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仓库那件事之后,陆拓足足有一个月没来找她麻烦,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东芹觉得自己已经被当作了空气。 十一月,寒流将至,鹅掌楸的叶子也快掉光了。 左少芹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布自己有事要去意大利,至少有两个星期不在国内。 “洁西卡说米兰马上有国际时装展览会,人家等了好几个月呢!一定要去看看!” 晚饭的时候,她公然撒娇,三十多岁的女人了,拉着丈夫的袖子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陆经豪立即点头,“好啊,正好你也有一段时间没见洁西卡了,和老朋友叙叙也好。如果可能我真想陪你去,但手边的事情太多,我一时抽不开身。抱歉。” 他在左少芹额头上轻轻一吻,充满歉意,“亲爱的,我真是太遗憾了。” 左少芹立即摆出贤惠的笑容,“什么话!你以为我是那种整天缠着丈夫的女人吗?忙你的正事去吧!还怕没人陪我?” 陆经豪笑了起来,“就你能说。对了,什么时候出发?” 左少芹看了一眼东芹,忽然说道:“后天下午的飞机。对了,洁西卡说她女儿依娜想来东方国度旅游,我已经答应让她住我们家了。亲爱的你没什么意见吧?” 如果东芹没看错,陆经豪在那个瞬间眉头忽然皱了一下,眼神有些凌厉。 他笑吟吟地拍了拍陆拓的肩膀,“这个你该问拓。拓,你的小女朋友要过来看你了,住我们家好不好?” 陆拓点了点头,露出甜蜜的笑容。 “我早知道了,她在网上给我发了邮件,说她明天就到。” 左少芹笑他,“一提到依娜你就满面春风!人家来了不许欺负她!你这个小子向来让人不放心!” 陆拓露出委屈的神情,“妈!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依娜?我们是两情相悦好不好?我以后一定要娶她做老婆的!” 东芹心想,原来他女朋友叫依娜,难怪那天他做梦都叫着她的名字。 她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轻道:“我吃饱了,先上楼。爸爸妈妈晚安,拓,晚安。” 左少芹抬手摆了一下,“等下,东芹,拓的女朋友明天会来。可能在我们家住半个月左右。你们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东芹静静看着她的眼睛,不言而喻,她想表达的东西。 东芹笑得灿烂极了,“那太好了,我可以多一个朋友了!拓,她好看吗?” 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她干脆坐了下来,天真地问着。 陆拓的眼神有些深沉,定定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当然好看,在我眼中,她是最美丽的天使。” 天使?多么老套的形容! 东芹暧昧地笑着,“还没娶呢就这么护短。好啦,我绝对不会欺负她!放心吧!我还有作业要写,先上去了。” 她对他们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身后有几道视线,一直灼在背上,她没有回头。 东芹说不出自己对依娜的第一感觉,她的确长得很漂亮,身材修长,仿佛放大的芭比娃娃,五官精致秀丽,充满异域风情。 但也仅限于此,东芹看了一眼就没兴趣了。 依娜见到陆拓显然十分兴奋,在机场就忍不住扑上来抱住他,当众热吻起来。 左少芹那对夫妻知趣地稍微退了开来,任他们这对小情侣亲热个够,两人才走过来。 “欢迎你来我们家,依娜!” 左少芹挽着她的手,俨然一个慈祥的婆婆,满脸的疼爱之色。 依娜用不太纯熟的中文慢慢说道:“谢谢你,阿姨。我妈妈说她很想念你,希望你能在意大利多留一些时间。” 左少芹笑了起来,四个人在那里说了半天话。 东芹站在旁边,无聊地看着窗外风景,后悔为什么没把MP3带出来。 她希望他们赶快叙完旧,赶快回去。 不明白为什么左少芹一定要她来接人,就算是弟弟的女朋友,之前一次没见过,也没必要特地来机场迎接吧? “这位是……?” 依娜的声音变得迟疑,东芹转头,对上她疑惑又略显防备的眼睛,她微微一笑,轻道:“你好,我是东芹,拓的姐姐。” 依娜一听是陆拓的姐姐,眼里的防备顿时消失,亲亲热热地扑上来给她一个大拥抱。 “拓!她真是你姐姐?怎么可能!她看上去比你还小!我的天,她好可爱!简直和图画里的东方娃娃一样可爱!” 她大声地率直地说着,在东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东芹被她的热情搞得哭笑不得。 一个没什么心机的人,东芹稍微有了一点好感,对她笑了一下。 依娜就这样住进了陆家,左少芹安排了三楼的客房给她暂住。 东芹想,她和陆拓一定很有感情,因为陆拓几乎一整个晚上都留在客房,两个人说说笑笑,声音都能透过墙壁,害她一夜都没睡好。 不过幸好左少芹手下留情,没让她送行,只让陆经豪开车送去了机场。她可以在白天好好补眠。 东芹是被奇怪的呻吟惊醒的,睁开眼,窗外大亮,闹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两点半。 呻吟声从隔壁传过来,东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陆拓和依娜。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不会吧!这两人体力也太好了一些!一夜没睡第二天还有体力做爱。 她总共才睡了三四个小时而已! 她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打算继续睡。 可是陆拓好象是故意要打扰她,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姿势,隔壁的墙壁有节奏地“冬冬”直响,配合依娜的呻吟,东芹觉得自己也被那冬冬的声音弄得心慌意乱。 这个该死的家伙。 东芹坐了起来,挂着黑眼圈进浴室洗澡。如果他打算这半个月都要这样折磨她,那么她投降,认输。自动躲开是不是好一点? 她洗个澡,换了一身舒适的羽绒衣,套上球鞋打算出去走走。 隔壁的呻吟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激烈。 东芹想,原来陆拓的体力这么好,可惜了,两人住一起这么久,居然没试过。 她悄悄关上房门,没惊动任何人,把围巾系紧一点,快步走出了这栋豪华的别墅。 算起来,每天上学都是司机接送,她还从来没有用脚走走附近。 陆家的别墅建在山上,出了大铁门,尽是山路,弯弯曲曲。 周围是大片的树林,现在是深秋,尽是枯枝,并没有什么好景色。 东芹顺着山路一直走下去,漫无目的。 周围很安静,只有泠泠风声,偶尔夹杂着几点雨水落在脸上,冰凉彻骨。 绕过一道弯坡,她眼前忽然一亮,原来山下是一大片湖泊!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很厚,湖面上雾气很重,仿佛一个迷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道:“可惜,没带照相机。” 身后突然有一个人说话,“我带了,你要吗?” 东芹一惊,慢慢回头,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子,他有一头很长的漆黑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雾气很重,看不清他的脸,东芹退了一步,轻道:“不,谢谢你。不用了。” 那人却走了过来,一面笑道:“你是住在那上面别墅里的人?” 东芹一瞬间转了许多念头,脚生生钉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楚。 “我是,怎么?” 她反问,那人已经走到了面前,东芹忽然一震,死死地看着他的脸,说不出话来。 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大约只有二十岁左右,面容俊美,与陆拓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陆拓是那种典型的贵公子型,举止高贵文雅,然而又混合一种戾气和阴森,令人有些发憷。 这个人却只让人觉得深不可测,明明是在笑,你却又觉得他没笑,明明看上去很温柔,你却又觉得他会随时扑上来伤害你。 他有一种阴柔的秀雅的气质,看上去却不显娘娘腔。 最关键的是,他有一双夜空般的眸子,是完全的墨蓝色,深邃如梦。 被一个如此俊美的男人温柔地凝视,东芹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软。 她咬了咬牙,毫不畏惧地看回去。 那人也不吃惊,对她笑了笑,“原来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我失礼了。我打扰了你的清净吗?” 东芹默然摇头,不自觉地把手放去口袋里,里面有几个左少芹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情趣避孕套。 她定定地看着这个俊美的男人,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如果如她所想,那就太好了…… 那人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其实我没有照相机,不过手机有摄影和照相的功能。我很乐意为美丽的小姐服务。” 东芹淡道:“好啊,为什么不呢?你替我照几张吧,我也很久没照相了。” 那人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会拒绝!” 东芹没说话,那人又道:“你想摆什么姿势?请随意,我一定把你照的好看。” 东芹轻道:“不用什么姿势,只要把那片湖照进去就可以了。有没有我,那是无所谓的。” 话音一落,那人已经按下了快门,连续拍摄了数张。 “我喜欢你的表情。” 他笑着,把手机递过来。 东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冷漠的表情,死水般的眼睛,仿佛随时会和后面的雾气结合在一起消失于世间。 “很像水鬼。” 她笑着说道,把手机递回去。 “我满足了,你可以把照片删除。那么,告辞。” 那人拦住她,“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催云。美丽的小姐,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他抓起她的手,在上面轻轻一吻。 东芹看着他修长的睫毛,心里微微一动,轻轻说道:“那你……” 她忽然顿住,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并没有常见的那种贪婪情色。他只是看着她而已。 她邀请的话没能说出口,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还有事。再见,催云先生。” 她转身往山上走去,散步的心情也没有了。 世界上果然什么人都有。 有左少安那样变态的,有陆拓那样凶狠阴森的,也有催云这样月光般清冷文雅的人。 一个人有一种眼神,一个人有一种心灵。 她是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类似不忍玷污的心情。 不想让自己那种纯粹的黑色,沾染他月色一般的清雅。 催云,催云。 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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