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我逃回木斯塘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一路九死一生,一言难尽。 在金象国我遇到了同样死里逃生的顿珠。 他也目睹了四个弟兄惨死的过程,我们俩实在走投无路,只好又结伴回到了木斯塘。 回来后我们才听说,我们付出几乎全军覆没的惨重代价配合的天竺军的反攻又是一败涂地,又一个旅全军覆没,两个旅被打残,连中将旅长都让魔教军抓了俘虏。 最让我吃惊的消息是,恩珠司令黯然隐退了,基地司令由他的侄子旺堆嘉措接任。 旺堆是第一批在大施主的基地受训的藏人,那时四水六岗还没有起事。 他也算是老资格了,但没有恩珠司令那样的威望。 没有了主心骨,基地的人心开始涣散了,出现了好几个不同的山头。 旺堆当了司令,他们理塘人理所当然地成了木斯塘最大的山头。 大施主提供的武器、给养都是优先保障他们。 跟我一起受训的益西回到木斯塘后只是带人象征性地到边境那边转了一圈,看形势不对就撤了回来,所以没有受什么损失。 他是河西人,趁着恩珠司令隐退,把河西的弟兄都拢在了自己的身边,也自成了一个山头。 刚刚逃离血光之灾,又看到卫教军四分五裂,我真是心如刀绞。 但在木斯塘这贫瘠苦寒之地,要想活下去,也只有自己抱团。 否则拿不到大施主的施舍,只有饿死。 这时,一帮马尔康、金川、德格的弟兄找到我,要我出头,把大家聚在一起。 我立刻想起了拉旺。 他是丹巴人,起事最早,主事公平,康北的弟兄们都服他。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回到木斯塘以后,一直没有见到拉旺。 急急赶回我们原先的营地,等着我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拉旺没了。 原来三个月前,拉旺奉当时还在的恩珠司令之命带了三十多个弟兄深入藏地,前往拉孜一带活动,谁知一去不返。 带去的三十多个弟兄一个也没有回来。 听营地里面的老弟兄说,边境一带的牧民中流传着一个消息:两个多月前,汉人出动了大批部队,在拉孜以南一带反复清剿了足足一个月。 据说是围住了不少我们的弟兄。 大部分给打死了,还有一些给他们捉去了。 想想不久前我们在大山里的惨痛经历,看来拉旺是凶多吉少。 我们原先三队营地里的弟兄也已所剩无几,当年参加过江边营地祭旗起事的更是只剩了两三个。 看看这些从德格、康北、山南、拉萨一路走过来的弟兄期待的目光,我也只好咬咬牙点头答应,出头把河东的弟兄们都聚拢起来。 消息传开,不少在其他大帮里无处安身的弟兄都找了过来。 不到一个月,我们这里居然聚集了二百多人。 顿珠是德格人,也跑来找我。 由于他是少数在大施主那里受过训的人,我就让他作了我的副手。 中竺之战后,边境上逐渐平静了下来,对面魔教军的力量明显加强了。 边境上经常有队伍巡逻,他们还在不少山口修了哨所。 经过着几年的折腾,弟兄们也早没了心气儿。 只是为了能得到活命所需的给养,时不时偷偷越过边境抓一把,以便给大施主交差。 眼看回家无望,滞留在这千万里之遥的地方苟延残喘,让我心灰意冷。 我什么事都懒得管,都交给了顿珠。 就这么昏昏噩噩地混了一年多,情况越来越糟。 我们这个营地在木斯塘是势力最小的一拨,从来都是给养最后轮到我们,而越境袭扰的卖命勾当却总是轮到我们头上。 即使这样,日子也快混不下去了。 分给我们的给养连填饱肚子都不够了。 “家”的空投越来越少,原先的那个小直升机场干脆废弃了。 听说益西和旺堆那里的弟兄也开始饿肚子了。 冬天降临了,弟兄们食不果腹,一个个怨声载道。 年前的一天,终于来了一架“家”的飞机,投下百十个降落伞就飞走了。 弟兄们一看都红了眼,一窝蜂地冲出去争抢空投的物资。 我们的弟兄抢到了十几包,正要抬回去,旺堆的人来了,命令我们把捡到的物资交回去,由他们统一分配。 顿珠一听就火了。 大家都很清楚,这些东西交给他们,就会和以前一样有去无回了。 顿珠手一摆,命令弟兄们把物资抬回去。 旺堆的人一看急了眼,端起抢堵住了弟兄们的去路。 不知是谁先开的枪,双方真刀真枪地火并了起来。 打了一个多时辰,我们一死八伤,对方也让我们打躺下一大片。 东西抬回来一看,有几包是冬装,大部分是粮食。 靠这点东西,我们好歹熬过了寒冷的冬天。 但从此以后,我们和旺堆的理塘帮结了仇。 第二年开春以后,情况更加恶化了。 “家”的飞机半年都没露面了。 靠上次抢的粮食勉强过冬后,再也没有接济,弟兄们只好四出打野食。 边境对面不敢去,去了也捞不到什么便宜,就在木斯塘周围动脑筋。 结果,没多长时间,周围方圆百里都见不到人烟和牲畜了。 我四处打听,有人说旺堆和“家”的联络官斯通先生闹崩了,有的说是斯通被金佛国给驱逐了。 其实我心里最清楚:“家”给我们提供武器、给养和训练,是要我们到边境对面去进行袭扰和收集情报。 现在弟兄们一提到越境就噤若寒蝉,我们的越境活动越来越少,就是过去了也很少再有收获。 况且,中竺战后,边境一带变的太平无事了。 我们对大施主和“家”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他们当然不愿意再养着我们这上千个“废物”了。 但是,我们还要活下去,还要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我想到了远在达兰的大法王和噶厦。 我们是他们的子民,是为他们背井离乡,亡命天涯的。 现在我们要活不下去了,他们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选了两个在噶厦有点关系的弟兄,让顿珠带着他们去达兰向噶厦求救。 两个月以后他们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和当年我大哥去拉萨找噶厦告状一样,碰了一鼻子灰。 而且他们还探听到消息,旺堆已经先和噶厦接上头了。 不过噶厦和大法王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自己还要靠大施主接济,听说连大法王的吃喝花销都是“家”按月拨发月钱,他们根本无力接济我们。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益西为首的河西帮正在悄悄地向木斯塘周边的地方发展。 他们不是象以前那样,抢吃抢喝,抓一把就走,而是和当地的山民和平相处。 他们的人已经开始被当地山民接纳,有的人甚至娶了当地女人为妻,在当地安了家。 我们已经走投无路,这也许是条活路。 可当我刚刚露出这个意思,弟兄们马上就炸了窝。 顿珠首先就表示反对。 他们吵吵说:我们要打回康巴去,绝不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客死他乡。 我何尝不想打回去。 可当年有大法王撑腰、有大施主送枪送炮,还被赶到了这里。 现在几乎是赤手空拳,说打回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一闹我彻底心灰意冷了,干脆什么都不再过问,把营地里所有的事都交给了顿珠,自己落个清净。 谁知屋漏偏逢连阴雨,不知不觉中,一场灭顶之灾已经在悄悄向我袭来。 后来回想起来,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其实早就降临在我们头上了,只是它来的那么无声无息,我们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在我们去受训前,营地里就陆续有一些弟兄身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情况。 不少人身上长癞,有红色的,也有黄色的。 开始大家谁也没在意,以为是水土不服。 谁知这些癞疮越来越厉害,不少人开始脱皮,有的人还掉毛。 我们受训回来后,已经有的弟兄掉的胡子眉毛都没有了,整个脸变成了一个光溜溜的光葫芦。 这时候大家还没有意识到危险。 后来大家就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患上这种怪病的弟兄越来越多,那癞长在身上开始不痛不痒,后来就开始发硬,一碰就疼的要命。 我们把“家”空投下来的抗生素给他们吃,一点都不管用。 情况越来越严重。 有的弟兄的“癞”开始溃烂,有的四肢萎缩,手拿不住东西,有的甚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还有的弟兄脸上的红斑慢慢变黄、肿胀、变形。 一张人脸慢慢变得象鬼一样,十分的吓人。 大家这才开始害怕了。 我们请来了当地的郎中看病,谁知郎中一见立刻吓的面色苍白,说这叫鬼面疯,是断子绝孙的恶疾。 大家一听真的害了怕,原先就有人听说过这病,知道它的厉害。 于是大家里马上在木斯塘最远的一个小山洼里修了一些简易的小木屋,把所有中招的弟兄都送到那里去。 定期给他们送点粮食,让他们自生自灭。 顿珠带人从达兰回来不久的一天,几个弟兄坐在我那里聊天。 天已经冷了,屋里烧了火盆。 这是多数弟兄享受不到的待遇。 给火盆中填炭的时候我的手无意中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火炭。 我的手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可我立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刚才我的手指并没有感觉到烫! 我的心呼地沉了下去。 我悄悄地把手伸进旁边的凉水桶里,手指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立刻象掉进了万丈深渊:因为我听说,很多得鬼面疯的弟兄都是从手脚不知凉热开始的。 我当时装作若无其事,等弟兄们一离开,我立刻就瘫在床上动不了了。 我想起。 最近一段我确实感觉浑身酸懒不适,头发大把脱落。 难道我也中了鬼面疯的了吗? 求生的意愿让我还有一丝侥幸:也许是着凉。 这么多刀山火海我都闯过来了,佛爷保佑,我不会栽在这小小的鬼面疯上。 我找出所有能找到的药成把成把的吃下去。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摧毁了我的希望。 一天早上醒来,我忽然发现铺上落了一片毛发。 找了块镜子一照,我差点吐了出来:我的眉毛和睫毛脱落的所剩无几了。 我开始感到周身四处瘙痒,脱下衣服一看,长了大片的癞疮,脸上也出现了红一块黄一块的瘢痕。 我绝望了,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弟兄们发现了我容貌的变化,一个个都开始躲着我。 很快我就开始感到手脚无力,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有一天早上起来,我觉得脸上像火烧一样,拿过镜子一照,我自己都吓呆了:镜子里是一个光溜溜的大肉头,没有头发、没有胡子,连眉毛睫毛都没有,脸上有红有白,肿的像个吹胀的牛尿泡,鼻子、耳朵、嘴唇都肥厚肿胀的变了形,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缝。 真的是见鬼了! 我恐惧地啪地把镜子在地上摔的粉碎,我彻底绝望了。 我伸手到铺下去摸枪,我不能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我要自我了断。 我摸到了枪,可我的手一点劲都没有,根本拿不起枪来。 门在这时候嘭地被撞开了,闯进来一大帮弟兄,为首的是顿珠。 多日不见的弟兄们都站的远远的,顿珠向前跨了一步对我说:“大哥,你病的不轻,我们送你去治病。”我知道他要送我去哪里。 我拼着全身的力气对他说:“顿珠兄弟,我哪儿也不去。我求求你,给我个痛快的,让我死吧!”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前闪过了卓玛、姓田的女县长、沈医生、陶岚和一个个在我面前提出过同样要求的女人。 我现在知道什么叫“求生不成、求死不得”了。 果然,顿珠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哥,你说什么呢?你不能死,你这病还有治,我们送你去治……”说着,躲在后面的弟兄一个个低着头凑了上来,拽着我的铺盖把我扔上担架,一路颠簸地送到了那个远离人烟、与世隔绝的死亡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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