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叶向高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臣……也许叶向高的确就是这么一个人,张问不敢断定。 张问常常在想一个事,就是当魏忠贤知道了浙江发生的事之后,朝廷里和官场上会发生什么风浪。 按照张问的推测,有钱益谦做证人,魏忠贤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打击东林党的机会。可以说,这次东林党不死也要脱层皮,首辅以下的内阁大臣、地方大员牵连甚众,一番打击下来,东林党的执政地位,基本上就完全动摇了。 而牵连此事的其他阉党大员,如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兵部尚书崔呈秀等人,魏忠贤应该不会明着惩治,这样会授以东林党言官的把柄。魏忠贤会私底下处罚这些人,因为他们吃里扒外,瞒着魏忠贤勾结政敌,私吞钱财。 地处温州城北的校场里,张问骑在马上,一边看军队训练,一边寻思着朝廷里的事情。 张盈送信去京师,上个月已经回来,这时候正在张问的身边。按理这么久,朝廷也该派人下来了。 校场上热闹非凡,人马来来往往,进退有度,时不时传来“砰砰……”的鸟铳轮射响声,那是步军在练习射击。 对于募兵来说,远程用火器比弓箭好,不仅因为火器的射程和杀伤力高于弓箭,更重要的是火器兵训练几个月就可以拉上战场。 “大人……”章照看见张问,骑马奔了过来,正在骑兵营里的叶青成听见章照的喊声,也骑马过来,陪同张问巡视。 张问指着校场上人马,对众将说道:“大家做得不错,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我为你们解决。” 章照一拍脑袋说道:“正想起一件事儿,大人,咱们使用的这批火器做工太差了,大小不一,很容易坏,坏了又很难修……末将觉着,咱们是不是要建一个制造局,用咱们的人监督铸造火器,这样会好很多。” 张问点点头道:“等一个月时间,我和黄先生给你们预算军费。” 军费,现在越来越紧张,张问心里压力很大,但是面上却说得轻松,并不愿意让将领担心银子的事情。 张问面带微笑,转头看向西边,西边的校场上,骑兵营正在对着一个个稻草人,训练马劈。已经训练了几个月,骑士们的姿势都拿得很稳。 张问回头对叶青成说道:“叶将军,在战场上,有没有比较实用的枪法刀法?” 叶青成身长八尺、面如刀削,很有型的一个年轻人,他从容说道:“枪法或扎或刺……刀法沉猛、大开大阖,什么样的兵器,就有什么样的用法。在实战中使用兵器,招数要简洁,重实效和杀伤。” 张问回头看向张盈,呵呵笑道:“盈儿也是习武的人,武功可是叶将军说的这样?” “叶将军习的是武功,用的是重兵器,用在战场上;妾身习的不是武功,只是技巧……只需要快、准,没有招数可言。” 张问摸着腰间的宝剑,原来叫“胭脂泪”的那把宝剑,他拔出剑鞘,对着阳光看了看,说道:“这么一把好剑,可我不会用,实在是浪费。”说罢回顾周围的几个将领。 众将见张问爱不释手的样子,纷纷说道:“末将使枪顺手。”“末将也不会剑法。” 张问笑道:“谁说老子要送你们了?谁会剑法,教我使使,我以后要带兵打仗,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成?” 叶青成拱手道:“末将读书时,习过剑法,但不是很高明,大人如若不嫌弃,末将倒是可以给大人讲讲用剑的窍门。” 张问把剑放回剑鞘,说道:“成,每天傍晚收队回营了,你就来教我用剑。”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女子骑马飞驰而来,跑到张问面前,从马背上跳将下来,拱手道:“东家,上边来人了。” 张问心下一喜,总算等来了消息,忙说道:“叫曹安带到后堂好生招待,我随后就到。”说罢对众将说道:“我有事要处理,你们各自带兵训练,各安其职。” “末将等遵命。” 张问随后就急忙赶回温州城,径直去总督行辕。进了仪门,是点将和办公的大堂,从大堂暖阁进去,就是后堂院子。张问走到北边的客厅门口,就看见里面正有个人坐着喝茶。 那人圆脸,又白又胖,双层下巴,没有胡须,不是太监刘朝是谁?刘朝和张问有些交情,他是客氏的心腹。没想到刘朝竟然亲自赶到浙江,可见宫里对这件事的重视。 张问一脸笑意,拱手揖道:“刘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下官刚才去校场了,刘公公何时到浙江的?下官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哦。” 刘朝站起来,回了一礼,笑道:“张大人别来无恙。咱家这回来,不便暴露身份行踪,张大人是知道的。” 两人相视笑了一阵,有奴婢上来添茶,张问干脆让她把茶壶留下,并吩咐玄月任何人不得靠近。 刘朝回顾左右,说道:“现在您这行辕,可是热闹,这儿说话方便吧?” 张问点点头:“办事都在旁边的衙门和前院,没有闲杂人等进这里来。” 刘朝收住笑容,放下茶杯,“钱益谦现在还活着?” “嗯,下官已命人严加看管,保证其安全,而且叫钱益谦亲笔写了两份供状。一份是指认东林党人勾结乱党、弄权卖官大肆敛财的事实,这是给对付东林党的证据;另一份是参与者的名单,里面包括了咱们这边的一些人,这份供状只能给魏公公看。有这一手准备,就算钱益谦不慎被灭口,咱们也有证据,有备无患。” 刘朝嘿嘿直笑,看起来好像非常高兴,说道:“张大人果然不负魏公公所望,这回可是在魏公公面前立了大功。咱们带了锦衣卫的兄弟来,魏公吩咐了,听张大人的,张大人说谁应该抓,咱们就抓谁。” “锦衣卫的兄弟们呢?下官叫人准备酒席,今晚不醉不归。”张问心情很好。 这一次浙江官场肯定是要大洗牌,少了许多不服的人,军费还用犯愁吗?张问甚至寻思着,把那间“西湖棋馆”一起接手过来。 刘朝道:“张大人别忙乎,锦衣卫的兄弟不在温州,咱们明儿去杭州,您说抓谁,交给咱家去办就成了。” 张问不假思索便爽快地答应下来。这会儿已太阳西斜,要动身至少得明日一早。张问陪着刘朝吃完饭,喝了一顿酒,然后唤人好生侍候刘朝。 安置了刘朝,张问走到行辕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地,他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心里有些茫然。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的操劳,精神不太好的原因。今晚得好好休息一下,张问心里想着。 张问在仪门内随意散步的时候,有个军士来找他,是参将叶青成的亲兵,那亲兵说:叶将军原本要来陪大人练剑,但是刚才大人有事,叶将军就没有来。张问挥了挥手,打发了那个军士。过了一会,又有一个奴婢来找张问,是柳影怜的近侍,说是柳影怜想见见张问。张问想着今天也没什么事了,便和那奴婢一起去柳影怜住的地方,正好有个人聊聊天。 柳影怜住在行辕旁边的一家客栈里面,此前张问已经决定放她一马,便没有再管她,甚至张问都不知道她在哪里,这时候见到她的贴身侍女,张问才知道柳影怜还在温州。这个侍女张问见过,常常在柳影怜的身边,名字是什么张问却是早忘记了,大概是小莲还是小翠。 张问走进柳影怜的房间,见房里有一桌子酒菜,张问便说道:“我刚刚才从酒席上下来,可是吃不下。” 柳影怜屈腿给张问见礼。只见她穿着一条薄薄的褶裙,上衣是半透明的纱织衫……当然胸口有不透明的胸衣。不过因为时值七月,天气炎热,除了胸口那一片,上身其他地方却只有一层薄薄的轻纱遮着,朦朦胧胧的露出姣好的肌肤,也是相当地诱人。 张问忍不住看着她敞开的领口下深深的乳沟,又白又嫩,让人恨不得把鼻子埋在里面。柳影怜见到张问的目光,脸上一红,拿起桌子上的绣花扇,以表明天气很热才穿成这样。不过在张问眼里,她的这个动作是欲盖弥彰。 “没想到你还在温州。”张问咳了一声,坐到椅子上,随口说了一句,将尴尬掩饰过去。 这么一句话,不料柳影怜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幽幽说道:“江南繁华之地,却不知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地,我再也不想回那些风月场所……我十三岁就坠入青楼,凭着年轻美貌,红了一阵子,甚至许多大人物都争相追捧。但是我心里清楚,就如白居易诗里的琵琶女,随着红颜老去,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后来我被钱大人看上,他待我很好,我以为找到了归宿,可是……” 张问听罢心下有些黯然,在张问眼里,其实柳影怜并不坏,有时候她还很善良,她一介女流,甚至多少还有点忧国忧民之心。张问心道:如果没有自己,或许柳影怜真能依靠钱益谦风光过下去。钱益谦是好人坏人,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个世道坏人并不少他一个。 “对不起。”张问最终只能说这么一句。 柳影怜摇摇头,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声音有些哽咽道:“不关张大人的事,我也没想到钱益谦是这样的人,只怪我命不好。”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脆弱,很难想象,这个有倾国倾城之貌,许多皇子王孙一掷千金连裙边都摸不着的女人,这时候却这样脆弱。 柳影怜又喝了一杯酒,伸手去拿酒壶。张问忙伸手按住酒壶,说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注意身子。” “你……”柳影怜抬起头来,看着张问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勇气,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能把我当朋友么?” “朋友……”张问有些茫然,好像第一听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朋友这种关系,“嗯,朋友,我们是朋友……柳姑娘不用这样,实在不行你可以去找沈小姐,上次你救过她的命,沈小姐会给你安排,保你下半辈子衣食不愁。” 柳影怜笑了笑,眼眶里却全是眼泪,她摇摇头道:“我又不少银子,我这样的人当然不缺银子……我缺……” “你缺什么,既然我们是朋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的忙。”张问脱口而出,但是刚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因为他顿时隐隐明白,她缺什么。 很显然她不缺银子,也不缺男人,她缺爱。张问有钱有势,能给她很多东西,这东西好像给不了,所以张问一开口就有些后悔了。 柳影怜嫣然一笑,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说道:“我缺的东西,张大人可是给不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刚才……妾身失态了,请张大人见谅。” 张问摇摇头笑道:“没有,你能把我当朋友倾述,我很荣幸。” 张问突然对柳影怜产生了亲近感,两人的遭遇或许相差很大,但是张问感觉到有些共通之处,那就是缺乏归宿感。张问也缺少归宿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样的人,一辈子做阉党?那也得要阉党能长久得势才行。 这时柳影怜已擦干了眼泪,说道:“对了,今天找大人来,是有件正事要提醒大人。听说上边来人了?” 张问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柳影怜道:“妾身这些年常与浙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自然多少有些门路。妾身知道今儿上边来人了,不过来的是谁,还没得到确切消息……妾身不是想从张大人口里打探什么,只想提醒张大人,小心上边的人。” 张问道:“上次钱益谦交待出来的事儿,柳姑娘也听见了,你应该知道,上边来的是魏公公的人,我有什么好小心的?” 柳影怜沉声道:“牵涉此案的,不仅只有东林党人,还有兵部尚书和司礼监的人,这些人都是魏公公的人……这么说吧,魏公公要是把这么多心腹都处置了,他在下边依靠谁去?” 张问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冷,他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注意这个问题。他皱起眉头,不禁站了起来,左右踱了几步。 柳影怜这么一提醒,张问顿时醒悟过来。如果魏忠贤因为这件事要收拾涉案的阉党,下边的权力就会失去平衡,很可能就会造成内部一些人权力过大,难以控制……张问立刻想到自己,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官居总督,以后如果在福建打了胜仗,权势还会膨胀,这不就是有失去控制的可能么?其实张问当初决定自己建立一支军队,也就是想少受控制,多些安全感。 当一个权臣在手里有军队,在朝里有权力威望的时候,别说魏忠贤,就是皇帝也不好控制这样的权臣。只要是有头脑的上位者,最忌惮这样的人出现。 张问想到这里,顿时觉得自己有危险,不得不小心。 张问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柳影怜,觉得这个女人的头脑实在不简单。因为这样的事,不仅张问没想到,连手下的谋士幕僚也没想到,偏偏这个女人想到了。 “谢谢柳姑娘的提醒。”张问很有诚意地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醒悟过来,崔呈秀是叫魏忠贤干爹的,王体乾也是魏忠贤的死党,这些人,虽然犯了错,但是在魏忠贤的眼里,他们肯定要比本官重要得多。如果崔呈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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