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沈敬点点头道:“屯军的地方,得先定下来,咱们才能准备其他事情。” 张问道:“军费的事儿,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暂时没有什么事需要亲自打点,这次南下,也就是想敲定屯军的地方。咱们明日就启程先去平阳县看看。” 但是这个行程计划在第二天没能实行,张问一大早就收到了镇守太监孙隆的信,说是有要事商议,让张问尽快赶回杭州面谈。信是连夜送来的,可见有些紧急。 张问试着从信使口中打探点消息,但是信使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 无疑张问必须赶回杭州去见孙隆,张问明白自己的阵营,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太监。 于是南下改为北上,张问当天就赶回杭州,直接去见孙隆。 孙隆将张问引到秘室,一脸着急道:“张大人,这次急着叫你回来,确实是个急事……咱们不能动钱益谦!” 张问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钱益谦之所以升到布政使,就是参与弹劾魏忠贤一事,因此获得了东林党的肯定,由内阁推荐上去的。这样一个人,显然是魏忠贤的对头。 现在说不能动钱益谦的人,居然是个太监!所以张问吃惊是难免的。 孙隆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搓了搓手,一脸焦急道:“动不得……哎呀,张大人,您就帮咱家一个忙,成不?这钱益谦真的不能动!” “瞧您说的,咱们都是魏公公的人,这样说就见外了。”张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但是,咱们也不是外人,孙公公能不能告诉下官原因?否则下官没法向魏公交差啊……这钱益谦和下官的过节,官场上的人都看见了,要是下官这样就认输,不但没法动其他东林党人,更没法筹到军费,下官就下不了台啊。” 张问心里冰凉一片,钱益谦用什么法子说动了孙隆?张问顿时意识到浙江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孙隆站了起来,左右走动个没完,在张问面前晃来晃去的,张问也受到影响,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心烦意乱。 “孙公,这是上边的意思?”张问小心地问道。 孙隆苦着一张脸道:“要是上边的意思,咱家就没这么烦了……” 张问听到这句话顿时心放了一半:既然不是上边的意思,我张问在京里也是有背景的,不是你孙隆能命令得了的人,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对不起,该咋办就咋办。 张问想罢棉中带针地说道:“孙公,您看能不能把事情的缘由给下官说说,咱们也好一起想办法。您是知道的,这次咱们的人为下官争到这个浙直总督不容易,魏公和兵部尚书崔大人已经放出话来,就是要挤兑江浙的东林党。现在对付钱益谦,是对整个浙江官场表明态度,这时候放弃认输,以后这事儿就没法办了。下官不仅无法向魏公交代,而且弄不到军费,把正事办砸了,推举下官的崔大人也会被东林党弹劾,此事事关重大啊!” 孙隆的手捏得紧紧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这些咱家都知道……张大人目前缺多少军费?” 张问道:“急需二十万两,以后还需要,这募兵断不得奶。” 孙隆坐下来,盯着张问道:“银子不是问题,我给你想办法。” “哦?”张问再次吃了一惊,二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养一支军队那是无底洞,孙隆轻轻松松就说不是问题…… 孙隆道:“只要张大人信我,凭张大人在朝廷里的关系,一年弄几十万两那个轻而易举的事情。” 张问不动声色道:“怎么弄?” 孙隆打量了一番张问,说道:“张大人换身衣服,咱家带去你一个地方。” 张问一头雾水,他最想搞清楚的是:孙隆为什么要求不动钱益谦?至于怎么搞钱之类的事,他并不是很有兴趣,所以就问道:“孙公要带下官去什么地方?” 孙隆道:“你去了之后,咱家才给你说得清楚,怎么弄钱、为什么不能搞钱益谦。”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二七 棋馆 孙隆说不要动钱益谦,张问心里当然不同意,但是他不能轻易和孙隆对着干,不看僧面看佛面,孙隆是内宫在浙江的代言。 张问至少要弄明白,孙隆为什么不让动钱益谦。不如虎穴,焉得虎子。张问的胆子比较大,从来都比较大。于是他答应和孙隆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西湖之畔,最繁华的地段。周围都是酒楼、青楼、绸缎店、珠宝店、钱庄,湖上是楼船华栋,在这些地方玩乐花钱的,都是王子皇孙、官宦、富人。 张问穿了一身缎子,看起来就像纨绔子弟。孙隆也只有三十来岁,身材瘦长,白面无须,看起来也像个风流才子一般。孙隆指着一道门道:“咱们就从这里进去。” 这是一道不很起眼的门,和旁边开得大大的酒楼门面比起来,甚至还有些寒酸。张问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牌匾,上书:西湖棋馆。 孙隆走前面,张问和玄月跟在后面,一起走进棋馆。孙隆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 进了门厅,里面是一处小院子,布置得十分淡雅。没有大红的灯笼、没有红木家具,色调很朴素,那些未上漆的木窗,好像泛着木头原质的清香。 作为一个文人,张问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很舒服,很惬意,细品之下,不仅这里的色调淡雅,关键还是安静,门外市井的喧嚣仿佛都在浮尘之外,一下子不见了。 这时,一个女人款款走了过来。张问只看了一眼,顿时心生好感。怎么说呢,这个女人看起来大概有三十多岁了,但是全身却无一不透出雅致与温馨,端庄而不呆板,特别是扭腰的时候,很轻,很有教养的样子。 脸长得很普通,但是那种味道,很温暖,就像邻家的大姐姐一样,恨不得被她抱在怀里。 女人微笑着慢慢作了个万福,轻轻甩了一下手里的手帕,说道:“妾身见过孙公,您有些日子没有来了哦……这位公子爷是……” 张问注意观察,孙隆一走进这个院子,脸上那股子焦虑慢慢退去了。孙隆指着张问道:“哦,这是许公子,咱家的一个朋友。老交情,咱家和许家的关系,还是从许公子的父亲那时开始的。” 张问心道,先父已故十余年,不知你个死太监是如何认识先父的呢? 女人浅浅一笑,打量了一番张问,目光许久都没有移开,眼睛陡然一亮。这种眼神张问见过不少,基本上自认为漂亮的女人,见到自己都是这么副模样。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处事不惊的微笑,柔声道:“妾身名叫静姝,第一次见许公子,这厢有礼了。” “静姝姑娘不必多礼。”张问拱手微微一拜。 静姝回头对孙隆笑道:“您带来的这位许公子,人长得好,说话儿也中听呢。”说罢脸上微微一红。 张问是知道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仿佛是不能叫姑娘了。 孙隆道:“咱家看你和许公子挺谈得来,许公子第一次来这里,你就带他在外面这些地方四处逛逛,一个时辰之后送许公子到咱家的书斋里来。” 静姝点点头道:“孙公亲自带来的人,妾身定然侍候好了。” 孙隆看向张问,“许公子先放松放松,一会咱们再玩别的。” 张问道:“好。” 静姝又瞧了一眼跟在张问后面一言不发的玄月,知道是个保镖,静姝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对张问说道:“许公子请,妾身照料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张问随口应酬道:“哪里哪里。” 于是在静姝的带引下,张问和玄月穿过一道回廊,从正北的门厅中进了二进的院子。第二进的院子看起来就大许多了,中间有个池塘,里边有假山、石径,周围花草树木错落有致。张问也不多问,只是留心观察而已。 这时静姝指着院子北面的一个大厅道:“这里是观棋亭。咱们是棋馆,自然就有棋局。许公子若是喜欢棋艺,要不咱们先进去看看吧。” 张问点点头道:“嗯,劳烦姑娘带路。” 走进大厅的门槛,只见里面就像一个戏院一般,有许多人坐在桌椅上喝茶吃点心,两边的楼阁上还有雅间。与戏院不同的是,正中间表演的不是戏,而挂着一副很大的棋盘。棋盘旁边站着两个穿着高领裙衣的年轻女子,各拿一根长竿,分别摆放黑白子。 这时楼上一个清脆的声音朗声道:“黑子同位。” 棋盘左边的女子便优雅地举起一枚硕大的黑子,放到左上角相应的位置。 张问一下子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在观棋。但是他有注意观察厅中的人面上的表情,都很紧张的样子,张问心下有些疑惑:如果输赢不关自己的事,他们紧张个啥,当作欣赏不就行了? 一个青衣小厮端着盘子从边上经过,点头哈腰地说道:“静姝姐好。” 这地方的确讲究,一个小厮身上的穿着也十分整洁。 静姝问道:“楼上的雅间还有空位么?” 小厮看了一眼张问,弯着腰道:“还有备用的地方,小的这就带路。” 张问便跟在静姝的后面,向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处,张问忍不住便问道:“这些棋友是不是下了赌注?” 静姝侧头笑道:“许公子好眼力,您在什么地方玩过这样的棋局呢?” 张问道:“在下没有见识过。只不过在下见大厅里的棋友,神色紧张,非常投入,故此猜测。如果和自身得失无关,很少有棋友能痴迷其中。” 静姝听罢神色略有些吃惊,又多看了张问几眼,说道:“许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却不知在何处高就?” 张问道:“在下只是一个商人,宫里采办用度,在下参了一股。” 静姝随即笑道:“来这里的人,不仅有各行富商大贾、各州县大地主、衙门里的大官也不是不少,许公子这样年轻有为的俊才,却仍然少见。” 张问笑了笑,不置可否。看这女人的从容神态,就知道见识过不少人,所以把她的话当成恭维比较好。 这时已走到楼阁上,张问注意到木质的地板擦得非常干净。带路的小厮打开一道木门,躬身道:“公子请进,这个地方清静不说,还能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希望能合公子的意。” 张问点点头,轻轻撩了一把长袍,跨过门槛走进雅间。雅间靠外的一侧开着两扇大窗户,做在案前,就能一览大厅中的情景。 静姝面带微笑地介绍着观棋厅里的情况,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很流畅,不紧不慢的,听起来让人心情很舒坦。 “今日这盘棋,是这个月最精彩的一局,江南小棋圣过百龄迎战京师国手林府卿,难得一见啊。”静姝流畅地介绍道,“过百龄今年十六岁,早已名满江南,他十一岁偶遇当今首辅叶向高,叶阁老三败于过百龄之手,二人以棋为往年之交;而专程赶来杭州对决过百龄的国手林府卿,也不容小窥,听说他辞官养老之后,最喜下棋,十年未遇对手……” 都是传奇人物啊,没想到在这名不见经传的棋馆中居然能现场观看传奇人物的对决,这让张问也来了兴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盘棋。张问对琴棋书画都有一定造诣,但只能说样样都会,却多数不精,他最精的,还是八股文和丹青。这棋道他就不是很精通,只能说当作消遣玩玩可以,和国手比起来,就只能算入门级的了。 所以张问看了一会,有些头大,两边布局都很深,他完全看不出谁更占优势。 这时静姝提醒道:“许公子如有兴致,现在也可以压上一注,看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现在已过半局,还能下注么?” “可以,不过如果赢了,就赢不了那么多。” 张问摸了摸袖子,今天没带多少银子,曹安也不在身边;而且他明白,在这个地方下注,可不是十两二十两的事儿,所以有些尴尬地笑道:“我看看就行了。” 静姝见到张问摸袖子,会心一笑,明白了张问的处境,她微笑道:“许公子要下多少注,言语一声就行,您是孙公带进来的人,不必担心。” 张问摇摇头道:“我看还是算了,赌钱我也干过,不过从来不抱赢钱的心思,都是想着丢多少银子进去玩玩而已,就当去酒楼喝酒听曲儿买个开心。” 静姝甜甜一笑道:“许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 张问坐着看了一会儿棋盘,围棋的规则他倒是懂,也懂很多布局和手法,但是太高深的手法他就不懂了。这与花的时间有关系,假设张问的爱好是围棋,而不是丹青,估计他画出来的画也没那么像模像样。 邻家姐姐一般的静姝自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他已看出张问没有多大的兴趣,便说道:“棋馆里还有其他乐子,这围棋要是不合许公子的意,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如何?” “也好。”张问站了起来,突然问道,“在这里下注,一般得下多少银子?” 静姝淡淡道:“楼下的棋友,一般是一千两起。” 一千两……张问心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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