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张嫣在西暖阁召见了张问,因为她明白:很多人都可能在福王的压力下,把她当作牺牲品和筹码,只有张问和她完全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张问,有可能撑住摇摇欲坠的大厦。 在西暖阁,她询问张问关于大臣们上书要求改变新政缓和矛盾的事儿,不料张问直接就否决了。 如此光景下,张问看起来依然很有激情,一点沮丧之色都没有,他神情坚定地说道:“新政既然已经颁布、且昭告天下,就不能更改!按地价税收,并不是不给人活路,因为这项政策会使地价下跌;地价一跌,税赋高于收成的情况就会迎刃而解、达到平衡。只有这样,才能遏制土地兼并,让大明帝国焕然一新!” 张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张问,仿佛不认识他一样……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想着他的新政和梦想,好像四方兵祸蔓延、京师危在旦夕,只是一个梦。 张嫣很想提醒一下他:咱们快完了。 但最终她没有说出来,她突然觉得,有张问在,心里就很踏实……这个男人自负、脆弱、富有攻击性、责任感,无论是他的缺点、还是他的优点,张嫣都觉得充斥着男人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觉得安心。 于是张嫣对他充满了溺爱。就算是张嫣这样不太懂得政治的人,都想到了张问的错误;而他却仍在固执、执着……张问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张嫣轻叹了一声,喃喃说道:“你错也好、对也罢,我都支持你。” 张问仰起头,红着眼睛说道:“我没有错!上天让我们手握重柄、站在高处,就是要让我们在天塌下来的时候首当其冲!让我们带领族人,就是要承担起前进的方向!” 第六折 肯羡春华在汉宫 段四六 南下 张问离开乾清宫,刚走进内阁衙门,首辅顾秉镰就急冲冲地迎了上来,焦急地说道:“张阁老,扬州有新的消息了……” “扬州?”张问有些惊讶,在他的心里,早已认为扬州落入了叛军之手。 上次的官文奏报,扬州守备军已全军覆没。扬州等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贼军携裹数万人围攻,这样一座城池还能有什么希望?至于中都、苏州的驻军,按理是来不及救援的。 顾秉镰又说道:“扬州还在官军手里!” 张问愕然道:“按时间算,扬州受到攻击至少已经一个月……是哪股援军赶到了?” “没有,事情的严重之处就在这里!扬州知府商凌死守城池月余,竟然没有一兵一卒前去解围,仍处于苦战之中!”顾秉镰无不忧心地说道,“张阁老,浙直总督邱忠良会不会和福王……” 张问的手心里顿时浸满了汗水,怔怔地看着顾秉镰,两人面面相觑。 南京、苏州、中都起码有驻军十万以上,扬州府是属于南直隶管辖,一个府衙被围攻了一个多月,总督府竟然见死不救?事情一目了然,南直隶的官员不只一个和福王勾结上了! 南直隶是长江下游地区的中枢,富庶的江南江北全在其辐射之下,一旦落入叛军之手,后果可想而知。张问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这时张问才意识到,新政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已经有失败的迹象。他以前根本就没想到,情况会如此急剧恶化! 热情与梦想,有时候会影响人的理性判断。张问在获得了乾坤独断的大权之后,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毅然推出新政,这下子玩大了……张问骨子里是个文人,也许他本来就是理想主义的忠实信徒。 事到如今,张问依然坚持着,他强作镇定地说道:“南方官吏竟然这么容易就背叛朝廷,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顾秉镰几乎要哭出来:“张阁老,那些封疆大吏哪个不是广有田地?他们谁愿意看到新政实施?更何况造反的福王也是皇家血脉……他们拥立福王是多么容易的事儿!” 张问默然不语,他的激情仿佛已经退散、不再神采奕奕,又因为睡眠不足,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年轻的青袍文官从大门口奔跑进来,慌慌张张的,一下子踢到门槛上,“扑通”一家伙就摔了个嘴啃泥。那官员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过来,看到张问和顾秉镰正站在办公楼门口,忙喊道:“张阁老!八百里急报!” “念。”张问已经预感到不是什么好消息,不然这官员不会这么惊慌。 官员哆嗦着展开官报,颤声念道:“下官凤阳府蒙城知县高乐山顿首,福王叛军挥兵向东,河南、凤阳十五县不战而降。福王拥兵十数万,前锋已入凤阳地界武平卫,兵临本县指日可待……下官八次向中都告急,请求增援,中都留守见死不救、不发一兵一卒。下官深感新政为国为民之诚,决心至死忠于朝廷,战至最后以尽守土之责……” 顾秉镰听罢斩钉截铁地说道:“张阁老,我们应该马上调西大营南下!否则局势蔓延,京师将成一座孤城!” 天空突然一道闪电,转瞬之间“喀嚓”一声巨响,张问浑身一颤,仰望天空,只见天上乌云密布。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京师也不安稳,留下西大营的叶青成。” 他沉思了许久,然后又说道:“马上票拟,以兵部尚书朱燮元领浙直总督,节制南直隶、浙江、湖广军务,调西大营随同南下,截住叛军;命蓟辽总督熊廷弼、宣府总兵侯世禄、大同总兵朱彦国,立刻分兵勤王,拱卫京师!” ……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转瞬之间暴雨就如倾盆一般泼洒下来,京师笼罩在厚重的雨幕之中。 德胜门外的西大营已整装待发,尽管道路泥泞不堪、大雨将官兵的衣甲淋得浸湿,但队伍却丝毫不乱,棱角分明的方阵犹如铁盘一般稳固。 张问和朱燮元站在城楼上,久久凝视着城下黑压压的一大片铁甲。 西大营是张问一手缔造的,里面的将领全是他的心腹,这支兵马不仅是精锐之师,对张问政权也有足够的忠诚。也难怪张问的目光如此深沉,怔怔地看了老半天。 他缓缓地转身端起案上的酒杯,对朱燮元说道:“西大营就交给朱大人了!” 朱燮元也端起杯子,说道:“下官如果不能将西大营完整地带回来,就把自己的脑袋带回来!下官先干为敬。” 张问跟着也仰头一饮而尽,“望朱大人一路顺风,带回胜利的消息。” 朱燮元沉声道:“张阁老放心,下官率军沿运河先入南直隶,先斩那些按兵不动的官员以儆效尤,再回军击溃福王叛军,稳定江南。” 朱燮元喝完杯中的酒,直接将酒杯扔到地上,抓起案上的酒壶仰头猛灌,“嘡”第一声又将酒壶摔个粉碎,然后抱拳道:“张阁老,后会有期。” 张问抱拳回礼,解下腰间的尚方宝剑,递到朱燮元的面前:“该杀的,先斩后奏!” 朱燮元跪倒在地,双手接过宝剑。 “告辞。”朱燮元提着剑转身走下城楼。张问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朱燮元以前在成都曾经以两千守军抵挡了永宁土司叛军十万人长达三个月,升做四川总督之后,统协各方,最终完全歼灭了土司叛军,他的经验和才能绝不含糊。 那么,朱燮元应该带着精锐的西大营,稳定江南,击败福王叛军吧? 张问一个人在德胜门外站着,从上午一直站到晚上。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远去了,威武雄壮的铁甲雄兵远去了,只有他一个人久久驻足。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时大时小。在雨幕中,张问仿佛听见了远方的兵戈铮铮之音、以及壮士愤怒的呐喊…… “大人。”一个声音将张问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是铁军营游击将军叶青成,叶青成留下了他的亲兵队及五千重步兵。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叶青成,说道:“我们的危险不仅在南方。” 叶青成躬身说道:“末将知道,建虏的威胁也不小。我们南北受敌,但大人也不要太过忧心,蓟辽、宣府、大同的援军很快就能到达京师,待建虏入关,定然能给予迎头痛击;而西大营的战斗力末将十分清楚,别说叛军十几万,就是二十万、三十万也不是咱们的对手!末将认为叛乱很快就会结束。” 张问站在城头上一动不动地吹了一整天的风,又值阴雨天气,牙齿都冻得咯咯直响,他咬着牙冷冷说道:“不仅是叛军、建虏,危险还来自京师内部!” 叶青成怔怔地看着张问。 张问道:“我为什么留下你,你明白了吧?” 叶青成此时终于理解张问为什么独自站立在城头一整天了……张问那张憔悴的脸忧心忡忡,他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末将……请大人明示,京师内部的危险是指什么?” 张问低声说道:“京师有许多勋亲贵族、世袭公侯,他们都广有土地,原来是不交税的,现在却要交税。在地价没有下跌之前,他们负担的是重税,你说他们更愿意看到谁登基?谁才能保护他们的利益?这就是我们的危险。” “末将明白了。” 张问轻轻叹了一声,喃喃说道:“新政难道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叶青成毫不犹豫地说道:“大人,新政并没有错!大家都会追随大人,直到流完最后一滴血。虽然反对它的人很多,但是捍卫它的人更多!将士们感受到了大人的赤诚,百姓也感受到了大人的赤诚,我们将用鲜血唤醒荣光!” “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张问沉吟不已。 叶青成拱手道,“相比权贵、大地主,大明朝九成以上的臣民将是新政的受益者,在人数最多的平民眼里,新政是体恤民生的仁政。这样的新政,怎么能说是错误呢?” 张问冷冷地看着叶青成道:“人数没有任何意义,左右大势的是权柄掌握在哪些人的手里!纵观上下五千年,哪个朝代不是极少数的人统治极多数的人?” “……不过,我现在对扬州知府商凌的事儿倒是很有兴趣,他在当地全力推行新政,却得到了官民的拥护,否则他不可能在守备军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抵挡数万贼军的围攻。他是用什么法子凝聚人心的?商凌一定有一套特别的做法……如果此人还活着,我定要召他进京问问。” 张问说罢抬头看天,雨已经停了,但阴霾云层依然笼罩着天空。西边的天际仿佛透出了一丝金黄的颜色,而整片天空的乌云依然在随风游动,那变幻的云层、捉摸不定的天气,犹如错综的玄机、复杂的人心。 第六折 肯羡春华在汉宫 段四七 密谋 余琴心在一个旁晚从紫禁城回府的时候,又看见张问了,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前呼后拥,任何人都不敢阻挡他的仪仗,就连宫里的太监都得让到道旁。 但是余琴心却默默地想:张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愉悦,看起来满是忧愁……她认为自己是懂他的。 张问的仪仗大摇大摆地拖过棋盘街,并没有发现余琴心;余琴心也没有想着去接近他,她只是地躲在人群,默默地注视着他。余琴心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当然明白张问现在肯定对女人没有心思。 ……所以,虽然她常常都想念张问、想和他说上两句话,但是她从来不会去打搅他。 王体乾曾经在余琴心面前说过张问,那时张问刚刚颁布新政,王体乾就说:张大人这次真的错了,权力让他狂妄自大,完全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当时王体乾就是随口说说,余琴心也没当回事儿。现在狼烟四起危机重重的情况证明了王体乾的预言……她总算明白了,相比王体乾的冷静明智,张问的内心充满着热情。 张问犯错了,可是余琴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此对他更加着迷……也许男人本来很脆弱。 余琴心目送张问的仪仗远去,这才叫马夫继续赶车回府。 王体乾的府邸在纱帽胡同的中间,余琴心依然住在这里。虽然王体乾对她已经大不如从前,但是因为她的前主人客氏早已灰飞烟灭,她对王体乾也就没有了多少危险,又因为她和皇太后的私交,王体乾倒是没有为难她,也没赶她走。 余琴心以前是琴师,其实也是是歌妓的一种,以琴艺闻名,她见惯了烟花繁华之地,但是初到王府时,依然被这里的雕楼画栋亭台玉宇给吸引了,权势之家的宅子自不寻常……直到她被送到张太后那里教琴,见识了紫禁城的华贵,才渐渐觉得王府平淡了些。 而现在,她只觉得这里冷冰冰、死气沉沉的,无论院子多么华丽,总觉得缺了什么,在她的心里,自己始终只是个过客,并不属于这里。 余琴心径直走进了内宅,王府里的事有管家,她并不把自己当女主人,基本是不管事的。 王体乾和她的关系已经变得非常冷淡了,但是每次她回来,还是要去王体乾那里坐坐,毕竟她现在仍然需要王体乾这个大人物作为依靠。 当她走到王体乾住处的门口时,却见管家覃小宝正站在门口,她有些疑惑地问道:“覃小宝,你怎么会在这里?老爷在里面吗?” 覃小宝的身边还有好几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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