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相公,这种茶是平常百姓家用的东西,咱们家也不缺那点银子。” “其实用度的东西不用在意贵贱啊,这茶喝着好就成了,何必去管它是贵还是贱。”张问一边说,一边又想,难道自己真的是那俗不可耐的人?相比那些和黄金一个价格的茶叶,他还觉得这粗花茶喝着舒服,因为香味浓。 或许是口味太重,太高雅细致的东西他反倒没感觉了,这种俗的、重口味的味道,反倒有意思。 张问的品味确实有点俗气,比如他早上漱口就一直用青盐,那些制作精良还带着花香的膏状玩意,他一直都不感冒。像茶叶、牙膏、衣料等日常用度,张问都是用最平常的,倒不是他没钱,他现在身家有多少自己都算不清楚。反正从南边回来,钱庄里就有好几十万银子没花出去;沈碧瑶富可敌国,张盈名下的各地财产,包括房产、地产、铺面也是数不胜数,张问从来不过问。张问一家子这几年确实是发了大财。 相比之下,那些有点钱,小有资产的人家,反倒很奢侈,十分注重用度品味,什么东西都要攀比,好像用差了就降低了身份一般。 张盈抛开茶叶的话题,说道:“相公认为魏忠贤下一步会用什么法子?三法司和东厂锦衣卫会来查相公么?” 张问笑道:“盈儿不必担心,魏忠贤既然抛弃了以退为进的策略,以后出现的事儿虽可能有些繁杂,但其实很简单,都得围绕着一个人:皇上。” “皇上不首肯,我这个皇亲国戚、三品官,谁敢乱来?任他用什么法子我都不怕他!皇上的既定方略是打压魏党,重置朝局平衡;皇上身边的人,除了魏忠贤一党,最重要的就是皇后和王体乾,这两个人都是魏忠贤的对头,我觉得魏忠贤没什么手段可以用了。咱们就慢慢等着,看看他如何挣扎。” …… 魏忠贤先引导舆情,给张问泼脏水,干完这些事后,想来想去,要动张问还是得回归朝堂,这才是根本。不过朝堂大员不是谁都可以查的,魏忠贤便指使各部言官弹劾张问,造势之后,只差皇帝那里首肯,就可以让各个衙门给张问找麻烦了。 于是魏忠贤拿着一大把奏章找皇帝去。皇帝朱由校的生活基本没啥变化,每天就那样,白天大部分时候不是玩女人、就是玩杂耍,只有遇到一些他认为必须亲自过问的事才稍稍处理一下。什么天灾啊、地方政绩上报啊,他完全不管,他只管人、那些涉及朝局的人。 其实朱由校虽然没什么文化,智商还是不低,他明白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多人和事,他什么都管根本管不过来,也不可能有啥效果;他也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这点能耐,要主持什么大政略,他没那个才能,本来就不懂具体操作非要去指手画脚恐怕只能起反效果,(他弟弟就是这么个人,乱搞只能越搞越糟,这是后话),所以朱由校的干法就是只琢磨那么几个人,用几个人来影响朝局、影响天下,让自己的位置越坐越稳。这种办法很适合朱由校这样的人,原本他的精力就不济,这么轻松点才能多些时间玩自己喜欢的东西,何苦没事瞎忙乎呢。 到目前为止,情况已经在向朱由校有好处的方向发展了,王体乾成功地变成了魏忠贤对头,只需要这么两个人,朱由校就可以更全面地了解一些外面的事。如果他们两人穿一条裤子,朱由校哪里分得清假话真话? 魏忠贤准备了许久,抱着一堆奏章走到了养心殿,因为朱由校正在那里干木工。 朱由校出了一阵汗,就坐了下来,太监们忙着侍候,擦脸的擦脸,送茶的送茶。朱由校看着木板上的各种工具,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有意思了,人的兴趣是会改变的,沉溺了几年,也可能会厌烦。 而西苑里玩乐的那些东西也就那么几个花样,让朱由校有些闷,魏忠贤这厮以前总是能想出新鲜的玩法,让朱由校开心。可最近魏忠贤忙着干别的事,焦头烂额的,也顾不上想新鲜玩意,于是朱由校就感觉缺少点什么,这一切都是朱由校造成的,魏忠贤的麻烦最终还是朱由校给的。 他有些感悟,做什么事,有所得总有所失。 当魏忠贤进来跪拜时,朱由校不等他说话,就忍不住感叹道:“忠贤啊,你说你们这些当太监的,爬这么高真的那么有意思吗?” 魏忠贤愣了愣,他没意料到皇帝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想了片刻,才说道:“奴婢等的位置都是皇爷给的,奴婢们是没根的人,唯一盼的还不是皇爷喜欢咱们,只要能在皇爷跟前,高位低位都很好啊。” 朱由校笑道:“别给朕来这一套,朕先恕你无罪,你给朕说真话。” “那……奴婢就说实话?” “嗯,朕让你说实话,你就说实话,真话假话朕还是分得清楚。” 魏忠贤想着能和皇爷谈心,可以增进关系,既然皇爷突然有了感觉,自己也犯不着说些场面话让关系疏远了,他便小心说道:“皇爷,奴婢说句实话,奴婢们这样的太监,连个完整的人都不是,多数进宫之后都会改名换姓,死了连祖坟都不能入。说咱们是男人那真是笑话,可外边的人却称咱们是公公,比公得还公,他们是对咱们又恨又怕啊。这一切都是因为皇爷是咱们的大后台。” 朱由校点点头:“这句话倒像是真话了,继续说下去。” “如果太监们没有皇爷给的权力,不能让人害怕,特别是士林的人,就会拼了命践踏咱们、侮辱咱们,好像只有把咱们太监的尊严踩在脚下,才能显示出他们够男人。他们会说咱们算什么东西,言语之中无时无刻不充满鄙夷。百姓说冷饭冷菜都能吃、冷言冷语不能听,咱们虽然是太监,可也是人不是,也不想成日被人冷言冷语地辱没……于是太监们都想方设法能让别人害怕,这样他们就会收敛。”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说道:“有道理……对了,你来有什么事儿吧?” 魏忠贤和朱由校谈了一会心,见朱由校心情不错,急忙把奏章呈到旁边的案上,说道:“禀皇爷,这些折子,都是弹劾张问的折子……” “哦?弹劾张问什么?”朱由校明知故问道。 魏忠贤飞快地安排着说话的用语,这种时候,不能义愤填膺一个劲说坏话,容易造成谗言的印象,得作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前不久张问将户部主事方敏中的闺女抢到家中,留宿了一晚,污了人家的清誉,方敏中那女儿要死要活的,方家十分可怜。有和方敏中交好的官员,对张问仗势欺人的行为十分愤怒,这才为方敏中出头。” 朱由校随手翻着面前的一堆奏章,问道:“张问真留宿了方家闺女一宿?” 魏忠贤躬身道:“据东厂锦衣卫探访,确有此事,张问自己也不否认此事。不过留宿一宿干了些什么,这个就不好说,得查查才清楚。” 魏忠贤十分小心地把事儿引导到查张问上面去,他也没说张问有罪,只是说查查真相,只要皇帝首肯,这件事就有得办了。 朱由校却完全没有中计,沉吟道:“张问当了许多年的官儿,也没听说他强抢民女,怎么这会儿干起这样的事来了?” 魏忠贤郁闷道:“这个……奴婢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谣言沸沸扬扬的,这事要是不澄清,方敏中那闺女恐怕……” 魏忠贤一边说,一边观察朱由校的神色,巴不得朱由校干脆点说那查清楚真相,可朱由校却半天不说这句话,只是皱着眉头沉思。 过了许久,朱由校才说道:“这种事儿越闹得凶,看热闹的人就越多,谣言也越多。既然张问污了人家的清誉,这事儿他得负责。” 魏忠贤紧张地等着听皇爷说怎么负责,干了坏事,总得受到惩罚吧?他猜测会让张问付出什么代价,杀头罢官倒不至于,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至少对皇帝来说不是个什么事。降级罚奉?唉,虽然便宜了那厮,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后面的好戏咱们再好好玩玩。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朕觉得张问不是那样的人,朕又不是没见过他,他犯得着去抢人?且这闺女的清誉被污了,不给人家点交代,朕倒是有些对不住朝臣了。这样,让张问把方家那闺女娶回去得了!虽然是做姨太太,可户部主事能和张问联姻,也不是什么坏事,让内帑出钱,送份嫁妆。” “啊?”魏忠贤彻底懵了。 朱由校笑道:“看,这本来是一出悲剧,朕就得让他欢喜收场,哈哈。” 魏忠贤觉郁闷非常,他几乎要哭出来,说道:“皇爷,使不得啊!这样办那可得乱了套,善恶不分,天下人都效仿,那纲纪不是乱了?” 朱由校怒道:“你这个老奴婢,你说朕善恶不分?” 魏忠贤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要是一个小太监,在皇帝面前说错了这样的话,马上就得命丧黄泉,魏忠贤的冷汗都吓了出来,急忙伏倒在地,不住磕头道:“奴婢不敢,奴婢该死……皇爷大慈大悲之心,处处为臣下们作想,是胸如大海,非奴婢这样的小人可以顿悟的,奴婢一时没有悟到圣意,说错了话,奴婢罪该万死!” 朱由校腾地站了起来,指着魏忠贤道:“哼!朕看你是越干越回去。你要明白,朕不治你的罪,是念在你是朕的老人份上,你好自为之!”朱由校说罢“哼”了一声,拂袖便向外面走。 魏忠贤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来。他的胸口扑腾扑腾猛跳,很长时间都没回过神来,不知怎地,最近好像什么事儿都不顺心,难道是犯了什么冲?他懊恼不已,本来好好的一件事,怎么就惨败收场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事的结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好像在某些细节环节上出了问题,魏忠贤一遍遍地反思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魏忠贤的发呆,“魏公,皇爷已经走了,您就起来吧。” 魏忠贤抬起头,就看见了一张光滑的带着娘气的瘦脸,一对桃花眼说不出的恶心,不是王体乾是谁?魏忠贤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张笑脸给撕烂! “你妹!很好笑吗?”魏忠贤忍住了暴力举动,嘴上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王体乾听见魏忠贤张口就是脏话,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但是很快就恢复了笑意,尖声道:“咱家理解魏公的苦衷,您不顺气儿,可一定要注意身子骨啊。要是这么就气死了,您那些儿子儿孙们真会给您送终?”王体乾骂起人来,倒是不带脏字,却没有一句不是骂腔。 魏忠贤可没那么多涵养,他怒不可遏地指着王体乾道:“老子进宫前还尝过女人的滋味,再不济有个女儿身上有老子的血脉,你王体乾十岁不到就被割了,花生米还挂在墙上,好意思和咱家说断子绝孙?咱家要像你这样,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你……”王体乾涨红了脸,也动了气,指着魏忠贤的鼻子道,“你不过也是太监,真好意思说这种话,咱家算是服了你。不要脸的东西!” 两人骂了一阵,就在这时,只听见有太监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两人才停止了对骂。 虽然魏忠贤压根不怕皇后,但是毕竟皇后是后宫之主,地位在那里,要是完全不守规矩就有谋逆的嫌疑。于是魏忠贤和王体乾都一起跪倒迎接。 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张嫣站在正中,就像绿叶中的红花一般。张嫣进宫已经三四年了,她进宫就是皇后,虽然处境不是很顺利,但是地位尊贵,几年的时间下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女孩样子了。只见她体型丰盈,皮肤娇贵,就如可以掐出水来一般,雍容高贵的举止中带着庄重,姿容秀美、典雅端庄,让她看起来光鲜无比。端庄秀丽的外表,正气凌然的神情,让张嫣完全有了母仪天下的仪态。 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都自称奴婢,高呼恭迎皇后娘娘。张嫣正色道:“禁城大内,你们两个一个掌印太监,一个是秉笔太监,在这里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王体乾忙恭敬地说道:“禀皇后娘娘,奴婢平日谨遵娘娘教诲,在宫里都是规规矩矩的,可今儿魏公公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对奴婢出言不逊、出口伤人,奴婢气不过,就与之理论,声音不觉大了点,惊了娘娘圣驾,奴婢罪该万死!” 魏忠贤大怒,“王体乾,你妈……骂谁呢,照你这么说,你没骂咱家,咱家一个人在这里自言自语不成?” 王体乾冷冷道:“魏公公好大的威仪,在娘娘面前,咱家咱家的好不威风!” 张嫣皱了皱眉头,从容地说道:“魏忠贤,我刚打这儿过,明明只听见你满口脏话,没有听见王体乾骂你。你是司礼监掌印,应该尽忠尽职为皇上办事,随时谨慎稳妥,怎么能如市井泼皮一般,置皇家形象于何地?” 张嫣自称“我”,而不是“本宫”,她的言行都很得体……自称本宫就太装比了,这个天下只有皇帝才敢明目张胆装比,实际上皇后就算发懿旨,都是自称我或者吾,这才是谦逊得体的称法。哀家那是死了丈夫的皇太后,皇后实际上不会这么称,虽然也有其他说法说是自谦,但这样的称呼显然不吉利,明朝皇后是不会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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