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魑魅聚集，颂扬春日，绽放吧绽放，<爪红乙女>。” 在宛如祝词的华美咏唱中，尤菲尔周围涌现出大量的凤仙花。 原本在夏季盛开的花朵，在掌管植物的尤菲尔的权能下被强行催熟。 破土而出、贪婪生长的花朵，转瞬之间便长成超过人高的巨大花卉。 “春日绽放的是狂乱的凤仙花——触及一切的暴烈之花。任何人都不许触碰我。” 尤菲尔一边朝里昂等人示意后退，一边进一步展开花之壁。 花朵构成的回廊……或者说“棺椁”的空间迅速扩展，将两人的身影完全隐藏其中。 “虽然我们是相斥的种族，但作为战士，你想必是出色的。虽不免有些怜悯你的处境……” 在回廊内部，两人被困的空间里，无数悬垂的凤仙花蒴果布满视野。 深绿色的果实中塞满的种子，随时可能炸裂四散。 “别想着烧毁它们。<爪红乙女>能感知敌意并爆裂……不过，” 在仿佛无尽的植物牢笼深处，尤菲尔坐在叶子上，优雅地跷起腿，凝视莫拉后，啪地打了个响指。 “即便你不动，我也会将你埋葬。” 声音即振动，振动即刺激。 凤仙花的蒴果本就因轻微冲击而炸裂，撒播种子。 如少女心般复杂难测的生态，正是此花的特性。 “别碰我”——这一花语般的攻击性，经尤菲尔的品种改良更强，化作射穿一切敌意的植物子弹。 “嘎……！？” 无论多快，在死胡同的毯式轰炸下无处可逃。 更何况，此时的莫拉毫无战略规避的意识。 以音速射出的种子，快过莫拉的反应，击中她的右大腿——撕裂血肉的钝响传出。 “咕咕……！啊……杀……杀！！” “我说了，别靠近。首先——跪下……” 种子炮弹接连击中脚、腰、肩、腹，莫拉在回廊中的步伐渐缓。 她的右手小指已被炸飞，肩上的伤口涌出大量鲜血。 “杀……绝不撤退……杀……杀！” ……即便如此，莫拉仍不停下。 依女王的命令，即使手臂断裂、双腿折毁，她也绝不撤退。尤菲尔叹息，再次吟唱咒文。 “夏日将近，卯花在腐雨中凋零。 这雨洗去你的血，夺走你内心的热……<雨哭嫦娥>。” “秋至霜降，飞花落叶之时。 伤口永不干涸，化脓腐烂，在丰饶的阴影下，你的血肉将归于尘土……<落花堕芽>。” “月色清冷的冬日。 花香消逝，雪下之愿永不达成……<霜枯乙女>。” 草木急速生长、枯萎、萌芽、凋落。 花之一生短暂，但与有智的精灵族不同，萌芽与枯死的循环反复无尽。 被生命奥秘玩弄的莫拉，身体被藤蔓击打、被蔓刺穿、被种子开出风穴。 如刀的叶片划破脸颊，除胸甲保护之处，她已无完肤。 即便如此……莫拉……仍无法停下。 “啊啊啊啊啊啊！！！” “唔……！” 她早已死去。 尤菲尔的狂花乙女魔法加速生命循环，细菌引发全身坏疽，腹部伤口化脓，蛆虫爬出。 一足腐烂，部分手臂露出白骨，内出血压迫导致左眼突出。 即便遭受恶魔也能致命的凶猛魔法直击，莫拉仍被女王的诅咒驱动。 她斩断植物牢笼，隔绝的空间重新涌入外界空气。 藤花崩落后，仅剩毫无防备的尤菲尔。躲避已不可能。 “““尤菲尔！！！””” 交叉的双剑锁定尤菲尔的脖颈。比任何魔剑更血腥的诅咒之剑，快过尤菲尔的闪避速度。 里昂等人察觉危机，齐齐冲出，却为时已晚。即使以莉莉丝的缩地术，也差之毫厘。 ——精天霰射！！射杀俗物！！—— 是天赐恩惠，还是恶魔的引力，抑或——必然？ 刹那间，箭雨倾泻，不仅击落莫拉的剑，也染白了里昂等人的视野。 “到此为止！！我绝不会让你们这些肮脏恶魔杀死莫拉大人！” 对面悬崖上，站着一名女子。 ＊＊＊ 稍回溯，莫妮卡的藏身处 ＊＊＊ 在莫拉袭击里昂等人藏身处并离去后不久。 沉在血海中的尤尼身体微动，缓缓睁开眼睛。 （我……还活着……？） 她被全身砍裂，心脏被刺穿的冰冷金属感仍鲜明。 即便如此，她的躯体仍在活动。 虽遍体鳞伤，血已止住。 胸口的刺伤痕迹尚存，但出血似乎也已停止。 “到底……怎么回事……” 尤尼确信自己被前来救援的莫拉队长刺杀。但那绝不是她熟知的队长。 那是被邪恶之人操控心智、甚至不惜自毁身体的“曾是莫拉之物”。 “可恶！！！” 尤尼四肢着地，猛砸地面。 她还活着。心脏确实停止了跳动。 手按胸口或轻握手腕，都感觉不到生命的脉动。 唯有体内某处的“核心”发出强有力的波动，传遍全身。 这意味着——她已脱离尤格德拉地上界一切生命的循环，成为异类。 “我……已不再是精灵。” 莫拉的刺击精准贯穿她的心脏，终结了其功能。 但她依然活着，或者说，重生了。 黑紫色的头发，男人喜欢的凹凸身形，野兽般的双足与蝎尾。 无论内心多么坚持精灵之魂，身体已堕落。 即便沐浴森林的纯净魔力，也无法恢复原状。 这片森林，已无尤尼·米奈的容身之地。 但——！！ “即便如此……我绝不原谅！！” 即使身体堕为恶魔，尤尼的心中仍存精灵的矜持。 穷凶极恶的魔族男子、附从他的淫魔女、施以残酷调教的叶魔女、抛弃希望之星阿斯特尔职责堕为魔的人造人、危害精灵的暗精灵糟老头奥瓦尼乌斯。 一个都不能饶恕。玷污森林者必受惩罚，她要亲手裁决。 但更甚于此，尤尼无法原谅的，是另一个存在。 “将莫拉队长变成这样的人……必须受到裁决……！！” 铃兰队队长莫拉·赫利克劳特，是尤尼心中完美的战士。 她爱森林、倾注心血守护的姿态，是尤尼的榜样。 剑术、弓术、生活智慧，皆由她传授。 （竟有人从我身边夺走这样的她！！） 更甚，唆使她并欲一同消灭的家伙，躲在暗处冷笑，等待结果。 绝不能原谅。 （竟把我们精灵当棋子……！可恶！） “精灵……我绝不是棋子！” 紧握拳头，咬紧牙关，尤尼站起身。 她还不能死，也死不得。作为精灵，她仍有未尽之事。 “……我要干。即便被排斥，心依然存在！” 眼中燃起愤怒与决意的火焰，尤尼推开藏身处的门。 不知何时，体内毒素已消退。 沉沦于快感沼泽的意识如谎言般清晰，空气中的精灵与体内强劲的精灵魔素，再次被她感知。 （……！即便成了魔族，我也未失去使用精灵的力量！） 这让尤尼心潮澎湃。 （思考，感受，找寻。真正的恶是什么……森林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我该选择的道路……！！） 然后—— “那个男人，叫丹塔利昂吗……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远方悬崖传来喧嚣的战斗气息。 她必须前往，为了队长的骄傲，为了自己的心，为了精灵的未来。 这场战斗绝非为“被玷污者”玩弄而存在。 尤尼理所当然地蹬地，飞向天空。 她未对背上生出的巨大翅膀及其操控方式感到疑惑。 仿佛那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优雅、迅捷、大胆地飞翔，翱翔于黑暗弥漫的暗之庭园上空。 “……找到了！！” 无论多远，她都能感知。莫拉队长正燃烧将熄的生命力战斗。 以精灵为基底诞生的未知恶魔“尤尼”，自空中召唤无数箭矢，射出。 “射杀俗物！！” 目标不是可恨的恶魔们，而是堕为“被玷污者”的莫拉的“剑”，仅此一点。 “到此为止！！我绝不会让你们这些肮脏恶魔杀死莫拉大人！” 尤尼的突然闯入让恶魔们瞠目。 漆黑的翅膀每扇动，发出夸张的声响。 降落在对岸的女子，抿唇瞪视一行人。 她裹着临时凑合的破布，状似恩普萨的魔族装束，面容仍如与里昂对峙时的凛然……尤尼无疑救了尤菲尔，但从她的眼神可知，她并非来助阵。 “尤尼酱……” “尤尼……抱歉……现在没空理你……” “闭嘴！恶魔之流休想对我指手画脚！！” 从一侧悬崖跃向对岸。 尤尼覆满兽毛的右足轻踏地面，一跃便轻松落在对面。 她掠过里昂身旁，擦过琉琉，直面尤菲尔。 “莫拉大人比任何人都强大、高贵！绝不可能败给恶魔，也不该败！！所以……” 绝不让莫拉·赫利克劳特被恶魔杀死。 为了精灵的荣耀……为了她的名誉。 “你们给我老实看着！” 绝不让恶魔插手。精灵的失误，由身为精灵的自己来解决。 这是守护精灵矜持的战斗。精灵的、由精灵、为精灵的战斗。 “铃兰队副队长，尤尼·米奈——依森林之律，斩除被玷污者！！” 站在那里的，不是被恶魔玩弄、沉溺快感的脆弱精灵。 而是虽具异变之躯，却未堕落，胸怀精灵骄傲的新生魔族。 以比钢更锐利、不屈的爪为武器，面对强敌的尤尼·米奈。 “发现尤尼·米奈……杀……杀……” 莫拉眼中颜色一变，首要诛杀命令再度浮现。 “发现尤尼·米奈立即杀死”——女王的命令让其他指令暂时靠后。 她身体发出吱吱声响，转向尤尼，杀意毕露。 “尤尼是背叛者……精灵之敌……杀……” 莫拉无视恶魔，拖动崩坏的残躯，朝昔日部下斩去。 尤尼却未移动，甚至主动迎向逼近的莫拉，迅速伸出魔狼般的左手。她精准判断剑闪，张开大手接住。这是莫拉亲传的徒手应对持武对手之法。 “铿……”钝响从莫拉血染双剑被爪挡下时传出。 凶猛斩击威力惊人，尤尼双足抠进地面，深深陷入。 “唔……！莫拉大人，你是我的憧憬。你教我守护森林的崇高意志与实现它的力量。但现在的你……你！！” 尤尼毫不退缩，无视剑刃割裂指间的疼痛，狠狠瞪视莫拉。 “你教我守护森林的力量！我发誓为森林献身！！若你欲毁森林，我必须阻止你！！” 仅凭臂力、上身弹力、踏地之力，不用魔法，以纯粹膂力推回疯狂双剑。 “你说过！如今的和平是无数牺牲换来的宝贵和平！因此要为未来危机做准备！现在就是那时刻！” 莫拉曾说： ——尤尼。长久的和平是先祖苦难换来的宝贵和平。因此，我们必须为可能来临的艰难做准备。 “你说过！我将成就大事！这就是那时刻……吗！？我要杀死深爱的你，这就是吗！？” 莫拉曾说： ——尤尼。我知道，你将来必将成就大事。想不想为此积蓄力量？ “你说过！做我的朋友。我有否成为你的朋友？现在你仍视我为友吗？” 莫拉曾说： ——尤尼。我做你的武艺导师。你做我的朋友。那个……我其实不太擅长与人交谈。 是的，她曾这样说过。 “尤尼·米奈……杀……绝不撤退……必须杀……！！” “若你的死是不可避免的未来！若这是我必须跨越的试炼！我将回应你的期望！！这是我对你最大的回报！！” 不知不觉，尤尼占上风。一柄双剑被折断，莫拉被逐渐逼退。 本就遭尤菲尔剧毒侵蚀，不加干涉，她的身体也将腐烂而死。 若莉莉丝或尤菲尔加入，胜负显而易见。 但观战的恶魔们，静静注视两人的结局。 “尤尼酱，恐怕……已经能用魔族的力量……<异能>了吧？” “嗯……但……没用……” 不知用法？不可能。 异能是堕为魔族者自然领悟的特性。 但尤尼固执不用，凭体术应对、进攻、逼退莫拉。 “肉体的变化无可奈何……但这是她……了结的方式……” 队长绝不会败给恶魔的信念。自己堕为可憎存在的赎罪。 必须阻止队长的职责。自己的无能导致此事的悔恨。 压抑着羞愧，尤尼为让莫拉以“高洁精灵”之姿终结而战。 “喂，这也在魔法师的算计内吗？你知道尤尼会来救人？咳……咳！” 莫妮卡咳嗽着问里昂，显然伤得不轻。 “轰”，冲击波传至恶魔脚下。 周围岩石枯木尽被折断，化为平地。碎地扬尘直达云霄，地动震撼崖下黑暗。 直到夜空星光黯淡，两人才拉开距离，对峙。 “……呜……咕……” “莫拉大人，你说得对。森林将迎来破灭。灾厄肆虐，牺牲无数。” 最初，人类少女——凶兆之证误入森林，魂魄之森接连异变。 春来，恶魔进入森林。同时，希望之星阿斯特尔现身。 “你说过，有女王和阿斯特尔，无须畏惧。她将为森林带来光明。” ……若阿斯特尔带来的“光明”是恶魔呢？ 若预言无误，这一切是精灵自净作用，森林早已腐烂呢？ 精灵不了解外界，也不愿了解。凶兆来袭，精灵只能束手无策。森林为排脓，或许需要精灵与暗精灵的牺牲。 “这黑暗吞噬我，也夺走你。我已无法爱如今的森林。它不再是我爱的森林。” 恶魔到来并非因森林被玷污，而是森林腐烂引来恶魔。虽荒诞，但也只能相信。 “了结吧，莫拉大人。” 对峙的两人冲向彼此。 全力冲刺速度相当，喷着血沫挥剑的莫拉，与悲壮挥拳的尤尼，迅疾碰撞，拥抱般停下。 炽热、孤寂、无限延长的沉默笼罩四周。 “…………尤……尼……？” “莫拉大人……对不起……” “…………对不……起……” 胜负已分。尤尼的爪快于莫拉的剑。 钩状锐爪粉碎精灵守护的莫拉铠甲，刺穿心脏。 拳头中的炽热脉动，清晰告知她杀死了对方。 “…………” 泪水滑落脸颊，声音颤抖，心在恸哭。她感到精灵的骄傲破碎。 若当初未独闯，若未败给恶魔，队长会否无恙？ 该死的是自己吗？她必须死吗？ 谁的错，谁是恶，谁是真恶，谁谁谁谁……无人回答。 因为莫拉的死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与现实——她刺穿的心脏脉动渐弱，最终停止。 莫拉倒地，双眼永闭。束缚她的邪恶气息，如雾般消散。 “被自己培养的部下杀死”……如此非业之死的队长，脸上却似在说“谢谢你阻止我”，无比安详——尤尼抱着她的遗体，放声大哭。 抬头望天，暗之庭园的黎明曙光初现。 “……那边的恶魔。不，魔王……丹塔利昂。” 咬紧牙关，擦去泪水，强忍身心之痛，尤尼站起。 曙光映照满身血污，她转身迈步。 可怕而美丽的半魔精灵，以决意的眼神凝视前方男子，缓缓靠近——单膝跪地。 “能否……让尤尼·米奈……成为你的属下？” 这是她身心堕为魔族的臣服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