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临分别的时候,秦绰突然提出想要千面狐跟他们走一趟。 “还没问你们,那句‘一切都快结束了’,是什么意思?”余芊芊问。 秦绰微低下头,又抬起来,垂眸笑:“从前的恩怨,快结束了。” “你们在对付临淄王?”余芊芊猜着,看秦绰不反驳,便朝着千面狐点了头,“你跟着去吧,合欢宗的事,有我们就够了。” 谢星摇把唐放暂时托给他相熟的长辈,才跟着余芊芊上了路。 她不曾到过这么靠南的地方,沿途的山川地貌都与北边大不一样,她虽没有太多时间留意,偶尔停下歇息时,也总是显得好奇。 “你们从前打仗的时候,也是在这些地方吗?”谢星摇问。 余芊芊点点头:“怎么,季如犀没跟你讲过从前的事?” 她摇摇头:“他的确是不喜欢提从前的事,大概是……” 谢星摇想着,秦绰唯一一次跟她讲当年的事,那语气里是愤恨,是内疚,是自责,是……后悔吧。所以他不爱提,总归不是什么开心事。 “我以为,你们都不爱说那段时日的事,方才问前辈,说出口还觉得冒犯了。”谢星摇淡笑。 余芊芊打了水给她喝:“他们怎么想我不知道,我不介意。那两年……不论江湖这些年怎样讳莫如深,那两年对于我来说,都至关重要。” 谢星摇没来得及问太多,歇息够了两个人便接着上路了。 她们的脚程要比合欢宗的弟子慢一些,到合欢宗的时候,门前的血腥已经有人在清扫了。 “谢姐姐。” 霍云水本来正出来打水,见到谢星摇便跑了过来,谢星摇看她眼里有泪光,便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你哥哥呢?”谢星摇也难受着,低声问。 云水擦了擦泪说:“回来的时候,在石窟里找到尸首的,准备入棺了。” 说着她又哭起来,谢星摇也跟着红了眼。 合欢宗现下被砸得不成样子,一众弟子也只能摸摸拾起残缺的砖瓦,重新砌好。 谢星摇问霍云水:“杨微子呢?” 对方却是脸色沉了些,支支吾吾着才说:“谁知道他哪里去了……” 回到合欢宗之后,她想起当日霍云山为了不让逍遥诀落入那些人手里而死,他们去正道门派求援却被拒之门外,一股怨怼之气就压不住,更不想理杨微子,他整日里在她面前也讨人嫌,便到外头去帮忙购置些东西。 谢星摇帮着料理起霍云山的后事,心里还是一块大石头一般,想到门前坐会儿,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倏忽而至。 “谢长老?你也到了?” 是杨微子回来了。他似乎很着急,一路轻功急忙就跑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谢星摇问。 “我到附近的城镇里去买些修缮房子的东西,发现那城里头恰好有个百晓生的酒馆,他在各地都设了这么个地方打探消息,我在那里头看到了崖岭寻找江湖志士帮忙的标记,是在集结人手,我瞧见了我师兄在同人交谈,似乎已经集了不少人手。” 谢星摇看他这么焦急,便问:“你觉得是冲合欢宗来的。” “我家掌门当年就不同意接纳合欢宗的事,合欢宗出事之后他严禁弟子参与此事,但也派了人在合欢宗周遭盯着,恐怕是察觉到什么了。这些弟子的确已经修习了逍遥诀,正道的人会做什么,你也想得到的。” 两个人正愁眉不展,见余芊芊出来,赶紧将事情告诉了她。 “来的人里,从前都不该与合欢宗有什么来往吧?”余芊芊问。 杨微子想了想,便点头。 余芊芊便道:“那便好,小友,帮我个忙,事成了,你和那小弟子的婚事,我说不定能准许。” 看着余芊芊挑眉的神情,杨微子皱眉想了一阵说:“可前辈现下又不是合欢宗的掌门,而且她愿不愿意,不是她的事吗?” 谢星摇点头:“是这个道理。” 余芊芊看着这两个正道弟子,翻了个白眼说:“少废话。” 说着一脚过去,就把杨微子踢倒在地,而后又转过脸朝其他弟子说:“都给我到里头躲起来,该藏的东西藏好,不许出声。” 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时,余芊芊给谢星摇使了个眼色,谢星摇赶紧摆开架势。 “走!那儿有人!” 听到不远处这声音,谢星摇赶紧回头去看,果然见到了一帮人持剑拿刀过来,但他们似乎有点儿看不懂这状况,就见一陌生女子把杨微子抓在手里,他嘴角还有些血迹,而对面谢星摇似乎正在与那女子对峙。 “你们在做什么?”为首的一个男子问道。 杨微子瞥了一眼那男子,便假装虚弱说:“师兄……” 谢星摇清了清嗓子,对着余芊芊说:“你这魔教妖人,赶紧把他放了。” 看上去这来的人里头应该是没人认识余芊芊的,谢星摇说她是魔教的人,也未有人反驳。 “谁叫你们穷追不舍,没这个本事还想拿我?”余芊芊冷笑看了赶来的人群一眼,又扼住杨微子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吐气轻柔,“我看这小道友不错,不如先跟我回去……” 当余芊芊故意靠近杨微子的时候,谢星摇看到杨微子表情都快崩溃了,心里“噫”了一声,尽量面不改色,冲着余芊芊眨了眨眼,直接就攻了上去。 众人见状也只当他们二人跟魔教的人交手出了差错,赶忙上前帮忙。余芊芊随意应对了两招,假装不敌,就转身逃走。 见有人要追,杨微子赶紧装作受了重伤,往地上一倒,谢星摇也跟着叫了一声,问着有没有大夫,将众人的注意力给引到这边来。 有人来查看了一番,只说杨微子气息有些不稳,倒无大碍,随即问起谢星摇和杨微子怎么出现在这儿。 “小长老……之前是不是和秦门主在一块儿?我听门下的弟子说起过这件事。”有个人打量着谢星摇,目光不善。 这下所有人都看过来,毕竟大家都在找秦绰。 谢星摇反应了一阵,赶紧说:“我……上回碰到有魔教戕害百姓,当时幸得几位壮士相助。那时候秦绰的确和我在一块儿,可,可现在他……” 杨微子看她吞吞吐吐脸都红起来,心里一惊,想着这小长老说谎话的本事怎么跟他似的。 只是下一刻,他就看谢星摇顿时挤出两滴泪,然后哭丧着脸说:“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不管我了,我也正想找他。” …… 杨微子默默给抱了个拳。 这么一说,众人还以为她是被扔下了,也就不好意思再问,而后才让谢星摇将现下的事说个清楚。 谢星摇便说,她跟秦绰分开之后,就碰到了前来寻秦绰的杨微子。 杨微子从她这儿听说了魔教的人正在修炼逍遥诀,上回魔教的石洞被他们砸了之后也不知道剩下的魔教弟子去了何处,他们便觉得不能让这群人祸害众生,想着去追查他们的踪迹。 途径合欢宗故地,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就看到有魔教弟子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就打斗起来了。 “我这几日察觉到这合欢宗里似乎有人……”杨微子的师兄说,他以为是合欢宗的人回来了,才找人过来。 “那应当也是魔教弟子,我方才听那魔教弟子说,当初他们抢逍遥诀的时候,有几页被一个合欢宗弟子藏起来了,所以功法不全,已经有许多魔教弟子特意过来打探了。” 谢星摇瞎编着,倒说得有几分可信。 众人还是进合欢宗看了一遭,疑惑道:“怎么这样干净?” 杨微子接道,“好像是那些魔教的人,为了找东西,才打扫了一遍。” 杨微子那师兄看了一圈后说道:“我看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指不定还留下什么线索给魔教的人,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不行!” 谢星摇忙道,看众人异样目光,才接着说:“留着这儿,说不定还能等到合欢宗剩下的弟子回来……这毕竟是他们的地方。” “哼,听说那些逃出去的弟子也开始练逍遥诀了,果然,归于正道这么多年,还是一样的邪教做派,都是群没救的人罢了。”有人应道。 谢星摇看着那石窟边的血迹,心中酸苦,低着眼说:“可是,你们眼里的邪道,也有人为了不让邪法落入真正存有邪魔之心的人手里,奋死而战。而所谓的正道,不也有人执念成狂,害人性命吗。” 她想起霍云山的死,想起青牙为了给金蝴蝶报仇把合欢宗拖入泥潭。没有做下恶事的人,为什么就因为是合欢宗的弟子,就一定要被驱逐。 杨微子看她神色不对,赶紧说:“要不,咱们还是赶紧把魔教的人找到吧,让他们不能再为祸世间要紧。” 这样一说,众人倒是也同意,便商量着要一同去找剩下的魔教弟子。 这下就有更多的人能帮着找魔教的下落了。 谢星摇假装要留下照料杨微子的伤势一阵子,看那群江湖弟子先行循着魔教的踪迹而去,过了一阵才敢把合欢宗的弟子叫出来。 他们一直躲在地下的机关处,也能听到外头的动静,朝着谢星摇二人行了礼,算是谢他们相助。 晚上坐在院子里烤火的时候,谢星摇失了神,显得精神不好,余芊芊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烤好的芋头,坐下松了口气说:“少了的逍遥诀,方才找到了。” 谢星摇回神,见余芊芊垂眸:“在霍云山的喉咙里。” 方才检查尸体的时候,总觉得他的喉咙那儿有什么东西,慢慢向上推了半天,才取出来已经字迹不清的几张纸。 谢星摇没说话,余芊芊倒是一笑:“你跟季如犀,倒是有些相似。” 看谢星摇一脸不信的样子,她接着说:“不是说性情。当年我和师妹是隐去了来历去投军,可好些魔教邪教的弟子,那是大张旗鼓来的,还有一些以盗出名的人物,照你们正道的说法,那都是恶名在外。他们来呢,自然也是真心想帮忙,可也看不上正道的人,正道的人看了也不愿意了,一见面就差点儿打起来了。” “后来呢?”谢星摇问。 “后来啊,你那个好夫君,把所有人都留下了,还特意把当初差点动手打斗起来的人,故意安排在了一个伍,也真是够不怕事的,”余芊芊笑着摇头,跳跃着的火花在她眼里闪耀,她的笑里鲜少带有些深沉哀伤,“季如犀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只论功过,也不管你是哪门哪派。相处得久了,互相看不上的,也能说几句话了,平时切磋多了,也不再招招杀意了,背靠着背杀过敌,也就没那么多介怀了。这辈子我都没想过,我能看到一群正道弟子,和所谓的邪门歪道坐在一处喝酒摔跤,互相调笑,还约着成亲的时候送请柬。我那时候也觉得,你们正道也没那么不可理喻,守一些规矩,倒是能对这世上百姓更好,才生出了要合欢宗归正的想法。” 谢星摇听着,啃了几口芋头,盯着那火堆许久,才轻声问:“前辈,你……后悔当初那两年的事吗?” 各门派因为当年弟子投军的事,损失惨重,对当初的事要么悔不当初,要么讳莫如深。 她看着余芊芊摇了摇头,而后余芊芊站起来说:“护过百姓,打过奸细,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知道你们正道的人都被吓得不轻,恐怕觉得那是个错事。可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等到余芊芊走后,那火盆里的火也渐渐熄灭,谢星摇身上也冷了下来,这时候才想起来从怀中拿出个小册子。 这上面写着一些她要做的事。 找到季如犀。 查清师父的死。 跟秦绰成亲。 替云山报仇。 这是最近的几件事。 她烧焦了木条,在小册子歪歪扭扭写下又一件事,然后关上小册子,把它放进怀里,才进屋去休息。 帮秦绰摘星星。 她刚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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