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嗒嗒嗒—— 披着黑袍的身影快步行走在城墙上，从外形看像是个身材有些娇小的女性。她走得有些匆忙，皮质短靴踏在石块砌成的城墙上发出清脆声响。 砰…… 远处传来的闷响令她停住脚步，望向声音的方向。 从王宫的城墙上向外眺望，能看到有着“北方之春”称号的北境第一都市那繁华而广阔的城区。数公里外的远处竖立着比王宫外墙宏伟无数倍的数十米高墙，那便是守护这座都市的巨大外墙。 高度超过三十米，这以人类的能力根本无法企及的伟大造物绵延数十公里，仿佛铁壁般将整座庞大的都市保护在内。 自九百多年前五大神救世的时代以来，由诸神所建的这些宏伟城墙已将这座古老而伟大的都市守护了近千年，从没有魔物或是军队能跨越。但少女知道，这诸神留下的伟迹也绝挡不住城外那个无比执着之人，因为—— 刚才，那是火药的声音…… 墨浅渊，曾经教立魔法学院的学生会长，如今已经是金兰商会的重要首领之一。与新月联邦并肩作战的她一定已经将火药投入了军事，不然就算是新月联邦的大军也无法奈何北方之春的高墙。 艾莉亚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回想起了某些往事。 发出爆炸声的城墙下冒出滚滚浓烟，无法看清城墙的情况，但她知道城墙已经被炸穿，这座安然屹立了九百多年的北方之春终将无法迎来它的千年诞辰。 爆炸产生的狂风这时才抵达面前，将她的兜帽掀开。 兜帽下露出少女的美丽面容，银灰色的双眸，皮肤如奶脂般白皙，银灰色的长发飘散在身后。 无论谁见到少女的容貌，恐怕都会被摄走几分魂魄，同时也会因这幅天使般的美丽模样被藏在兜帽下而感到愤怒惋惜。 少女隐姓埋名地在这个古老而伟大的王国度过了将近一年时光，但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隐藏身份了—— 这场战争，正是因她而起。 少女随手将黑袍的兜帽撕扯下来，扔下王宫的城墙，任其在微冷的风中飘荡着落下。 她知道，被称作北方霸主的凯特拉王国，如今它最后的王都也已濒临陷落。 那个能使北方霸主沦落至此的强大势力名为新月联邦，是一个在堪称传奇的男子安格斯·穆恩的带领下走向霸权的新势力。 新月联邦大举侵攻凯特拉王国的唯一理由便是夺回一位少女，一位曾在大陆边缘与安格斯并肩战斗击退兽人大军的英雄，被世人称作神之后裔，被新月联邦奉为最高信仰的新月圣女—— “艾莉亚……” 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银发的少女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女性。 一位身穿红色礼服长裙，有着艳丽红色长发的高挑女性，头上戴着象征凯特拉王国最高权利的冬之冠。 薇安莉塔·凯特拉斯德，曾血洗同族，并吊死红衣主教公然向教会宣战，她在两年前曾以如此血腥的方式强势登基。她的行事作风冷酷而严厉，曾数次御驾亲征讨伐逆反之人，在国内受到的畏惧远高于爱戴，被世人称作鲜血女王。 薇安莉塔是一位优秀而极具魄力的女性，不然也不会成为凯特拉王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王。 恐怕她也是这个古老而伟大的王国的最后一位国王，艾莉亚心想。 “抱歉，陛下，刚才愣了一会儿，我这就……” 艾莉亚正要说下去，却见全身如鲜血般红艳的女王快步向她走来，从领口能望见深深沟壑的双乳震荡着填满艾莉亚的视线。 “薇安，在这里太……” 艾莉亚刚意识到氛围有些暧昧而改过对这位女王的称呼，便被薇安莉塔拉过手臂，托起下巴，被肆无忌惮地夺走了双唇。 “唔嗯……” 艾莉亚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薇安有力的胳膊紧紧搂住臂膀，只能仰着头任由比她高出不少的薇安肆意掠夺。 “哈……呼……” 待到薇安终于放开手，艾莉亚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一边将摇晃的身体靠在城墙上一边张着小嘴吃力地吐息。 虽然早就习惯了女王这种强硬的方式，但当下到底是国家危难时刻，更何况这场战争的唯一理由就是艾莉亚本身。 自己是这场让无数人死亡与流离的残酷战争的罪魁祸首，这让艾莉亚备受煎熬，在这样的时候薇安却对她做出不检点的举动，令艾莉亚非常生气，皱起眉头瞪向她。 但薇安到底是被称作鲜血女王之人，她对自己心爱宠物的怒意全无愧疚，反而更觉得兴致高涨起来。 见薇安望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妖艳，艾莉亚脑海中冒出无数个自己曾被鲜血女王尽情施虐取乐的经历。 虽说这些回忆并非皆是痛苦与屈辱，反而艾莉亚自己在每次的欢愉中，也有好几分忘记一切往事，全身心皆任其摆布的释放般的快感，但现在这种状况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像往常一样肆意妄为。 艾莉亚明白薇安本性一意孤行，毫不在意他人看法，因此想阻止她就必须要快。 “陛下，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关系到王国的命运。” 听到艾莉亚对自己称呼地转变，薇安眼神中的危险光芒总算暗淡下去，再加上她也切身体会到这个国家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事实，表情立刻变冷了几分。 “命运？我早就舍弃了。” 说罢，鲜血女王振袖转身快步离去，艾莉亚慌忙紧紧跟在她后面。 不论艾莉亚在凯特拉王国避难的这一年里与鲜血女王之间有过怎样扭曲而放荡的关系，她终究还是在尽力扮演贴身侍卫的身份。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她和鲜血女王的关系，这让艾莉亚曾一度十分焦躁。 然而，这份焦躁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名誉会染上污点，艾莉亚怕的是这段风流逸事会传入自己所爱之人的耳中。 艾莉亚原本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偶然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与一位美丽的吟游诗人少女相遇，并很快坠入爱河。刚现身便拥有强大力量的艾莉亚被世人误认为是神明的后裔，而那位诗人少女则在同一年用一首对艾莉亚的思念之诗夺得了桂冠诗人的称号，一举成名。 一位是美丽而强大的神之后裔，一位是温柔而淑雅的吟游诗人，两个少女间同性之爱的浪漫故事早已传遍整个大陆，世间无人不知。 然而，两人相依为双的时光仅仅过去了一年，便被突然出现的一位古代神明彻底斩断。 “从我的视线，从这个世界消失，否则你所爱的一切会被毁灭。” 艾莉亚被那个强大的人彻底击败，被夺走了强大的力量，迫不得已只能从此隐姓埋名，亡命天涯。 逃亡到北方后艾莉亚受到神秘之人的指引，在鲜血女王薇安莉塔的庇护下隐藏身份。艾莉亚除薇安以外别无依靠，但哪知这位鲜血女王竟也是位只喜爱女性之人。 寄人篱下的艾莉亚自然无法反抗，一年以来无数次被暴虐的鲜血女王整夜折腾。虽然身体已经被薇安莉塔调教得服服帖帖，而且也饱尝过不少性之欢愉，但艾莉亚的心灵却只属于不知身处何处的那位她深爱着的吟游诗人少女。 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两年了啊…… 艾莉亚在心中感叹。 从一年前被彻底驱逐以来，自己东躲西藏，后来接受凯特拉王国的庇护，但如今，这个庇护所也已经濒临崩塌，自己恐怕又要开始流亡的生活了。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索尔娜姐姐，还有，蜜柚…… 除心爱之人外，艾莉亚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位身材精瘦，黑色短发，有着犀利眼神的少女。她曾陪伴艾莉亚度过了无数冒险的时光，是她最忠实的侍从。 望着远方冒出滚滚浓烟的城墙，艾莉亚黯淡了许久的银灰色眸子中闪烁起阵阵波澜。 艾莉亚轻轻闭上双眼，与薇安莉塔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城墙，走进王宫内的议事厅。 大厅内有一张十几米的长桌，两旁摆着的座椅上稀稀拉拉坐着五六个人。薇安从容地走到长桌尽头，坐在了象征着国王之位的头把座椅上。 贵族会议是由国王主持，各大贵族本人或其代理人参加的凯特拉王国最高会议，通常都有超过三十人参加，如今却只剩五六人，那些没来的贵族恐怕早就抛弃国家自己去逃难了。 艾莉亚默默地走到薇安座椅后，她褪去兜帽以原本样貌出现，引得在座几人既惊艳又愤怒。 “陛下，难道凯特拉王国对你来说还不如她一人重要么！” 艾莉亚刚站住脚，立刻就有人拍桌而起。 “把她交出去！” “是啊，把她交出去！” 女王薇安莉塔低头不语，愤怒的贵族们瞪视着艾莉亚，众人以这样的气氛度过了十几秒的时光。 贵族们见女王没有说什么，面色稍微舒缓了一些，正待要继续争取说服女王交出艾莉亚以图保都市平安，或者说想要保自己平安的时候，薇安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艾莉亚面前。 薇安莉塔在艾莉亚有些躲闪的目光中，伸手从她背后拔出短剑，转过身，砰地一声插入长桌上。 贵族们见情况有些不对劲，纷纷被吓得不敢说话，静候女王的下一步动作。 “来吧，只要你们在这里杀死我，成为凯特拉王国的国王，那么要屈服要抵抗便随你们。” “……” 见贵族们面露恐惧，薇安并没有停下，反而继续说下去。 “只要我还是王，这个国家就不会向敌人屈服！” 贵族们被鲜血女王的气势吓退，纷纷颤巍巍地坐回椅子上。 “你们以为那个人得到艾莉亚以后就会饶过你们这些杂种，交还你们那破烂的领地和城堡？” “那些狂信者要为了这个妓女横扫整个大陆，推翻梅尔斯教会创立新教。你们这群蠢猪真的能保住贱命？” 听到薇安激烈的话语，和其中被用污言秽语代指的自己，艾莉亚交握在小腹的手指轻轻攥紧，低下头。 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为了某些目的将自己的身体献给爱人以外的人，这不是妓女能是什么？只不过妓女要的是钱，艾莉亚要的仅仅是在阴影下苟延残喘。 “从现在起，你们所有的兵力全部听我调配，我会让侵略者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面对薇安强行夺走他们兵力的做法，贵族们已经无力反抗。他们抱着或许能说服女王向敌人屈服而保全自己的侥幸想法一直等到现在，已经错过了逃亡的机会。 如今联邦大军将王都围得水泄不通，守护北方之春的神迹也已经被攻破，女王却一意孤行要抵抗到底，这些懦弱的贵族们明白自己和全部家业都将成为灰烬，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个个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 “哼，胆怯的败类。” 薇安对这些妄想着向敌人屈服从而苟全性命和地位的贵族们嗤之以鼻，不再多语便起身离开。艾莉亚快步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开了议事厅。 艾莉亚在薇安身后，两人在偌大的王宫之中前进。 在绝境下，鲜血女王的背影依然毫不犹豫，无所畏惧，如果自己也能一直这么坚强果断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 在后面望着薇安的背影，艾莉亚不由得想道。 突然，薇安莉塔停住了脚步，艾莉亚也停了下来。 “你——” 说着，薇安转过身，向艾莉亚投去前所未有的冷漠视线。 “怎么了——吗……” 艾莉亚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银灰色的美丽眸子低垂下来，但她只能选择听下去。 “就算失败了，我也绝不会让那个侵略者得愿以偿……” 听到这里，艾莉亚的身躯轻轻颤抖了一下。 “你现在给我死在这里……不然就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 薇安的话语毫无温度可言，将艾莉亚彻底推入绝望的深渊。 纵然鲜血女王一直以来都把艾莉亚当做心爱的玩具，每次宠幸都让她的身心饱受摧残。但艾莉亚终究是个脆弱的高中少女，在这近一年的时光里除薇安之外别无依靠，已经让艾莉亚对薇安产生了一种无比扭曲的依赖。 然而，薇安莉塔残忍地将这一切打破了。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一年前，为了不让爱人被那个恐怖的人所害，艾莉亚抛弃了一切，孤身一人向北方逃亡。 心意相通的爱人，强大的力量与圣器，忠实的侍从，全都没有了。 从一个有着强力底牌的穿越者，变成失去一切的流亡者，对这样的艾莉亚来说，就算是眼前这个曾把她当做玩具肆意作践的鲜血女王都能成为她孤独的依靠。 而如今，这最后的依靠也被残忍地打破了。 紧握着双手，艾莉亚娇弱的肩膀微微颤动，泪水顺着白皙的脸庞滑落，只恨自己为何会如此脆弱。 好啊，你让我走，我就走！ 艾莉亚一言不发，默默地转身离去。 望着那个娇小而无助的背影，薇安莉塔轻轻拭去些许滴落下的液体。 这是鲜血的女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下鲜血以外的东西。在此之前，在此之后，这位暴戾却又伟大的女王都只流下鲜血。 ———————— 又是一次没有终点的孤独旅程，简直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最后一次转身回望四处冒起浓烟的北方之春，那个庇护了自己近一年的都市，艾莉亚轻轻戴上黑色兜帽，踏着一串孤独渺小的脚印消失在寒风飞雪之中。 高墙被破坏，联邦大军即将涌入城市。鲜血女王率领数千士兵出城应战，很快就被彻底淹没在新月联邦的数万士兵与骑士之中，而屹立九百多年的北方之春及其内的无数居民得以免受战争之灾。 新历907年2月，北方之春在鲜血女王洒下的鲜血中陷落，被称作北方霸主的凯特拉王国彻底覆灭。 新月联邦的扩张是由以安格斯·穆恩为首的原哈斯拉帝国银月骑士团所创造的伟迹，而支撑着他们叛离帝国驰骋北方的唯一信念便是曾在兽人战争中与他们并肩战斗，被他们奉为新月圣女的艾莉亚。 一年前，艾莉亚被梅尔斯教会驱逐，这群狂信者便开始了为他们的新月圣女建立政权的征战。 新月联邦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纵横北方大陆，将包括凯特拉王国在内的所有北境国家纳入版图。 然而，新月联邦并没有在陷落的北方之春中寻到艾莉亚的身影，那个被奉为新月圣女的少女仿佛蒸发一般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有人猜测，是自私而暴虐的鲜血女王把她杀害了。也有人说，她心灰意冷，从此进入北方极寒之地的雪山隐居。 出乎新月联邦乃至世人意料的是，曾拥有神之后裔，第二十五代剑圣，新月圣女等名号的传奇少女最后迎来的却是多么可悲而又不为人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