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着大家看到希望。 张问怔怔地站着,表情凝重,这样不知呆立了多久,直到叶青成的呼唤才把他从那种情绪中唤醒。“大人……”叶青成又唤了一声。 张问回头看着叶青成,面色铁青。叶青成一不留神被张问这种异常表情给吓了一跳,忍不住看向张问的手:他的手紧紧抓着剑柄,指骨发白。 “咱们回京。”张问冷冷地说道。 “连夜回去吗?”叶青成疑惑地看着张问。 张问点点头道:“已经没有必要在外面闲逛了。” …… 乾清宫西暖阁内,内阁和六部大员在张太后面前开始了一场御前廷议。暖阁里的青色基调依然那么阴沉,幔维与华丽的珠帘随风轻舞,犹如飘摇的皇朝、零落的帝国。 但是,张问却情绪激动,他那充满热情的脸,火热地燃烧着所有的低沉,他的声音很平缓,但是却带着真挚的颤音。 “诸位一直想知道我的新政是什么样的,但是却不便多问,而我深知这件事牵涉太广,也不愿意过早`泄漏。今天,我想告诉大家,新政是什么样的。新政也可以称作‘新一条鞭法’,不同于前朝张居正变法的有三点:第一,不仅摊丁入亩,而且税赋按照地价的比例来收取,谁有土地就找谁收税,地价高税收就高,无地者免税,此法同样适合于商业税中的登记造册的商铺、资产;第二,为了防止缙绅权贵勾结的假借、诡寄、虚冒等逃税手段,取消一切免税制度,包括皇家、王公、贵族,一应缴税;第三,重开税厂,将中央赋税衙门独立出来。希望各位同僚支持张某人,一起共图国家大计!” “张阁老,万万不可!”首辅顾秉镰这样中庸的、唯唯诺诺的人竟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而且态度十分坚决,他吹着花白的胡须瞪着眼道,“张阁老啊,您这新政说起来简单,其中有多少火坑啊!万望张阁老三思!” 兵部尚书、吏部尚书也纷纷劝说起来,“张阁老,您是智者,应该也想得到,首先新政有张居正变法的痕迹,这就牵涉到多少禁区了!”“再者,重开税厂,和万历朝时的矿监税使何异?万历朝时是皇帝下旨办的事儿,但为了矿监税使也是天下沸沸扬扬,如今这样做,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最严重的是,影响了所有人的利益,谁会支持新政?阻力该有多大!张阁老慎重!” 张问默默地听众大臣说着,他知道,这些大臣都是出于好心,因为他们是依靠张问才坐上高位的,一旦张问倒台,他们也讨不着好。 议论纷纷之后,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张问,希望他能表个态。 暖阁里很安静,太后张嫣和站在她旁边的遂平公主朱徽婧都没有说话,旁观着塌下一众大臣。 张问瞪圆了双目,好似要高声言语,但是最后依然保持着平静,他冷静地说道:“太后、诸位同僚,要知道我提出新政是为了什么?我缺高官厚禄吗?” 他长身而立,清风缓缓吹动着他的绯红官袍,补子上的仙鹤仿佛要从布料里跃起、腾空而起。在此时,张问那颀长的身影仿佛更加高大起来,就像站在一个山坡上,面对着追随他的亿兆百姓。 张问怔怔地看着众人,说道:“吾意已决,不成功、则成仁!在站的诸位都是大明的精英、手握国器重柄,当此国家危难之际,如果为了社稷、为了亿兆百姓,要有人去呐喊要有人去流血,我愿与诸公同赴黄泉!如果诸位认为我有负于国家黎民,请太后赐出尚方宝剑,当面杀臣于殿下!我死无悔……在国家败亡之前,我愿先以血祭天,绝不为奴!” 当张问说出心里的一席话时,胸中骤然开阔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良心已经洗净了,无论有多少罪孽,无论有多少肮脏,他只需要用血,来证明自己的目的,一切都纯净了。 他相信,大明的血性与脊梁并未消亡,犹如在守土最后的时刻,无数的文武官员杀身成仁之际,他们最后的选择,是尊严。 就在这时,无人注意到,遂平公主那颗幼嫩的心灵再次被张问的气概给深深地打动了,她泪光闪动地看着张问的脸,但是,张问看着的却是张嫣……因为张嫣现在代表的是皇权,有她支持了,大臣们是一条船上的,没有办法只好追随张问。 张问专注地看着张嫣,让朱徽婧心里说不出的酸楚;而张嫣触及到张问的目光,心头却是一阵猛跳、窒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都无法思考,思考这政策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 “太后……”张问满怀期望地看着张嫣。 张嫣神色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她的手指紧紧捏着袖子,紧张地揉搓,她此时此刻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地判断对错,她只好问道:“张问,正如诸大臣说的那样,万一变法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张问轻轻地苦笑道:“大明会迎来新的君王、比如某个迎合地主、缙绅、权贵态度的藩王,而我们,黄泉路上作伴、死在一起。” 听到张问说死在一起,张嫣的情绪顿时一阵纷扰,她幽幽地说道:“你是要坚持到底,不推出新政就愿意以性命相抵?” 张问道:“臣意已决,绝无改变。” 张嫣听罢把手缩紧长袖里,握紧拳头,根本就不去想对错,就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我支持张阁老的新政,望众位大臣也齐心协力,共赴国难。”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朱燮元站出来,跪倒在地:“老臣支持张阁老!新政并非一定会失败,否则张阁老也不会提出来。老臣从沙场上九死一生过来,守土尽责是死、力挽狂澜是死,有什么好怕的!” 第六折 肯羡春华在汉宫 段四十 中兴 二月二十三日,皇极殿御门外面的空地上的情景依然如故,无非是一大群的官员等待太监传旨取消早朝。张嫣垂帘听政,不过她并不参与日常朝会,只是偶尔召见一些比较重要的大臣咨询政务而已。 朝阳将露水的湿润渐渐蒸干了,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但是张问却觉得阴风惨惨,或许是强烈的阳光晒得人头晕、产生了错觉。 从众官平静的表情看得出来,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新政的事儿,顾秉镰、朱燮元等大员并未将机密泄漏出去。 就在这时,王体乾从角门边上走到了台阶上,大伙一看传旨的是司礼监掌印,立刻意识上宫里要说什么具体事情了。而张问,自然知道王体乾要传什么圣旨,他突然觉得很紧张,面对这样的大事、心里也没底的大事,不得不让人紧张啊。 王体乾用庄重的神情环视了御门前的百官,不紧不慢地展开一道黄绢,深吸了口气,尽量大声地喊道:“皇上圣旨、太后娘娘懿旨……” 很快,御门前就一片哗然。在念圣旨的时候乱说话,实属罕见,因为有抗旨的嫌疑、是杀头的大罪。 圣旨刚一念完,许多官员就围住了张问,“这样大的事,下官等怎么从未听闻,张阁老,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张阁老,新政在御门昭告天下,后果不堪设想啊!” …… 汗水顺着张问的额头、从眼角流进来眼睛里,咸咸的腌得他的眼睛一阵刺痛,加上强烈的阳光在眼前闪晃,他头晕脑胀。 张问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到第一层台阶上,看着百官。无数的眼睛看着他,议论之声渐渐安静了下来。朝廷的官员经过清理整合,有资格上朝的这些人中间,绝大部分是张问一党的人。 “中兴新政,是我提出来的……”张问缓缓地说道,“经过内阁大臣、部堂堂官商议,这才昭告天下。我知道,很多人的利益会蒙受损失……” 蒙受损失的人并不是文官们,而是权贵及地方缙绅。因为颁布新政的政策对文官的利益有所保障,比如部分地方税赋由地方官支配、部分陋规的合法化、国库补贴等等,给官员增加的收入足可以弥补因缴纳土地税带来的损失,新政给他们带去的好处远远多于损失。 但是,缙绅对舆情影响很大,官员们最大的担心不是自己得到了多少实际好处,而是要面对舆情包括亲朋好友的压力。 人群里有官员喊道:“张阁老,仁政才是正途啊,新政会被人说成横征暴敛!”“按地价税收,收成不好之时,朝廷岂不就是强取豪夺?” …… 张问用袖子揩了下眼睛,喊道,“诏书已告天下,覆水难收,愿诸位同僚以国家为重!都散了吧,回去各司其职。” 很显然大部分人都对新政没有好感。 张问离开了御门,回到内阁值房,一面知会司礼监掌印王体乾选拔太监前往各地组建“税厂”,一面又下达了政令:革新京察与外察,今后官员升迁的标准改变为对新政的执行程度。 新政突然颁布之后,人心浮动随处可见,各大衙门里的气氛十分紧张。张问的夫人张盈亲自给张问送来了一件软甲,要他穿在里面。 这些细节,让张问意识到了危险。刺杀阁臣的事似乎很不可思议、好像不可能发生,但是张问知道,这种事绝不是没有可能。像唐朝宪宗时期,因为朝廷想要打击藩镇,动摇地方实权者的利益,结果宰相武元衡在长安被当街刺杀! 内阁值房外的树木发出了新嫩的枝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张问的心也在不安中飘摇。如果自己被刺杀了,朝廷会不会像唐宪宗时那样,大臣们都不敢上朝了? 张问很快想到了西大营,这是一支自己控制的武力。在这种时候,他再次感受到,当初把组建军队作为布局的第一步,是十分明智的。 “来人,备轿。”张问对值房外面喊道。 在玄衣卫、锦衣卫众多侍卫的护卫下,张问离开了内阁,径直前往德胜门,他想看看手里的这支武装。他登上德胜门的城楼后,西官厅下达了命令,让正在校场训练的西大营全军到德胜门下集结。 “咔咔咔……”整齐的脚步声渐渐在城楼下巨响,犹如钟鼓之乐,非常有节奏感。张问的眼睛顿时一亮,极目望去,只见各营官兵衣甲划一、阵型严谨,数万步骑犹如钢铁洪流一般汇到德胜门下。 眼前的情形让张问有些震惊,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军纪如此整肃的军队。而且动员能力之快,实属罕见,张问刚到德胜门的时候,西大营还在校场分散训练,不足两刻功夫,各营已经组成了队形,有条不紊地开进到德胜门前集结了。 在春日的明媚中,军队散发出的阳刚之气,顿时洗刷掉了张问心头的大部分阴影。清风徐徐,张问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立在城头,满怀激动地看着城下的洪流。 这时黄仁直、沈敬,还有章照、叶青成、穆小青等一干将帅从石梯上走上了城头,向张问执礼。张问指着城下的军队,欣慰地说道:“你们不负我的托付,将西大营带得很好。” 章照仰起头,毫无谦虚之色,得意地说道:“末将每日都向将士说明大人的远大理想、民族大义、国家重任。兄弟们只敬重大人一人,在任何时候,无论刀山火海,只要大人一声令下,西大营全军六万五千一百二十一人,必定前仆后继血战到底!” “好,好。”张问心下高兴起来,心道章照到底是举人,做起事情来的确比普通武夫要有心思得多。 张问又说道:“中兴新政的事儿,你们也听说了。不出所料,我恐怕要被人骂成秦桧那样的奸臣。但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懂的。” 叶青成听罢对张问拱了拱手,走到城头上,对城下的无数将士大喊道:“中兴新政是什么?一句话,是减轻百姓负担、去收那些地主老爷的税!吃香喝辣的老爷们不同意了,要反对我们大人,怎么办?” 底下一阵闹腾,将士把手里的兵器在地面上跺得震天响,也听不清各自在喊些什么,隐约中有“灭他娘的”“挡我者死”之类的骂声。 叶青成也是秀才出身,不仅有一身好剑法,文章也写得不错,受张问影响,他的煽动能力也不是浪得虚名。而且长期身在军营,说话倒也直接,新政的内容十分复杂,他一句话就说清楚了:要收那些地主老爷的税。 叶青成又喊道:“咱们手里的兵器,是为了保护父老乡亲!咱们手里的兵器,是为了捍卫族人的尊严,恢复祖先的荣光,是汉家征伐蛮夷的利剑!” 众将士纷纷高喊道:“荡平辽东!”“为战死的兄弟报仇!” 张问站在高处,举起右手,长身而立,众军渐渐安静下来。他朗声说道:“大明内忧外患,举步维艰,长此以往,我们就会像辽东的汉人那样,沦为奴才!” “……汉家五千年基业,绝不能断送在我们手里。唯有强盛,才能让全族生存!唯有用手里的剑,才能得到尊严!” 此时已经群情激愤,众军嗷嗷直叫,喊声响彻天地,“中兴!中兴……”一些人喊着这个有特别意义的年号,很快让大伙都加入到这种节奏感中来,又用兵器跺地来配乐,“咔咔……”的巨响逐渐整齐,声势十分壮大。 在呐喊声中,张问的底气渐渐地充实起来。 第六折 肯羡春华在汉宫 段四一 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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