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铜镜,可以看见铜镜里柳影怜的脸。柳影怜歪着头取头上的东西,也从铜镜看见张问,羞涩地一笑,十分迷人。人长得好看,当真是一颦一笑都很有感觉。 不一会,柳影怜就取下了头上的金银之物,梳了个桃心鬓,转过身来,笑道:“妾身请大人来坐坐,是要多谢您今天的那副画。” 张问摆了一个潇洒的姿势,装比道:“举手之劳而已。再说以柳姑娘的画像,只卖了八千两,我有些歉意了。” 柳影怜掩住嘴噗哧一笑道:“妾身可没说谢大人的画售出的银子,是谢大人没有把妾身故意画丑了。”笑不露齿,名妓的教养并不比大家闺秀差。 张问脸色尴尬,强笑道:“柳姑娘可真会说笑……其实这样的肖像画并不是我所长,我顶多就能画得比较像,无法达到更高的境界。有人愿意出银子买,全赖柳姑娘的名气。” “那大人擅长的是什么样的画?” 张问一本正经道:“春宫。” 他原本以为柳影怜会以此调笑一句,因为她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不了柳影怜脸上却泛出一朵红晕,轻声说道:“我们做知己不是更好吗,张大人觉得呢?” 张问怔了怔,知己?他很想说,其实我更愿意和柳姑娘在床上搞。不过这样说就有辱斯文了,张问只得笑道:“也好,也好。人生难得一知己嘛。” 虽然柳影怜美貌如仙,但是张问发现不能马上和她干那事之后,顿时失去了兴趣,因为他还得休息一下,准备去浙南闽北地区找沈敬,一起考察可以屯兵的地方。福建乱得不成样子,饥民已开始涌入浙江等省,再不尽快筹备大军,以后自己及可能被人以渎职罪弹劾。 两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张问不愿气氛尴尬,便随口问道:“柳姑娘筹集到的善款,是要交给布政使安排么?” 柳影怜见张问突然变得无精打采,她的眼睛闪过一丝鄙夷,但是随即收了起来,说道:“钱不是很多,对于布政司在赈灾上的花费是杯水车薪,所以我们准备把钱换成几船粮食,运到饥民最多的温州府。” “柳姑娘要去闽南?”张问顿时又来了兴致,专门花费时间去追女人,他不愿意干,但是顺路相陪一下,他还是愿意干的,而且有个佳人陪伴,途中还多了调剂。于是他又问道:“柳姑娘准备何时动身?” “很快,可能几天之后就可以动身了。” 张问道:“我正巧几天之后也有公务南下,现在局势有些动荡,柳姑娘何不和我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柳影怜高兴道:“那可真巧呢,既然这样,我们就相约个时间,一起走吧。” “好,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行告辞,过几天再见。” “妾身送送大人。” 张问在杭州处理了几件总督府递送过来的公务,又去梅家坞看了一次沈碧瑶。本想给女儿取了名字,可沈碧瑶说要让女儿母姓,张问十分不爽,连名字也不想取了。 三天之后,柳影怜的粮船准备妥当,约张问同行。张问便带上玄月等十几个侍卫,搭粮船南下。 张问在船上给沈敬写了一封信,要他赶来温州,先考察温州地方。在张问看来,温州地处浙南,以后调兵进击福建距离也近,而且地处沿海,输送军粮可以降低消耗。只要寻到一处可攻可守、有屯田的地方,便可以作为募兵练兵的基地。 粮船很顺利就到达了温州,知府知道张问也来了,亲自带着众官吏到码头迎接。张问等人刚下船,就看见码头上各种仪仗用的扇、牌、锣鼓等物,还有大量的皂隶。一个身穿红色正四品官袍的官员躬身拜道:“下官温州知府薛可守拜见总督大人。” 张问扶起薛可守,说道:“免礼了,你叫人把船上的粮食都搬下来。温州的情况如何?” 薛可守道:“福建那边的难民成群结队北行,跨过关口就是温州地界,难民是数不胜数,下官初时为了稳定局面,向布政司请求开仓放粮,后来救也救不过来,灾民一受邪教煽动,便为乱贼,下官只得下令戒严了。现在城下被灾民围得几乎是水泄不通,下官整日提心吊胆。” 张问指着河上的粮船道:“这些粮食是民间捐助的赈灾粮,现在城外广设粥棚,先稳住民心,难民只要还有饭吃,就不容易生乱。维持一段时间,等待总督府下一步安排。” 薛可守道:“下官谨遵大人命令。这里交给下官来处理便是,请大人先到府中休息。” 张问便坐了薛可守准备的轿子,前呼后拥进城。临近温州城时,张问看见城外果然全是难民,有的搭着草棚,有的躺在地上,密密一大片,起码有数万之众。温州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排放着枪炮,布置有甲兵,严阵以待。张问见状,忙挑开轿帘,问骑马的薛可守:“温州城有多少兵马?” 薛可守道:“有守备一千人,因事态不妙,下官又发牌票,从各地召集了三千皂役,各发兵器,大户出家丁护院千余人,总兵力有五千人。粮草充足、兵器修缮良好。目前城池无忧。” 张问听罢放下心来,不忘赞扬道:“薛大人安排井井有条,守土有功,本官定然要上报朝廷。” 薛可守听罢脸上一喜,脸色仿佛立刻变得红润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策马靠近轿子,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可以叫人查查,学生不是东林党的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死胖子在张问面前自称学生,确实有些滑稽,张问差点没哑然失笑。不过这种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张问虽然人在地方,但是京官。就像省道御史那样,巡查地方,如果地方官受到褒奖,定然会对那御史自称门生,极尽奉承,进京的时候还要备丰厚的礼金馈赠御史,以表感激之意。 张问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你把军政安排妥当,配合本官办事,本官心里有数。” 进了温州城,薛可守急忙给张问安排下榻,并排来几十个奴仆,十几个丫鬟侍候,凡事有求必应,鞍前马后十分尽心。张问刚刚休息了一下,薛可守又叫管家悄悄送来了“盘缠”,让张问出巡花费。 张问心道,这厮这般阿谀奉承,虽然品行不是很好,但是从他安排温州的军政上看来,还有些能耐,最重要的是站阵营站在了自己这边。张问心下寻思,等把钱益谦搞掉了,倒可以推荐他补浙江布政使一职。只要在朝中同党的帮助下让薛可守从正四品连升三级,做上布政使,以后浙江官场的风向标就有了。 在温州休息了一晚,张问便叫薛可守寻来温州各县的县志、地图等资料,一边研究一边等待沈敬前来会合。 刚吃过午饭,曹安就走了进来,说道:“少爷,少夫人派人来了。” 张问立刻说道:“快叫进来。”张盈派来的人,肯定有事要报。 不一会,一个身着黑色衣服,头戴帷帽的女人便走了进来。张问一看装束,果然是玄衣卫的打扮。那女人先掏出一封信来,说道:“这是夫人的印信,请大人过目。” 张问道:“夫人带了什么话?” 黑衣女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玄月,张问见罢说道:“她不是外人,你可以说了。” 黑衣女子压低声音道:“夫人让属下告诉大人,江南名妓柳影怜是钱益谦的人。而且钱益谦待她以正室夫人的礼遇。” 张问听罢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柳影怜名满江南,这样的事怎么没人说起?” “钱益谦并未将此事公诸于众。” 张问马上感觉情况不妙。 这时温州城北门,柳影怜正在一辆马车上,问坐在对面的人道:“给穆小青的信送到了么?” 那人恭敬地答道:“昨日已经送过去,他们已经布置妥当,今日便动手攻城。” 柳影怜那媚倒众生的笑容一丝也无,冷冷地说道:“很好,城里有钱有粮,还有一个大奸臣、大贪官张问,有人给开城门,不怕他们不来。等下攻城的时候,你看见了信号,才动手打开城门。” “属下明白。” 柳影怜拿出一块牌子,说道:“等白莲教的人冲进城里,你拿着这块牌子,能保无事。船上的粮食都卸完了么?” 对面那人说道:“已经卸完了。属下这就下车准备,现在他们应该快动手了,柳姑娘尽快出城为好。” “嗯。” 那人拱手道:“告辞。” 正在这时,突然一声炮响,城楼上立刻嘈杂起来,有人大喊道:“乱贼攻城了,赶快鸣号警示!”“快去禀报知府大人!” 柳影怜听罢和人面面相觑,她随即说道:“来不及出城了,我回住处等着,你去准备开城门。” 巡抚驻馆内,张问刚刚得到张盈传来的情报,他略一寻思,顿觉不妙,马上当机立断道:“我们得立刻离开温州。” 不料话音刚落,就听见驻馆外边人声鼎沸,吵闹不已。张问急忙喊道:“曹安,曹安!” 曹安推开房门,说道:“少爷有何吩咐。” 张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曹安道:“少爷稍等,老奴出去看看。”过了一会儿,曹安走了回来,神色惊慌道:“少爷,不好了,听说乱贼攻城了。” 张问忙走到案前,提起案上的佩剑,说道:“走,咱们去府衙。” 张问这时候才回过味来,这柳影怜接近自己,是个阴谋。 一开始相识,是柳影怜在杭州城外被抢劫。然后恰恰被张问撞见,于是张问救了她。这时候张问回忆起来,那件事肯定是有预谋的安排:劫匪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之下在杭州近郊抢劫?不过因为当时杭州有大量难民造成隐患,而且张问也没有先知的能力,完全不可能想到预谋。 后来钱益谦不知怎么猜到了张问会去浙南考察,又让柳影怜筹办什么义演,一步步将张问引到温州,伺机借白莲教之手除去张问。 张问得知柳影怜和钱益谦的关系之后,现在温州不早不迟恰好遇袭,他才顿悟过来。 温州衙门内外,人马慌乱,敲锣打鼓警示遇袭。街面上的皂隶喊道:“白莲教乱贼攻城,各户壮丁快到城上助防,以免乱贼冲进城中滥杀无辜。” 张问走到大堂外面,看见一个当官的正在奔跑,他一把抓住那官员的衣袖,说道:“带本官去见薛可守。” 官员道:“薛大人去谯楼了。” 张问回头道:“快去找几匹马来。” 侍卫听罢奔到驻馆的马厩,将马赶了出来,张问抓住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指着一个侍卫道:“拿我的印信,去谯楼告诉薛可守,谨防内应,加强城门防守。” 侍卫拱手道:“是。” 张问提剑抖了抖缰绳,说道:“其他人随我去北门。” 玄月问道:“我们为什么去北门?” “进城的时候,我看见北门的难民最密,乱贼极可能从北门破城。”张问说罢策马向北飞奔,众侍卫也急忙跟上。 四面枪炮声凌乱异常,毫无章法。这个没有办法,地方军的火器质量普遍不过关,无法组成有效的火力。 一行人奔近北门时,只见城外三枚烟花窜上空中,在半空中砰砰炸开来。张问抬头看了一眼,喊道:“可能是乱贼的信号,快走!” 张问等人飞奔到北门,听见一阵喊杀声,果然见城门内厮杀起来,几十个身穿短布衣的人聚在那里,地上躺着几具军士的尸体。四五个人正在抬门上的横木;其他人都堵在城墙的石梯口。城墙上的军士往下冲,但是楼梯狭窄,拼杀缓慢,眼看城门上的横木已经取了三根,情况十分危急。 “杀!”张问拔出长剑,冲了过去,众侍卫急忙护住左右,一起冲向城门。 “保护大人!”玄月紧张得瞪圆了双目,提着弯刀紧紧跟在身后。张问冲近城门,见那些乱贼正在取最后一根横木了,心下一急,抓着长剑向那边掷了过去,原本是剑尖在前面,不知怎地,掷过去时转了方向,成了剑柄在前,“啪”地一声打在一个取横木的汉子头上。 “哎呀!”那汉子吃痛,吓了一大跳,急忙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把手拿下来看有没有血。片刻之后他意识到撞到自己脑袋上的是剑柄,不是利器,哈地幸庆了一声,又去取门上的木头。就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那汉子再次“哎呀”惨叫,只见一柄剑从他的手背上插穿,把他的手钉在了横木上,剑身还在左右摇晃。那是张问的侍卫扔的剑。 张问冲到门口,手中已无武器,却见一个汉子端着一柄长枪跳了过去,作势就要刺来,张问不敢犹豫,二话不说,从马背上跳将下来,躲避那汉子的攻击。张问骑术也不是很好,跳下马来时,脚被马鞍挂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啪地摔了一个嘴啃泥。 玄月见状,也跟着跳下马来,将张问护在身后,这时一个短衣贼人提刀杀至,迎头就劈。“当”地一声,被玄月的弯刀搁住,玄月的动作毫不停滞,几乎一气呵成,弯刀就顺势向下闪电般地划过。 只听得一声惨叫,随即鲜血如血箭一般从那短衣人的小手臂上飙了出来,估计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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