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们也查准了地方,又会武功,就让她们跟我去吧,明日便可启程。如果省里出了什么要紧的事,黄仁直就让笛姑通知我。” 第二天,张问也不来衙门,扮成了商贾模样,带着两个侍卫便低调地出了城。和左光斗一样,要查他去了哪里很麻烦,没事别人也懒得去查。 三人租了条船,沿钱塘江逆流向南航行,第二天转西,行入富春江。张问站在船头,看沿江绿油油一片的稻田,不由得心情大好。带着鱼腥味的江风,也好似变得清爽起来。 作为一个进士,当此美景,不吟诗就对不起党国这么多年的教导了,张问当即便面对浩浩江水吟唱道:“水送山迎入富春,一川如画晚晴新。云低远渡帆来重,潮落寒沙鸟下频。未必柳间无谢客,也应花里有秦人。严光万古清风在,不敢停桡更问津……” 江边一个洗衣服的人也在唱歌:“虽有孝子贤孙,少求薄卤,以奉其亲,不能得啊……”声音清脆好听,可等张问听明白了歌词时,顿时心里有些添堵,而且汗颜,那些诗文和百姓唱的歌一比,张问觉得诗文变成了无病呻吟。 她在唱,穷苦老百姓吃不起盐,有时想给爹娘饭菜里放一点盐调调味,却尽不起这个孝心啊。 身作直身布袍,头发束成发髻的女侍卫侍剑走到船头,她的颧骨比较高,张问知道这种面相克夫……不能碰。侍剑抱拳道:“东家,前边就是张家坜了。” 张问道:“好,就在张家坜下船,也顺带给张家的人做点好事。” 船上装了一船的盐巴,张问准备造访百姓,送给贫困百姓孤寡老人,善心是一个方面,但也是在做表面文章……要真是完全为百姓作想,没有其他目的,张问一个官,可以从大局入手为百姓力争。 但是张问扮成商贾,并没有以官员的身份来惺惺作态,所以并不是为了求名,他求什么呢……不管怎样,总是善事不是。 第二折 浙江政略 段十 乡饮 “晚辈张亮节,拜见族老。晚辈是北直隶生员,正游历江湖,增长见识。因时下浙江盐价暴涨,闻江畔有人高歌曰:虽有孝子贤孙,少求薄卤,以奉其亲,不能得啊……”张问在堂屋当着众夫子的面竟然唱将起来,他的那侍卫侍剑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见堂中之人都一本正经,急忙红着脸捂住嘴。 张问继续道:“先贤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晚辈闻歌思自己父母,又因宗内有亲是盐商,便讨得食盐一船,欲赠乡亲,略舒思亲之心,请族老代为下发。” 正北一个长须面红的老丈撸了一把飘逸的须发,点头一本正经道:“孔明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张家有子孙如此,先祖慰焉。为请教表字。” 张问揖道:“晚辈表字昌言。” 乡老心下一算,名亮节,字昌言,八杆子打不着的搭配,不知道是哪个草包给这么一个俊才取的表字,但口上自然不会说,只客气地说道:“明日本乡将在张家祀堂举行乡饮,昌言是张氏一族有功名之人,又有如此贤德,老夫邀昌言为大宾,不知昌言是否愿意参与啊?” 乡饮是为了教化臣民,尊儒家贤德的乡里聚会,由德高望重的族人主持,在聚会上,会咏读朝廷法令、道德准则,表彰贤良,惩罚刁民,是维系广大农村稳固统治的重要手段之一。这样的聚会,如果有一二功名者为大宾,主持者实在是脸上生光,所以乡老才邀请张问。 张问起身揖道:“族老如此厚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乡老慈祥地笑道:“明日还有一位贵宾,老夫正愁找不到人相陪起坐,昌言贤良俊才,正解了老夫之忧。” “未知是哪位贵宾啊?” 乡老神神秘秘地低声道:“名叫楚桑,都察院都事,进士出身,楚大人是微服考察民情。” 张问心道明明是左光斗,却弄了他的学生楚桑的路引…… 乡老旁边还有两个童生陪坐,插不上话,就是请茶的时候,点点头而已。这张家坜的文运着实不行,找个生员陪坐就找不到,弄俩童生。 张问和乡老言谈半响,乡老端起茶杯不饮,张问忙起身告辞曰:“晚辈就不多叨扰了。” 乡老也起身道:“老夫寒舍前院,有客房一间,文昌如不弃,就在此将就一晚?”张问道:“如此就打搅了,晚辈谢过。” “三娃,带文昌去休息,要好生招待。” 那唤作张三娃的后生是乡老的儿子,在有功名的人面前,只能站在门边。三娃带着张问在前院下榻,时间还早,张问便欲四处逛逛,方出门来,就见北面那月洞门后面好几个女子正偷看,见着张问看过来,急忙缩头。 张问想起在风月楼的遭遇,不由得叹了一气,小女子总是被臭皮囊迷惑。对于进士来说,长得太好看确实没什么用,进士又不缺女人,明代不比后世,你就是长得比明星还帅气,也换不回来银子。 张问正好比后世的天王明星好看一点。 所以当走到院门口的敞口厅,正坐在那里削菜皮的小媳妇已经看得好似入定了。江南院子里的敞口厅光线好通风透气,剥豆编席等农活一般都在敞口做,还能一边干活一边和邻里唠唠家常。张问从敞口厅通过时,见那小媳妇手指血淋淋的,忍不住提醒道:“你的手受伤了。” 那小媳妇低头一看,顿时尖声惨叫了一声。 到了第二天,正是乡饮,张问应邀出席。祀庙前院的宽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分席、位、次,有的人只能站着,有席的人才能坐。宾客有宾(亦称大宾)、僎宾、介宾、三宾、众宾等名目,张问送来盐巴帮助贫穷的乡民,又有功名,被乡人奉为大宾,坐首席。同时也兼任陪同朝廷命官左光斗起坐,饮酒的身份。 有身份的人,不是谁都能一起喝酒的,有功名,是仕途出身,人家才愿意和你说话,才有共同语言。 还未及乡老相互介绍,左光斗已注意到了张问,主要是因为在这乡下,张问那副臭皮囊实在太出众了,想泯然众矣而不得。张问掐指一算,左光斗今年四十有三,坐上席的那个清矍中年人与之年龄相符,认为可能就是左光斗。 这时乡老相互介绍,让张问陪坐,介绍说那清矍中年人便是楚桑。张看着左光斗和他旁边的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陪坐,一个青年侍立于侧,心道陪坐在旁边那三十岁左右的人才是他的学生楚桑吧? 张问作揖道:“学生张亮节,表字昌言,拜见楚大人。” 左光斗的眼睛清亮,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听罢张问的介绍,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张问的名字和表字,一边回礼,彼此客套了一番。 “闻乡老言,昌言怜悯乡民,送盐至斯,贤名闻于乡里,老夫敬佩昌言善举。善虽小,表于心,望昌言有早一日金榜题名,为社稷黎民造福,方是大善。”左光斗从容地侃侃而谈。他和他旁边的学生楚桑都是一袭灰布旧布袍,看起来却是感觉迥异。 这种感觉不是衣着,而是气质,左光斗虽然穿着寒酸,却神情自若俨然自得,有古君子风范,气质来源于自信;而他的学生楚桑也是身材偏瘦,但长瘦的脸显得苍白,可能是经济不宽裕,营养不良导致脸色不好,略显颓废,就像一个不得志的落魄书生一般。实际上楚桑是都察院都事,正七品朝廷命官。 左光斗念出昌言这个表字,总觉得很熟悉,却不知在哪里听过。这时张问又向左光斗旁边的楚桑执礼道:“末学见过杨先生,未请教杨先生表字。” 那三十来岁的瘦子才是楚桑,自称杨清,回礼道:“不敢不敢,后进表字青阳。”张问不觉莞尔,这楚桑一时没想到表字,就用了真的,这下可好,姓名阳青,表字青阳。 左光斗猛然想到,昌言不是浙江盐课提举张问的表字?顿时又多看了几眼张问,见其相貌方正脱俗,一副翩翩君子的外貌,举手之间,自有一番从容不迫,左光斗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官场上帅不帅没用,但是面相就很有用了,面相甚至影响仕途,比如长就一副尖嘴猴腮的阴险面相,怎么看也像个贪官…… 左光斗也不点破,泰然坐之。这时响起一阵鞭炮声,一块石碑被人抬上台阶,后面还有乡民络绎扛来一袋袋食盐,是从张问的船上运过来的。 乡老长身道:“有我张氏族人,张亮节,北直隶生员功名,闻浙江盐价攀高,黎民欲求薄卤奉其亲而不得,恻然焉,思先贤之教化,运盐往乡里,使孝者有盐奉亲。此古君子之风,足可彰显而教化世风……”乡老说罢,又走到石碑面前高声读着上面的记录这次善举的短文,在码头立碑纪念,碑的名字曰:薄卤奉亲。 于是张家坜,又多了一件有意义的东西,许多这样小小的有意思的东西积淀在这里,就是文明吧? 张问自然自谦一番,表示不足挂齿之类的废话。 于是张问给左光斗的第一印象应该很好,左光斗觉得张问是可以相交的人,话也不觉多了一些,问道:“不知昌言对浙江盐价有何见解?” “学生不敢妄言。”张问看了看左右,大伙都在相互劝酒吹捧,左光斗旁边的楚桑不再说话,闷头吃个不停,像饿死投胎的一般。尽管没人注意这边,但是也是公众场合不是。左光斗闻言摸着胡须笑而不语,趁张问劝酒的时候低声道:“请昌言宴后到小舟中一坐,如何?” 张问心下大喜,但面上却恭敬地说道:“不期在此乡宴上巧遇大人,又闻乡老言,大人已考察民情多日,学生愿多闻指教,增长见识。”左光斗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宴席罢,众人纷纷陆续告辞,张问也同左光斗一起离开,却见楚桑并不走。张问好奇,回头见他正在收拾残羹冷饭,这种寒酸行径无疑受到了众人的鄙夷。张问不禁问左光斗:“杨先生在做什么?” “别管他,咱们出去等。”左光斗没有表示出任何感情,冷淡地说了一句,便一拂长袍,出了堂门,张问自然跟着出去。 等楚桑出来时,他的手里已提了一大袋剩菜剩饭,默默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一行数人走到村口,见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端着破碗在讨饭,那些人骨瘦如财,张问见罢也不禁恻然。 这时候楚桑便走上去,将口袋里的剩饭分给众人,楚桑回头对张问和左光斗道:“他们是不嫌剩饭的。恩师说莫以善小而不为,学生谨记。” 张问愕然道:“我送的盐,怎地没他们的份?”要知道现在一斤盐就可以买几百斤米了。 楚桑头也不回道:“这些是流民,不是张家坜的人。” 第二折 浙江政略 段十一 扁舟 江面上一叶扁舟,舟中没有椅子,只有小板凳,于是数人对膝而坐。岸上偶尔传来几声号子,或民歌。杭州府风调雨顺,稻田绿幽幽一片煞是好看,要是只看风景,是看不到更多东西的,比如在村口遇到的衣食不保的流民。 舟中张问起身揖道:“如果下官没有猜错,您是左御史吧?” 左光斗呵呵一笑道:“昌言不必多礼,请坐。如果老夫没有猜错,你就是浙江盐课提举张大人?” 张问说了一句学生惭愧,又对旁边的楚桑作了一揖,方才一起坐下。 左光斗瞬间收住笑容道:“浙江改盐之后,盐价暴涨十倍,当此之时,张大人不在提举司设法平稳盐价,却送盐来此,却不知张家坜一处得盐,全浙江有无数个张家坜,该当如何?” 张问自然不能说是专程来找您老人家的,以后照应着点。与左光斗蒙面,是张家坜的乡老邀请二人才有了机会,没有多少痕迹,所以张问更不会承认,以免给左光斗留下不好的印象。 于是张问不紧不慢道:“户部改开中纳米,已经注定了盐价暴涨,上有公文,学生无能无力,因身居其位愧对百姓,只好尽力做一点善事,心里也好受一点。” 在左光斗的印象中,张问是胆小懦弱的人,不过这次蒙面,左光斗又觉得他至少还有一颗为民作想的善心,不管怎样,还是值得褒扬的。左光斗看着江面,忽然叹了一声气,不仅张问无能为力,他这个御史又有什么办法呢? 张问道:“不知左大人造访乡里,有何收获?” 左光斗道:“民生多艰,改盐之后,五十万两军费收入朝廷,但黎民因此被盘剥的财富,何止五百万?浙党把持内阁,不知百姓疾苦,蒙蔽皇上,堵塞言路,老夫一定要将谏书送到皇上手里!” 张问忍不住说道:“左大人这样进谏恐怕不凑效。据学生所知,拿杭州府来说,每亩田赋不到一斗,而江南稻田亩产最高可达三石。这些帐目,皇上是可以看到的,这样的赋税不是已经很低了?现在户部拿不出军费,通过其他手段筹集军费并无不妥,皇上站在浙党一边,进谏也不管用。” “哦?”左光斗低头沉思,良久无语。 张问也不说话,只看着浩浩的江面,猜测着左光斗的心思。左光斗考察了这么久,自然是知道为什么民生疾苦。 每亩正税平均不到十分之一,江南又风调雨顺,但大部分百姓仍然刚刚温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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