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姬野暮叶现在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回过神来，眼前正坐着一位男性。那个男人直直盯着暮叶看，凌乱的挥舞着画笔。
是姬野壹彦。穿着浴衣的样子只能用邋遢来形容，再配上杂乱的胡渣，那副模样说是披发入山的隐士也不为过。
——是那个梦。
之前见过的梦境，过去见过的景象，再次重播的画面。
只是这次和之前不同了。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她已经不是人偶了。
暮叶看着专心挥舞画笔的父亲，浮现出柔和的微笑。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样严肃，甚至让人觉得他的心情非常差。
然而现在已经不会感到不快了，也不会觉得苦闷，不擅长面对他的那种感觉——也没了。
因为暮叶已经知道他在作画时是如何看待自己了。
一直以为没有被爱着。只有在作画时心血来潮才会搭句话，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对话了，一画完就转身离开。
是哪一步走错了呢。两边都太过不善言辞而且迟钝，甚至连视线都没有重合。
暮叶对那样的自己感到羞愧。只是面对父亲而已，要是能早点拿出那小小的勇气的话。
要是不在这梦境里，能早一点对真正的父亲露出微笑的话。
这些都无法实现了。姬野壹彦已经不在了。天才画家已英年早逝。
他是绘画的怪物。透过画布看着世间万物的他，对其他事物毫无兴趣。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怪物不会对人类付出爱情。
而暮叶只看到了表面。
但在收到他所写的信之后，暮叶已经能够理解，他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来挥笔作画。
姬野壹彦的视线从画布上移开。那略显凶恶的眼神，正捕捉住暮叶的表情。
他的台词，当然就是那句了。
“…你这家伙，跟个人偶没两样啊。”
听到这句话的暮叶，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啊，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呢。
暮叶将笑意收敛下来说道。
“——父亲，你也太不会称赞别人了吧。”
自嘲地笑了一下的父亲，还是一样突然将画翻了面。
在上面画着的是——长大之后的暮叶。
愿我的爱女，未来璀璨光明——有着这么一个令人害羞的标题的，他最棒的杰作。
“…咦？我怎么…”
原本趴在桌上的暮叶抬起了头，不停地四处张望。
接着对上了我的视线，看起来还没睡醒的感觉。
“啊啊，醒来了吗？看你好像已经筋疲力尽就让你这样继续睡下去了。”
“啊…对了，我…画完父亲的画之后…好像就直接睡着了。”
我和暮叶还有片桐学姊以及毒岛都在学校的美术教室里。
而大家的视线，全都集中到暮叶所画的一张画上。
画在画布上的是——姬野壹彦先生。
令人联想到脱俗隐士般的相貌。而这和她过去的作品已有些许的不同。
不论是那幅长大之后的暮叶的画，那封信，甚至是那场痛哭，都让她得到成长了。
姬野壹彦先生正露出守望女儿般的温和笑容。
若是之前的暮叶，肯定是画不出这样的画。
是在她心中的认知已经有了改变吧。
我的画像可以说是栩栩如生，却没办法好好画出父亲，是因为在暮叶的脑海中父亲的形象并不明确。
老实说，我并没有对暮叶帮上多少。这次是靠她自己跨越了心中那堵墙。
片桐也满足地点点头，将茶杯放到一旁。
“呼…真是画了一幅好画呢，姬野同学。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办到。真的是…嗯，真的是太棒了。”
听到这席话的毒岛惊讶地说：
“…社长像这样夸奖人真的是很少见呢，对我的画就大肆批评一番…嘛，不过我也看得出来暮叶的画就是这么厉害啊，集中到一画完就直接累倒了呢。”
暮叶害羞地低下了头。似乎是在意自己燃烧殆尽后直接睡下的样子很孩子气吧。
“我只是给出适当的评价罢了。我可不会因为是社员就放水，也不会去故意贬低唷。嘛，似乎就是因为这样，其他社员们才不太想过来吧，这我倒是有自觉。”
“啊，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
片桐的话让毒岛回了个无奈的眼神。不过毒岛还是一直待在社长的身边，想必是信任她审美的眼力吧。
“非常谢谢各位学长姐，多亏有各位的协助，我才能像这样好好的把父亲画出来。我想…母亲她也会很开心吧。”
一边腼腆笑着一边说的暮叶，实在是可爱到犯规了。
片桐把她那美丽的金发往后梳了梳，露出浅浅的笑容。
“不需要感谢哇，能得到成长全是靠你自己的力量…而且啊，我也有这边的打算唷？毕竟文化祭就快到了，优秀的战力能够增加我可是非常欢迎的哇。”
啊啊，这么说来文化祭确实是快到了。
怎么说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没能好好感受季节的变化，这么有季节感的节日在这边还是头一次过。
现在还算惬意的学生会在接下来的文化祭准备期间也要忙得人仰马翻了吧。
“社长你竟然在想那种事啊…这种地方真的是相当卑鄙呢。”
“毒岛同学的批评对我已经不痛不痒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最后的文化祭了，我的自尊不允许没有拿下最优秀奖。现在就是美术社倾全力打造只有触手的作品展触手庆典的时候——”
“社长，闭嘴。真的拜托，闭嘴。”
“是……”
气焰被浇熄的片桐缩起身子。这两人的关系真有趣啊。
不过再怎么说，这两位都确实有帮上了暮叶。
虽然怪人程度完全不输给电影研究社那三位，但真的都是相当好的人啊。
来自同伴的恩惠实属难能可贵。
接下来暮叶还会学到更多东西吧，如果是交给这些人我相信一定没问题。
“也请让我道个谢吧。还有，触手展办成的话我也会来看的。”
这么说完之后，片桐的眼神闪亮了起来。
是有多喜欢触手啊这人…
“真的吗！？真是想不到，竟然有男生能理解触手的好哇…一定、一定要来唷！”
“好的，我很期待。”
我带着笑容回应，而毒岛像是对未来感到绝望般摀住了脸。
“啊—啊，这下社长真的要认真搞了…辛苦的明明是我啊…”
毒岛垂头丧气的嘀咕道，而在一旁的暮叶轻轻笑了出来。
“我也会帮忙的，请尽管吩咐。”
“姬野同学当然也要参加哇！毒岛同学也是，都到这地步就赶紧做好觉悟吧！”
“不要啦—！会被老师骂的啦—！”
接着两人又开始她们的漫才了。
在片桐与毒岛像是吵架的猫那样喧闹时，我们看向了对方。
“…学长，放学后见。”
“…啊啊，我等你。”
接下来我也得让她履行之前的约定才行。
放学后，回到家之后等了一会儿，暮叶便来访了。
桃香出门了，所以家里只有我们两人。不过再怎么说，今天也不会做那档事吧。
进到房间之后，我去准备茶点给放下东西稍作歇息的暮叶。
带了什么东西过来我是知道的，估计是之前约定好的报酬吧。
之前聊天时——
“你母亲她有觉得开心吗？”
“嗯，非常开心。而且说了…父亲他，也一定很开心吧…”
感慨万千的暮叶。
原本的目的，就是要画出姬野壹彦先生的画像再交给母亲，而现在已经达成了。
但这并不是终点。要走画家这条路，不如说她现在才站在起跑线上。
而这对我来说也有重大的意义。
——她已经能够正视父亲的亡逝了。
真是的，我到底还要假装不在意假装多久啊？
越来越讨厌自己了。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还这样一直移开目光。
就像七海的成长鼓励了我一样，暮叶的成长也该成为我往前走的燃料才是。
不过现在就算了，先把我的问题放到一边。
现在我得好好面对她灌注过来的真挚态度。
我认为这是傲慢的我需要一肩扛起的使命。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御剑学长。如果没有你，我想我不管经过多久都还是只能原地踏步吧。就像个人偶一样。”
“不，我什么都没做呢。能跨越过去是靠暮叶酱你自己啊。”
“就算这样…就算是这样。不管学长是怎么想的，我想感谢的心意也不会改变。学长是我的恩人啊。”
“那可就不对了，暮叶酱。”
暮叶微微歪着头，就像个小鸟一样。那小动物般的动作实在是惹人怜爱。
“我，是你的恋人…对吧？”
“啊…是、是啊…已经是…恋、恋人了。”
说完后就羞红脸颊的暮叶，并将两手贴在脸颊上来掩盖那红透了的脸。
尽管已经有过那样激烈的性爱，但在这种小地方还是很不擅长的样子。
初次见面时的毫无表情就像是骗人的一样，让我深深体会到她的改变。
暮叶为了掩饰她的害羞，强行推进了话题。
“既、既然已经成为情侣了！所以，那个…这是跟御剑学长说好的…礼物。”
说完后就将用布包裹住的绘画递了过来。
内容我也已经知道了。我慎重地接下来之后，慢慢将外包装拆开。
出现的是——在旧校舍前伫立的我跟七海。
没错，是那时候暮叶在画的——以巨蟹座的黑衣少女为题材的绘画。
毕竟一开始就是要帮忙暮叶完成这幅画嘛。
跟说好的一样，暮叶将这幅画完成了，那个像是人体模型的我也不在了。
在画上的我和七海仿佛拥有生命，让我想起了那时候的慎也与希丝。这是一幅让过去的回忆成为永恒，十足令人感动的精采绘画。
“谢谢你暮叶酱。把这么美妙的画挂在我这样的房间里，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没这回事。不如说这幅画能够成为学长房间的装饰，是我的光荣…！”
被暮叶没来由的全力肯定之后，我也只能点头了。
我把它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画框里，然后一起抬起来挂上墙。原本只有用海报装饰的房间里，添上了鲜艳的色彩。
这样约定就实现了——不过这不是结束，而是刚开始。
“学长…今后也请让我一直一直为学长作画。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是我最想画的东西了。”
“如果不嫌弃我的话。我也会为了配得上暮叶酱而努力的。”
说完后，我将手放到暮叶的肩膀上。
察觉到的她看上去带了点羞涩，但还是小心翼翼的伸直了背。
与柔软嘴唇重合的触感。尽管只是个轻柔的一吻，但这足以证实我们对彼此的爱情。
暮叶轻轻碰触了她的嘴唇之后，露出了盛开的笑容。
已经不是人偶了。在这里的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少女，也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学妹。
我的恋人带着那份说是画也不奇怪的美丽诉说了。
“从今以后——请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御剑学长。”
“啊啊，这是我们新的约定。我向你，还有这幅画发誓。”
如同这幅旧校舍的画——让回忆成为永远。
我发誓，我对她的爱也会永远持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