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来去无尽的流水,蜿蜒曲折、深容藏幽而引人入胜;通过平桥小径为其脉络,长廊逶迤填虚空,岛屿山石映其左右,使貌若松散的园林建筑各具神韵。 张问行走其中,因旅途劳顿的繁杂事务带来的心浮气躁渐渐消失,这地方确实好,看来以前的应天巡抚还真懂得选地方。张问寻思的是,如此大一个园林,再养些美女家眷在这里,那就真是天堂中的天堂了。 但是当他猜测着这个园林的由来历史时,心情又有些沉重起来。就像园林的第一任主人,肯定也是富贵大户,园林却最终被官府籍没,为什么会被籍没,其原因值得人深思。 张问收起那些闲情逸趣的幻想,回头问道:“这次我被朝廷任命东南,如何施政、武备,两位先生有何建议?” 黄仁直摸着胡须,尖嘴猴腮,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目光,看向沈敬道:“还是沈先生说吧。” 沈敬身材矮小,脸上骨骼突出、棱角分明,面相看起来比黄仁直老实一些,这时也推让道:“昨晚咱们两个老朽合计的意见,谁说都是一样,还是黄兄来说。” 黄仁直这才拱手执礼道:“那老夫就不推辞了。自从大人被任命东南起,老夫与沈先生就在谋划,昨晚上整理了一下,以备大人垂询。咱们有两条建议:第一是对大人的前程谋划;第二是接手东南军政之后,具体施政步骤。” 张问一听,他们提出的两条,正是自己当下面临的两大最关心的问题。张问马上被吸引住了,就地站在湖上的石桥上,准备洗耳恭听。周围只有张问等三人,清风徐来,很是安静,丫鬟奴婢都在远远的地方等待侍候。 “黄先生请讲。” 黄仁直道立于栏杆旁边,迎着清风,摸着胡须道:“第一,大人的前程。老夫等认为目前站在魏忠贤一边,是条最快的晋升之路,却有很大的后患。只要魏忠贤一倒,大人就会受到士林的攻击,难以保身。不过这次朝廷任命大人为浙直总督,要求平定福建,却没给兵、没给钱,让大人权宜行事……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大人办成了事,大人一手操办的军队几乎就是大人的私兵,这是很重要的筹码。如果朝廷处置大人,这些军队就无法供养和调遣,成为一盘散沙,作鸟兽散。天下动荡,朝廷需要兵马实力,只要大人周旋妥当,就有机会和朝廷达成妥协,保官立命。” 张问听罢不住点头,新招募的兵将,财政不给供养,就要张问自己想办法供养。最后军队就脱离了对中央财政的依赖,没有张问,财政紧张的朝廷如何供养?最好的结果,让大家散伙,一不小心,说不定还得兵变。如此一来,想搞张问,国家就得蒙受损失。 这就是本钱啊,张问想着想着,安全感顿时上升了不少。这样的世道,国家拿不出钱来供养军队,但是各地都需要军队作战,不出现军阀很难。 黄仁直又说道:“第二,东南军政的实施步骤,老夫等也商量了一下。目标是招募并训练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平定福建白莲教。首先,咱们需要一笔招募军队的启动资金。前期有一二十万两银子就够了,这个钱可以找沈小姐筹措。但是怕沈小姐一时筹不齐那么多现钱,我们又想了另一个法子……” “……据老夫等了解,浙江布政使钱益谦在江南有良田千顷,家产无数,可以搞垮他,籍没家产充作军费。钱益谦捏造谣言,诬陷大人,原本就因为予以还击,现在又受大人节制,正好趁此机会弹劾之。” 张问听到这里,笑而不语,心道这两个老东西想出招数来,果然够狠,不过深得张问之心。张问被钱益谦栽赃,早就不爽他了。 黄仁直歇了口气又道:“筹措军费的同时,着手准备事宜。福建的地形、白莲教的势力、乱贼分布等等都要立刻开始准备了解,还有带兵将领的人选,也要联系,使后期步骤不用间断,一步步实施。” “其次,有了启动资金后,在浙江南部地区选择一个军屯,招募兵丁,组成建制训练。同时要开始开辟军费来源。供给军队的来源,老夫等也想了一个办法。大人可使用强硬手段,扶持沈家等商贾,垄断一些行业,然后利润分成,用来供给军队。沿海贸易时禁时开,许多富户利用时机在海贸上赚取暴利,大人也可以扶持一些商贾,分一些利益。江浙一带繁华无比,要筹措军费并不困难……” “……有了以上的准备之后,军队训练完毕,大人再选拔猛将能吏,率大军挺进福建,功业可成也。” “哈哈。”张问听罢高兴地开怀一笑,抚掌说道:“二位先生,此法甚妙。咱们就这么办。” 黄仁直摸着胡须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份内之事耳。” 张问虽然口上这么说,实际上他心里还有一个方案,但是那个方案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不愿意说给任何人听。 军政事务上,黄仁直和沈敬这样安排很是合理,所以张问同意了。但是张问还想做的几件事,一是扶植张盈弄的那个“玄衣卫”,成为情报来源;二是他想开办一个书院,这个书院并非引导舆论那么简单,可以用来培植嫡系党羽;另外,和沈碧瑶合作,控制江南工商经济收入……形成一个不容忽视的经济、政治势力。 这些事办成的话,张问的势力将不可估量,拥有了那样的势力,甚至谋逆造反都有可能成功。所以张问不愿意说出来,以免遭来祸事;闷声发大财,是正路。 张问看到机会之后,野心在胸中不断膨胀。 几个人站在石桥上,望着水面,吹了一阵风。就在这时,只见曹安在桥头向这边招手。张问便喊道:“曹安,过来说话。” 曹安便走到桥中间,躬身道:“少爷,刚刚沈家的人来过了,是苏州城沈氏钱庄的掌柜。” “有什么事?” 曹安道:“那掌柜姓王,说沈家在苏州城的钱庄被查封了好几家,还剩他掌柜的那一家,每日担惊受怕、小心翼翼,没有什么利润。听说少爷到苏州了,就跑来求少爷帮忙。” 张问听罢吃惊道:“沈家不是在浙直官场上有人脉吗?苏州官府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谁干的?” 曹安道:“两月前,苏州官府出面查封的。”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就算是苏州知府,也犯不着干这事,一定是上边有人。” “这个老奴却是不清楚,那王掌柜还在前院,少爷要见他么?” “好,你带他去前院客厅,我换身布衣去见他。” 张问随即和黄仁直沈敬告辞,换了一身青袍,头上戴了个四方平定巾。换好衣服,张问才走到客厅去见王掌柜。走进客厅,只见一个老头正坐在黄花梨椅子上。那老头见有人进来,就转头看向门口。 这时曹安说道:“王掌柜,这就是我们家少爷。” 王掌柜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悲悲戚戚地诉述。 张问好言慰之,亲自扶起王掌柜,说道:“王掌柜坐下说话,这事儿你们少东家知道了吗?” “老朽已经差人告诉少东家了,可是少东家说苏州知府是浙江布政使钱益谦的人,叫咱们忍着。张大人,他们明摆着是故意和咱们过意不去,这可怎么忍?您要帮帮咱们啊……” 张问道:“别急,慢慢说,本官和你们少东家是……朋友,谁和沈家过意不去,就是和我张问过意不去,这事让我去管就行了。” 王掌柜听罢又跪倒在地,脑袋在地板上磕得咚咚直响,“这下我们可是遇上贵人了,遇上贵人了。” 张问见他头发胡须花白,还给自己这么磕头,忙又扶住他道:“快快请起,你这么磕头我消受不住。这事不难办,我和沈小姐的关系,官场上少有人知,况且两月前我还未任职浙直总督,钱益谦可能也不知道其中关系。现在钱益谦受我节制,只要让他知道了关联,你们就不必如此担忧了。” 王掌柜道:“是,是,只要大人一出马,什么事办不成的?”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二十 杭州 王掌柜的脸上既有高兴、幸庆,也有忧色,小心翼翼地坐在下方。而张问脸上却带着微笑,从容自信,让依附于他的人、如沈家的王掌柜等也增加了信心,只看张问的表情,王掌柜就放下了八分心。 “钱益谦为何盯上沈家的钱庄了?”张问问道。 王掌柜躬身道:“近几年来,我们打通关节,在江浙一带遍布钱庄,又加上沈家出的银钱,成色上好,有信誉有口碑,生意越做越好。但从去年起,钱大人的亲戚也开始经营钱庄,但经营不善,亏了不少钱。他们认为是沈家垄断了钱庄,于是就通过官府,处处打压我们。帮咱们说话的官员也受到影响,许多人明哲保身,不愿意再为我们说话了。今年起,钱家的人更是越做越过分,以铸私钱为由查抄沈家钱庄。大人,您是知道的,官府铸的铜钱根本不够市面上使用,哪个钱庄不铸私钱的?官府偏偏要拿这事说话,不是明着和咱们过意不去么?” 张问依然从容淡然道:“商贾想谋暴利,垄断是个不错的办法,所以要挤兑沈家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微笑道:“王掌柜请茶。”说罢自顾揭开被盖,缓缓吹着气,茶水还有点烫。他心里却在寻思,虽然对付钱益谦是既定的计划,但是这事怎么处理却还有点讲究。 出面查封沈家钱庄的,是苏州府,张问倒是可以直接以权弹劾甚至抓捕苏州知府,替沈碧瑶出气。但是张问不能这么干,否则容易引起江南官场的公愤,他虽然有皇上给的大权,但是依然要遵守一些游戏规则,这样大家才不会对自己有恐惧感。 张问想罢,就对旁边的曹安说道:“一会你拿着我的名帖去苏州府衙,就说本官接到举报,某钱庄铸造私钱……就说钱家亲戚开的某处钱庄,让他负责查管。” 王掌柜听罢不解道:“那苏州知府就是钱益谦的人,大人让他去查,能查出什么事儿啊?” 张问笑道:“提醒他们,沈家和本官的关系,有钱大家赚,钱益谦也不能让自家人独占,如果他真要那样干,以后官场上就不会说我张问下手狠,只怪他钱益谦太贪。明白么?” 王掌柜作恍然大悟状,瞪眼道:“老朽佩服、佩服。” “呵呵……”张问再次端起茶杯,却将它举在空中。这个动作意思就是要送客了。王掌柜见罢,忙从黄花梨椅子上起来,跪拜道:“多谢大人出手相救,老朽告辞。” 张问道:“你们少东家身体还好吧,代本官问候一声。” “老朽替少东家多谢大人,半月前老朽还收到过少东家的亲笔信札,身体无恙。” 张问道:“好、好,来人,送客。” 曹安将王掌柜送走,张问依然坐在客厅里,静坐了一会,人前那种淡然自信的神情荡然无存,脸上露出一些疲惫之色。 他虽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做什么具体的事,但是许多大小事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也是很劳心的事儿。 曹安送走了王掌柜,回来说道:“王掌柜已走了,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张问抬起头,指着门外道:“去,把黄仁直和沈敬请过来,我要交代一点事。” 过了一会儿,黄仁直和沈敬入,向张问作揖告礼,然后坐于两旁,丫鬟重新端上来两杯热茶。黄仁直道:“大人有何事交代?” 张问道:“钱益谦是从二品大员,我要对付他,不能用王命圣旨,得让东厂锦衣卫出面。明儿我想去杭州亲自拜会一下镇守太监孙隆,总督府初立,剩下的事儿,黄先生在赞政亭处理,不决之事,用快马递传书信联系。” 黄仁直拱手道:“大人放心,老夫定然尽职尽责办好事情。” 张问又看向沈敬道:“沈先生负责收集福建的情况,地形、势力、民生等等,你可以和夫人联系上,让她调配人员进入福建实地考察。闽北地区还未被白莲教波及,以后可作屯军地方,要重点了解。” 黄仁直擅长谋略,而沈敬更擅长军事和地理。张问如此安排,也算做到了用人之法。 第二天张问便离开了苏州,南下杭州,主要是为了拜访孙隆,与他联合以对付钱益谦乃至江南的东林党。同时张问这么急冲冲地赶去杭州,也有私事,就是去看沈碧瑶。 算来沈碧瑶怀孕都差不多已十个月,孩子也该出生了,张问仍然没有得到孩子出生的消息,但是应该也快了。虽然沈碧瑶不答应嫁给张问做二房,但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张问的骨肉,这一点却是没法否定的事实。 张问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却还没有香火,他也很希望有个儿子。张家富贵了几代,却几代单传,这次沈碧瑶生育,张问希望能生下个儿子。 苏州离杭州不过咫尺之遥,张问乘坐马车一天多时间就到了。西湖之畔的杭州城依然繁华,歌舞升平。还没进城,各个城厢的街面上已是车水马龙。 但有些不同往常的是,张问行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两次全副武装的皂隶快手队伍。以前杭州城外,通常不会有成队的官府皂胥。这个细节让张问留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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