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即使到了清晨，城市的混乱也没有平息。
相反，由于昨天的事件传到了未受影响的其他地区，可以说混乱变得更加深重了。
里昂和莉莉丝在潜入过程中，随意从城里人那里“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清晨早早地就前往了蒙特尔旺地区。
“这里现在被封锁了！快点，快点，退后退后！”
包括红花广场在内的许多道路都被骑士们封锁，城里的人们不得不绕道而行。
尽管如此，仍然有许多好奇的围观者聚集在一起，试图了解当前的状况。
在这些人中，莉莉丝似乎发现了什么，露出了一脸疑惑的表情。
“喂，里昂～，你觉得那个是什么？”
莉莉丝指着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一群人在一个年轻男子面前排成长队。
队伍中大多是上了年纪的男女，但也有一些年轻人，所有人似乎都受了伤。
站在最前面与他们交谈的男子身穿黑色服装，逐一与每个人交谈。
男子说了两三句话后，将手放在排队者的伤口上。
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伤口便迅速愈合，不到十秒钟，皮肤就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怎么看都是治愈术士吧。…啊，原来是这样。”
里昂明白了莉莉丝想表达的意思，点了点头。
男子穿着的衣服正是引起违和感的根源。
尽管他在施展治愈术，但他穿的并不是治愈术士通常穿的装束，而是只有皇都教会成员才被允许穿着的司祭服。
“对吧。教会的人一般不会给人治伤的感觉吧～”
“…要不要去听听他怎么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啊，我也去～”
莉莉丝一边跟着里昂排到队伍中，一边强忍住自己习惯性想蹦跳的冲动，四处张望。
“…好的，下一位。您哪里受伤了？”
轮到里昂时，身穿司祭服的男子带着温和的微笑开口搭话。
单从外表看，他似乎刚满二十岁，但那沉稳的举止和声调却让人联想到经验丰富的圣职者。
“不，我没受伤。我刚来到这座城市…不过看起来很多地方都被封锁了。”
“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故，所以才会这样。您旁边的这位也没受伤吧？”
“诶，我？嗯，嗯，我没事～”
莉莉丝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被男子那比外表更加沉稳的态度吓了一跳，略显慌张地回答道。
“是吗。…啊！失礼了。我叫约翰。请问两位不是来求医的吧？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个了解城里情况的人聊聊。看起来有很多伤者，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天一位女骑士突然发狂行凶…很遗憾，许多骑士因此丧命。真相尚不清楚，但城里有些人说是恶魔附身的暴行…啊，现在在这里的大家都是在那场骚乱中被推倒或挤压受伤的人们。”
自称约翰的男子说到这起令人痛心的事件时，垂下眼帘，深深叹了口气。
他那悲痛的表情，或许略显做作。里昂将初见此人时感到的违和感说了出来。
“…你还挺年轻的啊。”
“诶？…啊，原来如此。”
约翰清了清嗓子，似乎不太想公开此事，他压低声音，像耳语般说道：
“是的，正如您所猜测，我原本在皇都的教会。不过我学识尚浅，能力不足，所以在这座城市里以普通治愈术士的身份，为大家的日常健康祈福。在皇都，这是不被允许的，但在这里则没有这样的限制。”
教会成员公开为民众施展治愈术被认为是不妥的。
因为那是治愈术士的工作，而司祭或主教作为神的使徒，职责是传播以创世神蒂亚神为主的教义。
当然，双方都学习过治愈魔法，也能施展与神相关的奇迹。
但圣职者是引导迷惘民心的“神的代言人”，而实际进行治疗的治愈术士则是“为民服务的诵经者”，两者分工明确。
然而更重要的是——
“学识尚浅”这话从何说起，里昂在心里冷笑。
男子身上披带的ストラ（饰带）是紫色的——鲜为人知的是，这意味着他地位极高，几乎不会出现在民众面前。
嫩绿色、红色、蓝色、紫色、金色…能被允许佩戴蓝色以上饰带的人，甚至不会出现在教会现场，而是隶属于皇神教会枢机院——也就是说，他们拥有直接干预现皇政府政治的地位。
（到底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里昂内心警铃大作，继续试探道：
“即便如此，周围的人应该也不会太欢迎你这样做吧？”
“哈哈，我在教会里也算是被边缘化的存在。最近他们似乎放弃管我了，相对地允许我比较自由地行动。”
约翰用难以捉摸的话语搪塞过去。
身后的莉莉丝似乎因为他是圣职者而感到些许紧张，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皇政府——包括皇神教会在内——将恶魔或魔兽这类魔性存在视为“威胁世界的敌人”，主张将其排斥、消灭。
对于里昂和莉莉丝二人来说，他们无疑是敌人。
此外，莉莉丝大概也隐约感觉到约翰的治愈术实力远超外表。如果身份暴露，她显然坐立难安，不停地揪着里昂的衣服。
（喂～里昂，差不多该走了吧～…）
（等等。这个家伙还有些信息得问出来。）
“我在找一个叫普兰的女人，盗妃团帕尔瓦托的成员，你知道些什么吗？”
“骑士们说那是盗贼团或犯罪集团。不过私下里，有些市民称他们为『惩治贪婪特权阶级的义贼』，颇受赞扬。这附近有很多来自比东维尔地区——也就是贫民区出身的人，矛盾自然根深蒂固。但罪就是罪。很难一概而论谁对谁错。啊，对了，听说前几天派往比东维尔地区的军队是为了镇压他们的据点。遗憾的是，有些人被抓，关进了城塞的地下牢。”
约翰始终语气平和，似乎不偏向任何一方，仅以圣职者的身份叙述。
“啊，约翰先生，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孙子？昨天那件事他好像从桥上摔下去了…”
一位老妇人喊道，约翰匆匆向二人告别，转身去为她带来的小孩诊治。里昂说了句“有点地方要去一趟”，便与莉莉丝离开了蒙特尔旺地区。
＊＊＊
——伊尔达利亚，连接各地区的地下水道
在没有阳光的巨大迷宫中，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凉爽的空气和流水的声音交织。
这里是伊尔达利亚地下延伸的迷宫，也是盗贼们的主要移动通道。
一名女子刚被骑士追逐，迅速逃入此处，盖上了通往地面的通道盖。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因失去了目标，渐渐远去。
“…该死，到处都是杀气腾腾的军队。”
咒骂的女子——褐色皮肤，橙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眼神锐利的美丽女盗贼普兰·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汗水从下巴滴落，化作水珠。
“…不过，本该无差别攻击的魔兽却只袭击军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被那个家伙的花言巧语骗了之后，怪事接连不断，混蛋！”
前几天，比东维尔地区的据点遭到突袭，逃得慢的同伴被抓。
更早之前，有人目击伊琳娜在城西的城墙与某种“绝不能公开”的东西战斗。
昨天，屏障消失、魔兽入侵、原本要被处决的女子逃跑，城市陷入前所未有的骚动。
（跟“那个家伙”也完全联系不上了…在情报战中落后可就要被吞噬了…该死！！）
盗妃团已被逼入绝境。
成员大多来自比东维尔贫民区，多是没上过学、没有工作的亡命之徒。
自然无法通过正当手段生存，只能靠犯罪维生。
比中央菲奥尼斯更东侧的贵族宅邸虽然危险，但收益也高。
偷点值钱的东西就能赚一笔。
赌博、娼妓、杀手…为了接非法的活，自从伊琳娜担任城市代表后，加强的治安政策和无情的处决让盗妃团逐渐失去生存之道，濒临极限。
然而，士兵们突然自相残杀，普兰不知是否该为此高兴，原因不明让她无法判断。
如果调查红花广场到伊什特拉地区，或许能找到线索。但那些地方的骑士巡逻数量是平时的两倍以上，危险重重。
“…危险归危险，不去看看哪有收获。”
普兰腰间挂着三把匕首，斗篷拉低遮住脸。她轻抚脚上的魔装具，瞬间消失，只留下风声。
＊＊＊
——几分钟后，成功潜入红花广场后巷的普兰，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皱起眉头。
地面和墙壁上沾满了曾是人类的碎片，血腥味扑鼻而来。
被毁坏的处刑台被推到一旁，上面同样沾满血迹，清楚地表明这里发生了惨烈的屠杀。
“…血腥味真重。这还是城市吗？”
今早之前，尸体似乎已被清理，但从四散的血量来看，普兰推测这里曾堆积的尸体数量，远超盗妃团接的暗杀任务。
靠近被封锁的区域时，周围围观居民的对话传入耳中。
“听说牺牲的只有士兵。”
“那个傲慢公主的亲信全死了。”
“叫米莲娜·加里耶娜，是个厉害的骑士。但你没看到吗？她身上冒出的那种触手一样的恶心东西。明显是恶魔附身，或者她本身就是恶魔。”
“恶魔？那都是童话故事了。加里耶娜可是东区贵族出身，怎么可能是恶魔。”
“逃跑的那个女的是政治犯吧？赶紧抓到才好。”
“说不定是托尔大人要惩罚自大的阿尔巴雷斯家的小姐。”
普兰将这些杂乱的对话一一记下，筛选出有用和无用的信息。
（触手？难道是人形的魔兽？）
正准备离开以免被骑士发现时，一段对话传入普兰耳中。
“…呵呵…恶魔附身，吗？”
“他们都不知道真相。那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若非普兰，怕是会错过这低语。
她猛地回头，两名蒙面的女子正消失在后巷。
但…凭着高度警觉，普兰察觉到：
（其中一个的动作受过训练…是骑士？为什么蒙着脸？）
她们散发的不凡气场，毫无疑问，其中一人是骑士。但为何骑士要蒙面，与普通人同行？
不寻常的对话内容，刻意避人耳目的行动，一旦起了疑心，普兰便无法不去确认。
“…跟上去看看。”
背对广场的喧嚣，普兰迈步走进后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