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明天再去大些的米店购置。” 张问愕然道:“米店都没米了?这里是京师,吃的、穿的、用的,天下物资都会往这儿运,怎么可能突然断米?” 曹安道:“可不是这样,京师并不缺米。可许多人都说建虏要打到京师来了,说得是有板有眼。建虏要攻破京师不可能,但他们一围城,外面的东西都运不进来,京师上百万的人总得吃喝,以后就会缺米,所以大伙儿拼命地买米屯在家里。这米价是呼呼往上涨,加上抢购,小一些的米店或卖完无货、或干脆囤积坐等米价往上涨。现在买米还真是困难。” “不过是市井谣言,不能当真!官府都没有发邸报告急,建虏影儿都没有,人们就吓成这样,真是让人痛心!” 张问口里这么说,可心里却多了个心眼,这个世上,没有空穴来风之理,凡事总有个缘由吧?米价上扬,要么就是有人在后面故意散布谣言意图投机取巧谋取暴利,要么就是受辽东军情影响。 东北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张问击败努尔哈赤之后,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继承汗位(此时多尔衮还没成什么气候、长子褚英已经被他的亲生父亲努尔哈赤除掉),建虏迫于生存危机,经过短暂的整治之后便挥军进入辽东地区,连战连胜,辽东三大重镇辽阳、沈阳、铁岭失守,辽河以东大片地区沦入建虏之手。 天启元年,建虏再度挑起战争,攻陷了辽西走廊以东诸多城池,天启二年也就是今年初,明军又失广宁、义州。原来升任了辽东总兵官的刘铤,因为一系列的败仗,损兵折将、靡下损失殆尽,已被押解回京,关进了诏狱;辽东经略熊廷弼也不太好过,他虽然还没倒台,但是朝廷里风声很紧。 张问觉得这次京师的谣言可能就是来自于这样的状况,有些见识的人肯定在担心建虏劫掠京师一带富庶之地。 目前还没什么事,不仅山海关外有许多重关重镇,而且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想强攻恐怕堆上数十万计的军队都有困难,而建虏没有那么多兵力。 不过京师的安全不是守好山海关就行了的,北面和蒙古接壤的那段边墙比山海关薄弱得多,建虏只要搞好外交,借道蒙古就可以长途奔袭关内。张问也无法断定建虏会不会这么干,不过的确存在这种可能。 张问一面命人打探消息,一面寻思这事的厉害关系。现在张问和辽东那边一点关系都没有,出了天大的事也没他什么事儿,米价再涨,他也不缺那点银子。所以张问也没什么好紧张的,这种事和他关系不大,国家大事也不是靠他张问一个人,张问心里没啥感觉,犯不着没事找事给自己头上压太多东西。 他有些不安的是,这次回来,朝廷给自己的封赏非常不爽快,恐怕是魏忠贤一党在作怪,如果魏忠贤对自己失去好感、想以打压,这事儿倒是个麻烦,魏忠贤权势滔天,被他惦记上可没什么好事。 张问不知不觉地又把内斗视作了第一要务,而关外的事反而觉得不怎么重要了,这大概也是多数官员面临的处境。他实在没有办法,朝廷里面的勾心斗角直接就关系自己的身家前程,不重视都不行。 就在这时,张盈走了进来,屏退左右,抽出一张纸条,说道:“昨天的新消息,宫里边的。魏忠贤拿着内阁对封赏有功将官的票拟问皇上,皇上不满意,驳回了票拟,让内阁重新商量。今天献俘之时没有对相公下旨如何封赏,就是这个原因。” 张问忙拿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这么说,皇上是看得上我了?想提拔我上去对抗魏党?” 张盈道:“既然皇上站在相公这边,他魏忠贤不过就是皇上身边的一条狗,他敢拿相公怎么样?” “盈儿说得不错,只要皇上信我们,啥事都没有……伴君如伴虎,真正不能马虎的,还是皇上那里!但是我已经离开朝廷这么长时间、在朝廷里不熟,资历又在这里摆着,恐怕拿魏忠贤一党也没什么办法。” 第五折 扇分翠羽见龙行 段七 客人 青石胡同的张家宅子,是一个四方的北方风格四合院,这里现在唯一的男主人就是张问。后院北面的卧室才是正房,以前是张问的父亲住那里,父亲过世之后,张问就是一家之主,原本应该搬到父亲住过的地方居住,但是张问仍然住在东边的厢房里,十几年来一切照旧。 因为这间屋子里有太多回忆。 房屋已经修缮过了,窗花贴的是新的,墙壁也粉刷一新,家具都是檀木之类的贵重家具,还摆上了华丽的屏风、精致的薰炉。不过地方还是这个地方,每当夜深人静张问有些疲惫的时候,总是会产生幻觉,好像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房间里走动。 这种感觉很心痛。人总是矛盾的,有时候会下意识地让自己快活更好过,有时候却明知不好过,偏偏又舍不得。张问好像有点自虐倾向。 他发了一阵呆,然后准备干点正经事,最近他在研读一本手抄本实录。那本实录是从一个曾在翰林院任职的朋友那里得到的,是不合格的修订版本、很早就已经被下令销毁的。不过张问对这种“不合格”的版本很有兴趣,于是就悄悄阅读。 至于那些八股经义,张问现在根本一眼都不看,当然如果大明朝除了进士,还有“进士后”的话,也许他会看看。 他找了一会,却忘记那本书放在哪里,记得昨晚上看完之后就塞在了哪个角落,毕竟是本禁书,直接扔桌子上有点不好,可究竟塞哪里了,现在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绣姑走进了屋子,见张问正在找东西,便问道:“相公在找什么?” 张问道:“一本书,线状手抄的。你见着了吗?” 绣姑走到书架旁边,从一本厚书下面抽了一本书出来,递给张问道:“是这本吗?” “哈,就是这本,我想起来了!昨儿就是塞在那里。咦,绣姑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本书?” 绣姑笑道:“房间都是我收拾的,今早看见书架上就那本书放得有些凌乱,就知道相公在看那里的书,这时问起,我就试试相公经常翻动的地方嘛。” 张问听罢突然有怅然,因为很久以前,也是自己找不到的东西、小绾却能准确地找出来,包括内衣袜子衣服这些琐碎的东西。那些寂寞的日子,小绾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张问从生活和心理上,都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就在这时,玄月走了进来,抱拳道:“禀东家,曹安让属下进来向东家通报,有客人求见,说是刘铤家里的人。” 张问愣了愣,刘铤?刘铤现在还在诏狱里关着,他家里的人找我,恐怕是想让我营救刘铤。 张问有些犹豫起来,刘铤和自己也有好几年的交情了,而且在辽东的时候、也是并肩作战的同僚,他多次表示过交好的意思。刘铤虽然在谋略上稍微欠缺了一点,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将。按理张问应该设法营救,可刘铤现在正在诏狱里呆着,那地方是关的是钦犯,营救岂是易事? 再说了,刘铤被下狱,虽然最大原因是没有过分阿谀奉承魏忠贤,可直接原因是丢城失地损兵折将,那是实打实的罪名,并没有冤枉他,这事实在难办。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你让曹安先把人带到客厅招呼好了,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玄月道:“是,属下这就去告诉曹安。” 不管怎么说,到底是朋友的家人,帮不帮得上忙是一回事,起码得安慰安慰,替别人想想办法不是。 绣姑在旁边也听到了二人说的话,这时便问道:“相公在家里接见客人,穿那身灰布长袍怎么样?” 张问笑道:“好,绣姑是越来越有见识了。” 绣姑低头道:“相公的大事绣姑不懂,也帮不上忙,绣姑只要能侍候好相公,能常常陪在相公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张问换好衣服,便走出门去,径直去外院的客厅见客。刚进门,就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彪悍壮汉,黝黑的皮肤却油光水滑的泛着光泽,长得是臂圆腰粗身长八尺,此人却扎着头巾,穿着长衫,看起来十分滑稽。只见他的眉宇间隐隐有刘铤的样子,张问心道这后生恐怕是刘铤的儿子。 果然那壮汉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悲戚戚地说道:“晚辈刘彪,是前辽东总兵刘铤之子,叩拜张叔……” 被一个汉子叫成叔,张问有些愕然。不过一想自己和他老爹刘铤是同僚也是好友,刘铤的儿子虽然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叫自己一声还是合情合理的。张问便坦然受之,上前扶起刘彪,好言道:“贤侄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说话。我与令尊交情非浅,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先别着急,起来再说话。” 刘彪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张叔,您一定要救救我爹,现在除了张叔,晚辈真不知道该去求谁了,您不答应晚辈,晚辈就不起来,一直给您跪着。” 张问听罢有些恼怒道:“刘将军进的是诏狱!这种事急是急得来的吗?你这样逼我有何用处?是不相信我张问的诚意,还是怎么地?” “晚辈不敢。” “不敢就快起来!有事从长计议,尽量想办法。” 刘彪这才无可奈何地爬了起来,张问请他坐下,自己坐了上首,问道:“刘将军现在状况如何,你见着他了吗?” 刘彪伤感地摇摇头,“晚辈就是想送银子,也不知道往哪送。刘家在四川还说得上话,在辽东也认识一些人,可在京师一点关系都没有,家父一进去就了无音信,晚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打听到家父的消息。前日张叔从南边回来,晚辈这才问明白了地方,前来求救。只要能救得家父,就是拿晚辈的性命去换,晚辈也心甘情愿。” “你倒是个孝子。”张问沉吟道,一边想着有什么关系,对了,他想起以前在抄灭李家的时候,认识一个锦衣卫的千户,过去了一两年,也不知那千户升官了没有,不过肯定还在锦衣卫,因为锦衣卫军官是世袭制,一般不会轻易有大的变动。 张问便说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姓蒋的锦衣卫千户,只是有一年多没来往了,等我打听打听,他现在哪个地方任职。蒋千户是锦衣卫的人,他肯定有许多老朋故友,咱们给他言语一声,让他叫兄弟们照应照应,至少让刘将军少吃些苦头。这营救之事还得慢慢想办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刘彪一听张问马上就想到了关系,看来什么事还得靠人脉和地头啊,刘彪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马上又跪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晚辈欠父母太多了,晚辈这身家性命都是家父的,张叔您一定要救救家父,您的大恩大德,晚辈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以后只要张叔有什么事用得上晚辈的,只要言语一声,就算是刀山火海晚辈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得了,打住打住。我张问是为了图你报答吗?刘铤也是我张问的朋友、兄弟,我也急不是,可急得来吗?刚刚已经给你说了,先设法让刘将军少吃苦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诏狱里的人,得向皇上求情!你刘彪能见着皇上吗?我见皇上也不容易,得一步步来,明白吗?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不是哭就是跪,你叫我一声张叔,别出去丢老子的脸!” 刘彪被一顿臭骂,不知怎地心里反而觉得靠谱了一点,便爬了起来。张问又缓下口气,好言安慰了几句。 这时曹安走到门口,向张问递了个眼色,张问见罢便说道:“你先回去等着,我先找人联系上蒋千户。注意安全,别在京师惹事生非。”张问又喊道,“曹安,拿一千两银票出来。” 刘彪忙说道:“谢张叔好意,晚辈暂时不缺银子。” 张问道:“找关系不要银子吗?别婆婆妈妈了,不够的时候别不好意思,来找我。” 张问说罢走到门口,曹安靠近之后在张问耳边低声道:“有人要见少爷,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人!” “你把人带进来了吗?”张问吃了一惊道。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和边疆大吏私下联系,确实有点忌讳。 曹安道:“此人很隐蔽地来的京师,老奴怕他在门口站久了被外人发现,已经带进来了。” 张问想了想,说道:“你叫人送送刘彪,把他的人带到北边那屋,命令玄月看着点,什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少爷。” 张问回身给刘彪打了声招呼,说有要事处理,便换了地方见熊廷弼的人。 他自己的事还没弄清楚,朝廷对他的封赏仍然在扯皮,就有一干子人找上门来了,都是些有麻烦的人,张问也有些郁闷,不过当此关头,一帮子有麻烦的人联合在一起,兴许力量会大一些。 张问去了院子北面的女房,不多一会,曹安就带着来人过来了。只见来人是个四十所岁的人,扎着头巾,穿着布衣,中等身材,面相不太好,眉骨和颧骨都太高,两腮肉少,下巴太小,有点尖嘴猴腮的面相。 曹安将人送到,便掩上房门,走了出去。张问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人忙拱手躬身,这种姿势拳就和额头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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