在尤格德拉这个世界也有吧？” 琉琉慢慢咀嚼着手中的食物，重复了她在不久前的紧急会议上说过的话： “嗯……所以这个世界也完全有可能潜伏着恶魔。” “…………！那琉琉认为伊尔达利亚的恶魔骚乱是真的？” “至少从报告来看，可能性非常高。” 这意味着琉琉相信恶魔确实存在。 而她们的友人此刻正在那个危险的地方。 “是这样吗……”克蕾拉神情凝重地回应，琉琉则面无表情地问道： “克蕾拉，害怕恶魔吗？” 据说高智商或高位的恶魔能驯服魔兽，而伊尔达利亚事件最初就是由大量魔兽袭击引发的。 若如此，恶魔在地上界再度作恶的可能性极高——这是琉琉的判断。 为了避免无端煽动民众不安，议会一致决定将远征目的定为“事实确认”。 但从决策速度与派遣部队的阵容来看，显然已将“若发现人形恶魔，立即消灭”纳入考虑。 “是的……正如圣典所述，他们的行径绝不可饶恕。他们伤害无辜之人，夺走幸福……” “是吗……” “只能祈祷大家平安归来……” 克蕾拉不安地低语，琉琉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肩上，继续用餐。 微风吹动她们的黑发与淡紫色头发，向西飘去——恰好是伊尔达利亚的方向。 “……说起来，〈错乱病〉的研究有进展吗？” 克蕾拉继续话题。问题不仅发生在伊尔达利亚。皇都安达因目前最急需查明原因的优先研究课题，正是“错乱病”。 一种原因不明的怪病：原本健康的人突然发出怪叫，袭击周围的人。 这种病在安达因居民中无差别发作，即使是拥有强大魔法抗性的骑士也无法幸免。因此，安达因全境现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若只是发出怪叫，还算显而易见，但有些患者在保持正常意识的情况下，毫无察觉地做出怪行，这让混乱进一步加剧。 一名男性突然像变了个人般暴怒，袭击无关路人，最终被制服；一名女性在光天化日下脱衣，声称这是她的使命，受到神谕指引；还有一名骑士与友人交谈时突然无意识地挥刀砍人，却依然笑谈如常。 病例总数虽不多，但其诡异病态让人们恐惧不已。 皇都各处部署的卫队能在骚乱发生时迅速镇压，但若患者人数激增，混乱加剧将是显而易见的。 更糟的是，目前的应对措施收效甚微。 首例患者出现当天，便确认错乱病无法通过常规治疗术治愈。 “〈错乱病〉是一种咒术。”——这是琉西耶娜·弗里耶得出的结论。 只有高位治疗术士才能使用的“神圣魔术”——即解除诅咒的“解咒”，才能破除咒术。 但即使在皇都，能使用神圣魔术的治疗术士也寥寥无几。 只有天赋卓越的治疗术士才能施展神圣魔术——这也是为何连宫廷司祭克蕾雅都被派往现场的原因。 目前尚未确认疑似施咒者的存在，应对措施只能滞后，这让现场人员越发焦躁。 “……〈错乱病〉只有克蕾拉你们才能解……所以我在研究能不能简化『解咒』的术式……” 琉琉轻描淡写地说出惊人之语，克蕾拉惊讶得张大了嘴。 解咒是高等神圣魔术之一，需展开复杂术式。 术士若实力不足，难以维持术式，通常需两名高位治疗术士联手施展。而琉琉竟在研究如何在保持效果的同时，减轻术士负担、简化术式。 但克蕾拉认为，若是琉琉，这并非不可能。她曾多次发明被认为无法实现的术式，或改良现有魔术，克蕾拉对此了然于心。 “那个……” “嗯……克蕾拉，稍等……” 克蕾拉正要继续提问，琉琉却打断了她。 琉琉那如星辰散布的瞳孔变得更加深邃，口中溢出几不可闻、咒文般的话语。 这是一幕诡异的光景，但熟悉她的人都会说：“这很常见。” 琉西耶娜·弗里耶自幼便拥有与精灵对话的罕见“天赋”，禁止入内的“禁区”，她的皮肤不像精灵那样白皙。 她没有精灵标志性的白发或尖耳。 谁都能看出她不是精灵。 但她的出身不明。“弗里耶”这个姓并非她的本姓。 她是被捡来的孤儿，出自一切未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最多只能推测，她的远祖可能混有精灵血脉。 人类与精灵两个种族数百年来断绝往来，事实无从考证。 总之，琉西耶娜·弗里耶“就是这样的人”，这是认识她的人的共识。 “嗯……精灵在召唤我，我得走了。” 琉琉眼中终于恢复了神采，她站起身说道。 “走？去皇都外吗？” “嗯，去见伊露什卡（イルーシュカ）。” 这话让克蕾拉的面具下表情变得凝重。 “伊露什卡”。对她们而言，这是个难以忘怀的女子绰号。 本名伊琳娜·阿尔瓦雷斯（イリーナ・アルバレス），现为掌管伊尔达利亚领地的贵族女性。 学生时代，她力压群才，稳坐首席的惊艳才女，但因性格激烈，亲近她的人寥寥无几。 唯一敢于平等对话的同窗只有琉琉，但即便如此，外人看来她们也绝非好友。 更重要的是，伊琳娜所在的城市正因恶魔骚乱而由皇卫之矛派兵调查。军队可能今明两天抵达。 “……琉琉，那里现在由格伦队长和卡秋莎的部队调查恶魔骚乱。你去会不会引发混乱？” 琉琉与克蕾拉一样，是皇都精锐部队“皇卫之矛”的一员。 但她同时也是不直接参与战地的魔法研究室主任。 像她这样身份的人，单身前往已有部队派驻的地点，恐无人会赞同。 “……我只去见伊露什卡。而且，我今·天·之·内·回·来，不用担心。” 但她并非不懂这些。 相反，她明白却仍认为有必要前往。琉琉用简短的话语表明决心。 “……好吧。但你得答应明天日出前回来。这段时间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嗯，好的，约定。” “请务必小心。还有，今天的午餐也很好吃，谢谢。” “嗯。”琉琉简短回应，同时两人眼前浮现魔法阵，她将身体投入其中。 留下木篮，琉琉瞬间从原地消失。 独留现场的司祭长叹一声。 “……琉琉……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面具下的脸庞扭曲，泪水滑落，她一遍遍向友人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