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上。 孙承宗用袖子抹去花白胡须上的残酒,“哈”地叹了一声,眼眶里竟然流出几滴浊泪,他继续倒满两碗酒,说道:“汪大人,你用性命证明了你是一个有气节有骨气的读书人……知音少啊,黄泉路上走好,来,干了!” 他仰头又喝了一碗,正要洒下另一碗时,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道:“孙老,您既然请老朽喝酒,别老是倒地上啊……” 孙承宗吓了一跳,大白天莫非有鬼?但是他转瞬就定住了心神,心道老夫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人,何惧鬼魅?他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这破败的房间里杂乱一片,而墙角的破木片和枯草之间,仿佛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又说道:“老朽……被冻僵了……老朽的兵部尚书衔……忍着一口气没死,孙老,给口酒。” 孙承宗大喜,急忙脱身上的大衣,他的手指都在颤抖,一面大喊道:“来人!来人!” 第七折 率土之滨 段一 血祭 德胜门,火炮斜向天幕,铁甲如云。城楼下跪着一万名建虏俘虏,一排排扛着大刀的大汉站在建虏身后,围观百姓更是人山人海。 此刻建虏被赶出关外,叛军覆灭,明廷威胁解除,京师各大城门大开,城中胆战心惊的百姓也都纷纷走上街头了。 一个身穿蟒袍的太监走上城楼,高声道:“皇上圣旨,太后娘娘懿旨,建州起兵造反已属大逆不道,今番又入关荼毒关内百姓,血债难偿!一干俘虏,斩首示众!” “杀死建虏,杀死建虏……”无数愤怒的百姓挥手大喊。 一个将领拔出佩剑,对着天空喊道:“前祭黄天后土,后祭战死的……兄弟!” “轰轰轰……”城头上的大炮齐鸣,然后一排排鸟枪手对着天空放了三排枪,硝烟中,一个长长的声音喊道:“行刑!” 城楼下顿时刀光闪烁,鲜血飞溅,头颅纷纷纷纷滚落一地……无数的官民再次大声欢呼起来,喊声响彻云霄。 就在这时,一支整齐的军队从尸身断头旁边走过,向德胜门走去。军队中间,押送着十几辆囚车,囚车上装的是重要战犯,包括建虏亲王阿拜、福王的重要文武官员……而福王并没有在囚车上,反而被看押在一辆平常的马车上,因为他是朱姓王爷,除了皇族,谁无权定他的罪。 在旌旗烈烈中,铁骑群最前面,那个身穿太后御赐黄金甲的人便是张问。在众军的簇拥下,在这种气势的烘托下,张问看起来愈发英武。他因为赢得了保卫京师的战争,又有一帮谋士幕僚控制舆情,以至于百姓都认为他是救世主,对着他疯狂地欢呼尖叫。 其实,如果没有内战,明朝要守住京师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在这场战争中,张问最大的收获是击败了福王军团,赢得内战才是奇迹。内战的胜负,只对权力更替有影响,和老百姓有多大的关系? 张问权倾天下,舆情被引导,那些胆敢散布不利张问舆情的人,全部都“莫名消失”。 所以说,舆情有时候是一种很可笑的东西,只有权力才有说话权。张问在欢呼和爱戴中,木着一张脸,他突然想起好几年前被下放浙江做地方官,被一群百姓用鸡蛋白菜扔,被人们大骂奸臣的事情来了。 在街边的一辆马车里,王体乾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回头对他的大管家覃小宝说道:“张问必篡位称帝!” 覃小宝被王体乾冷不丁说这么一句话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王体乾:“为……为什么?” 王体乾道:“你不是长着眼睛吗,自己看,我大明的精锐军队全部拥护张问,还有普通老百姓……甚至朝野内外的官员,党羽遍布天下,这样的势力,不称帝干什么?他如果不称帝,死后必定会被说成十恶不赦的奸臣,子孙绝无好下场……” 覃小宝紧张地说道:“张问势大,他会不会知道咱们以前和福王奸细有来往的事儿?” 王体乾闭目养了一会神,皱眉道:“游击将军宋虞已经被砍了,英国公张维贤……你们处理善后做得干净吧?” 覃小宝忙道:“老爷放心,尸体已经化成灰了,他的心腹奴婢也一个不剩!”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道:“人在其位,哪能有不背黑锅的时候?咱们得设法得到张问的信任,这是关键……” 押送战犯的军队一路到了午门,宫门打开,只见里面一大片文武官员已经站定,城楼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远远地看去,午门楼前楹正中的黄伞分外华丽,伞扇下面有一道屏风,屏风前设有御座,太后和皇帝大概已经坐在那里了。 俘虏和军队停留在宫门前,一个拿着拂尘的太监疾步跑了出来,喘着气说道:“太后懿旨……宣内阁次辅张问觐见,准宫中带剑行马!” 张问谢恩之后,重新上马,腰间挂着张嫣给他的牡丹重剑,身着黄金战甲,从无数文武官员的正中策马缓缓向楼前的御座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张问的身上,此刻,他荣光无限。 鲜红的斗篷在风中飞舞,英武的身影在战马更显高大。大家都没有说话,心情复杂看着他……也许很多人心中也有忧心,因为当今朝野上下,人们只知次辅张问,不知皇帝,用“功高盖主”来说他已经完全不够了。 倒是张嫣没有什么忧心,当她看到万众瞩目的张问时,什么皇朝社稷在她的心里都退居二线了,因为在危险的时候,只有张问在全力保护她。张嫣有些呼吸困难,强自压抑住激动,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只是她的目光片刻也没有从张问身上移开。 和张嫣有同样感受的,还有默默站在御座一侧的遂平公主朱徽婧,朱徽婧两腮泛红,几乎不敢正视金光闪闪的张问。 “滴答……滴答……”清晰的马蹄声在安静的青石地板上响起,那声音,就像是踏在女人的心坎上。 张嫣的身边坐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正是当今大明皇帝朱慈炅,小孩“啊啊……”地甜甜一笑,完全不懂面前的场景意味着什么。有一个太监跪在地上,用手护着皇帝,以免他出现什么意外。这个太监便是乾清宫执事牌子李芳,最近最得太后信任的太监。 张问策马走了一段距离,远远的就从马上跳下来,他的身形十分矫健,“啪!”铁鞋踏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仿佛向众人说明他正值壮年,前途无限。 他往前步行了一段,便对着御座的方向跪倒,众官见状也纷纷跪倒。 张问高声喊道:“臣,内阁次辅、户部尚书张问,受命节制天下兵马,外御建虏、内伐乱臣,终于不负王命,斩首二十余万,一举铲平叛乱,击退外寇……从此以后,皇上和太后可以高枕无忧了;大明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吾皇万岁!” 一时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都高呼万岁,声势十分壮大。 张嫣面对满朝的文武官员,不能露出什么破绽,她只得继续保持着威仪,慢慢地伸出带着金玉指甲的纤手,缓慢地说道:“众卿平身。张阁老劳苦功高,宣旨。” 只是她的声音有些颤音。 太监李朝钦走上前,展开一卷圣旨,尖声喊道:“制曰:赐张问太师位,赏金千两、银千两、缎前匹……一应有功官员将士,着内阁票拟封赏,钦此。” 四下里十分安静,因为给张问太师这个头衔太诡异了,大概是没官职可升的原因吧……封爵不能入庙堂参与朝事,所以暂时不能封爵;而张问这个次辅的权力已经远远高于首辅,升作首辅也无意义,没人弹劾首辅顾秉镰,把他弄下来让张问做首辅没有必要,顾秉镰和张问并没有什么争斗。 所以,只好给个三公虚衔。其实给张问什么头衔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权力才是最实质的东西。 张问叩首喊道:“谢皇上隆恩……臣请皇上太后下旨,福王如何处置?” 李朝钦听罢忙低声提醒张嫣道:“娘娘,现在皇家是您说了算,为防宗人闲言,让娘娘有个好名声,最好以守陵的名义把福王软禁到中都……” 张嫣愤愤地对李朝钦说道:“我的名声全给这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福王给害了,谁对不起我,我凭什么要手下留情?传旨,将福王斩首!籍没家产!” “娘娘……”李朝钦忙跪倒在地上,他正要晓之厉害劝说张嫣时,这时跪在旁边照顾小皇帝的太监李芳阴阴地说道:“怎么?您有王公公撑腰,连太后娘娘的话都敢不听了?” “你……你说什么?”李朝钦一脸愤怒。 今天张嫣竟然没有叫王体乾来参见这个盛典,嗅觉灵敏的李芳,已经感觉到博得太后信任而上位的机会来了,不然他根本不敢和李朝钦对着干。 “大胆!”张嫣冷冷说道,“当着这么多文武大臣,你们是想存心给我丢脸?李朝钦,还不去传旨?” 李朝钦只得说道:“奴婢遵旨。” 第七折 率土之滨 段二 平衡 李朝钦听到懿旨,只得无可奈何走上前来,高声说道:“太后懿旨,福王以下犯上,罪无可恕!着锦衣卫押至西市,斩!家产籍没充实国库!” 众文武官员听罢脸上都有些变色:万历最喜爱的儿子,就这样被砍了?虽然福王犯的是谋逆大罪,杀掉并无不可,但是太后完全可以看在福王的地位的份上,法外开恩软禁起来,这样既展示了太后对朱氏血脉的宽厚,也消除了福王的威胁。 现在太后居然直接就下旨砍了福王,她为什么不顾朱家宗室了? 而张问却和众官的感受完全不同,他觉得非常爽,他愿意看到福王被砍头:当一个敌人曾经想方设计要把自己置之死地,脑子有毛病才不想看见这个敌人去死! 张问心里还想:既然福王被判处斩刑,他就注定是一个牺牲品……自己应该再叫人收集福王平时为非作歹的证据,制造舆情,彻底把他搞臭,让天下渐渐对朱家的人失去信心! 这种手段很老旧,当初嘉靖皇帝继位,因为不是正德皇帝的嫡系血脉,就想方设计丑化正德,使其变成荒淫无度的形象,这样才显得嘉靖皇帝即位是顺应天命。正德实录里就有个桥段:正德皇帝看见紫禁城起火,高兴得拍手叫好,好大一盆火啊! 很明显,在张问的心里,已然有自立的打算,只是还需要时间制造更有利的形势。他现在军政大权在手,难道要傻逼到把权力还回去?张居正曾经权倾朝野,死后权力不在了,几个儿子什么下场? ……经过了一系列礼仪上的过场,张问离开了午门,他刚上马车,玄月就走到旁边低声说道:“东家,玄衣卫查到蛛丝马迹,英国公张维贤死得很蹊跷,请东家明示,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张问一边解身上的盔甲,一边疲惫地说道:“这些事儿三天之后再和我说,我得先回去睡一觉,再休息两天。” “是,东家。” 马车刚走了一段路,张问就看见一队锦衣卫正在把福王从舒服的车里粗暴地拽出来,张问冷冷道:“停车,让我看看福王是怎么死的!” 很显然张问对这个险些置自己于死地的福王怨念很大。 这时福王正恼怒地对锦衣卫吼道:“大胆奴婢,你干什么?” 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冷笑道:“您现在不是王爷了,得去菜市口砍头。来人,除去顶戴,穿上囚服!” “放开我,放开我……”福王恼羞成怒,大喊大叫,“本王乃神宗皇帝嫡子,皇亲贵胄,尔等宵小之辈,谁敢无礼!” 龙落平原被犬欺,一旦倒霉没有了权位,管你什么皇亲贵胄,朱家之所以高贵,不就是因为有权?福王义正辞严的呵斥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锦衣卫校尉笑道:“福王,您犯了谋逆罪,宫里要砍您的头,小的们只是奉旨行事,您要面对现实,啊。” 福王朱常洵悲怅地仰头长叹了一声,几乎要伤心得哭出来,低下头,世事沉浮,人情冷暖,大概此时福王已经悟道了。 就在这时,福王发现面前多出了一条十八幅襦裙,他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美丽的少女的脸,他觉得十分眼熟,指着那少女:“你……你……” “啊……啊……”少女想裂开嘴想笑,但是她没有舌头。福王顿时想起来是谁了。 许若杏。 许若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披战甲的年轻壮汉章照,章照说道:“妹子,哥说了带你看福王怎么死的,这不兑现了吧。” 许若杏使劲地点点头,很感激地看着章照,她不能说话,但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能说话,看得章照豪气顿生,说道:“再给你出口恶气……” 章照看了一眼正在愤怒地挣扎的福王,便向旁边的亲兵招了招手,那亲兵附耳过来,章照一阵低语。亲兵点头道:“总兵大人,小的明白!” 这时章照突然喊道:“福王想要逃跑,兄弟们,给我抓住!” 众亲兵一拥而上,锦衣卫校尉惊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时章照就走了过去,低声说道:“都要死的人了,让咱们出口恶气。” 锦衣卫校尉认识章照,是西大营的总兵官、张问的嫡系武将,这锦衣卫校尉是在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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