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胖老师最近心情不大好,因为学校让他负责宏志班的工作,也就是把周围村子的流浪儿收编到学校,教两个字,学学算术,规范下行为。以前这种事他都找借口推给年轻老师,但今年教师走了好几个——新的不来,来的留不住。年轻老师越来越少,终于轮到他头上了。 自打那以后,胖老师就再没捞着清闲,本以为教书是个养老的好差事,结果现在被塞满了各种干不完的活,没完没了的打闹,顶撞,告状,评理,还有各种冗长乏味的报告。压力变大,他的性格也愈发急躁,成天劈里扑隆地拿书本教具、学生的屁股撒气。不到半个月,工作交接宣告失败,胖子辞职走人了。 关于胖子的去向,有人说他给领导送礼,调到了城里上班。还有人说他家不在这儿,在南方,回去老家投奔亲戚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八大件”。班级停了几天的课,最后高年级的一位姓龚的老师接了这个烂摊子。 龚老师——也有其他老师给他起外号叫打工人——反正我们是不敢这么叫——是个粗人。长得粗,说话粗,对娃子也粗,来班级的第一天就镇住了场。黑牛在桌子上蹦跶被他在门口看见,下一秒黑牛就被扔——真的是扔到了门外,吓得他整个呆住,以为招惹了什么混子。之后打着赤脚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上午。在学校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师道为尊,其次便是拳头,而先生将二者强力结合,很快树立了权威,让班级在他的大手掌里规规矩矩地转了起来。 说到他,就不得不提到他的形象……作为老师他实在是不修边幅,总是穿着大背心大裤衩在学校走来走去,光脚穿拖鞋,靠近了一股汗臭味。如果你中午午休的时候不回家,还能看见他在水龙头旁用冷水冲身子,胸口上的肉鼓囊囊,跟维修师傅似的——简直是把学校当自己家。他曾在城里的工地上混过,大概是习惯了这身我行我素的凉快打扮,即便做了老师也不愿意换。 我们也习惯地管他叫龚先生,“先生”,这是娃子们对老师的尊称。 当然,除了那个家伙。小虎一如既往地发挥稳定,并用几场拳头事件作为欢迎礼。而龚先生也继承了夏天村老师的优良传统,每天都毫不客气地给小虎松松虎头。他的大手像两个铁板,一巴掌下去盖住整个屁股,即便是小虎也会痛得龇牙咧嘴,而且他打完之后总要揉一揉。被一个糙大汉一本正经地揉屁股,还是当着班级一众眼睛的面,还逃不掉,对小虎来说,这是最恼人的。 从学校回村的路每天都要走,但这么晚了还是头一次。龚先生让我和小猴子给他介绍同学们的家庭情况,直到半夜才放我俩走,小猴子直接回了宿舍,我则摸黑回去。 空气很闷,远方的混凝土公路上,偶尔有一辆汽车呼啸着驶过,车尾的红灯闪着刺眼的光,转瞬消失在黑夜里。在这种氛围的加持下,脚下的小径仿佛望不到头,手电筒只能照得到一小点儿路。没有一个身影,黑暗让人瘆得慌。太安静了,虫子鸟儿似乎也都睡了,能听到玉米里枝叶轻微的刮动声,像有人不怀好意地摸索着什么,我讨厌这种安静,只想赶快回到暖和的炕上扑进被褥里。我试着唱歌给自己壮胆,但很快就放弃。会不会有狗扑过来?而且听说学校附近有坟地呢…… 玉米地里稀稀疏疏的声音变大了,好家伙,怕什么来什么。我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藏在背后,拿手电筒朝那里晃去—— “哎哟,别照了。俺都看不清了。” 玉米地里响起一个敦厚的声音。前面的秸秆一阵晃动,墩子从地里钻了出来。 我如释重负。墩子想爬上来,却被秸杆绊了一跤一个踉跄跪倒在斜坡上。他硕大的身体格外笨重,大屁股撅着,露出了半个腰。我强忍着笑伸手拉他起来。 “你可吓死我了,”我说道,“我还以为遇着鬼了呢。” “人可比鬼吓人多了,”墩子睿智地说。 “你见过鬼?”我问道。 “没有,俺爹说的。他没准见过。” “你在这儿干啥,吓唬人么?” “没有没有,”墩子连忙解释,“俺是……啊……那个……抓蟋蟀。” 墩子上半身穿着小几码的背心,衣襟已经被汗水浸湿,胸脯的乳头透着;下半身穿着一条松垮的格子短裤。露这么多肉还全身是汗,不是喂蚊子吗?抓蟋蟀?真是不会撒谎。 看着我怀疑的眼神,墩子泄了气。 “好吧,就告诉你一个人,但是你别跟别人说嗷。” “行。” “俺要去学校上学了。”墩子得意地摇晃着身子。 “哦,”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对他说“恭喜”,还是说“节哀”。 “咋弄的?” “去求胖老师来着,”墩子道,“他答应只要跟他好好亲热几次就行了,但具体怎么办的俺就不知道了。” 我立刻意识到了问题,“这是啥时候的事?” “大概是上上周吧,”墩子说,“他让俺每天晚上都在苞米地里等他,俺俩联系不上,他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不过自从上周末他就没再来过。” “墩子啊……胖老师已经离开学校了,啥时候走的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停了好几天的课,现在是新老师了。” “啊。”墩子快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真走了啊?” 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我,“他会不会只是忘了告诉俺?” 我摇了摇头。 “……爹还说俺脑子不会转弯念什么书,傻子,傻子。怎么这么笨啊,连这都看不出来......” 我替墩子难过。或许不应该告诉他这些。我听到了抽鼻子的声音,就上前用胳膊抱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软绵绵的,虽然全是汗,但很舒服,我用手掌在他的胸口安慰地拍打。 “你为啥想上学?” “这样就能跟你们玩儿了。”墩子说。 “我愿意跟你玩,”我说,“还有石头,他也愿意。”我保证道。“还有啊,我不觉得你傻。” 墩子转过身,给了我一个熊抱,他的胳膊很粗壮,莫名地让人感觉安心。 我俩一起往回走,有两个人的确放心多了。行驶的车灯也不再那么诡异,反而有一种探险的感觉,一切似乎都变得好玩儿了起来。我跟他讲学校发生的事情,讲那个新来的小霸王和龚老师。忽然,我有了个主意。 “要不你去问问龚老师吧,看他能不能帮你。” “啊……”已经被辜负一次的墩子显然很犹豫。“可担心欸……” “担心啥?” “担心他玩不惯俺,万一他不喜欢胖子呢?之前俺不是没怀怀疑过你们先生,但是想,好不容易有一个教书先生喜欢俺这种体型的,只要有希望那就得去……” “怎么会。”我拍拍他宽厚的肩膀,“谁会不喜欢你?到时候我和你一块儿去求他。” 我的手电筒甩来甩去。墩子想出个主意,让我把手电筒朝上面照,只见一道漂亮的光束直冲穹顶,穿过黑暗射向繁密的群星。 “你说星星会不会觉得刺眼呢?”我说道。 “可能会,要不放下来吧。万一上面有人呢,别到时候他们再来打咱们。” “因为手电筒引发的世界大战,”我建议。“你先爬上去,爬上去问问他们。” “俺爬一半你把手电筒关了,俺掉下来了。” “哈哈……”我知道这是过年时候春节晚会上的笑话,但是听朋友亲口说出来,还是感觉很想笑。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升起来,雾还没散,我便拽着墩子去学校。龚老师正在晨练,提着一个水泥块大小的哑铃。墩子没见过龚老师不知该说什么,我便替他说了。 “……行吗?老师墩子很强的,啥都能干的。”我说到,一边奇怪地感觉自己像是在推销东西。 咚。 龚老师将手里的哑铃重重摔在地上。震得我俩一颤。 这个死胖子。我听见他低声咒骂道。 “明天来上学吧。”龚老师对墩子说,墩子惊喜得几乎站不稳。 “真的吗,明天就可以?不用俺做什么吗?”他反复确认。 “学籍的事情回头我跟校长说。教材有吗?没有的话下午到我办公室,我那有几套上届学生的。本和笔有吧?……也没有?”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贰元的纸币递给墩子,“自己买。上课之后,学习的事情让秋和猴子先带着你。有问题再问我。” 墩子还在眩晕中,我敢肯定他一句话都没听清。龚老师用胳膊草草擦了下锃亮的脑袋,把挂在树上的上衣取下来,用大手啪啪打了几下。转身要回办公室。 墩子这才回过神来,上前追了两步,对他的背影喊道:“谢谢……谢谢!那个,龚师傅,您以后咋玩俺都成!” 龚老师转身看着墩子,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您该不会是烦俺吧,”墩子以为说错了话,“……俺还能上吗?” “哪个说我不喜欢你了。”龚老师拍了拍他的大脑袋。“好好学习。不学好可是要挨揍的。” “好!”墩子放心了。 我和墩子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石头,石头很高兴,他确信将来——至少短期内——又有个人陪他垫底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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