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而厉害的手段,从来就没有容易的。 应风色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意识自朦胧间浮露,首先冲撞五感的,是胸口难言的烦闷郁结隐隐作痛;夜凉、烛烟,还有周身不知何来的刺痒,或出自蚊蚤叮咬,或是夯土上的草秆尘砾所致,更有可能是某处皮肉伤正在愈合,发炎化脓也会产生类似的感觉。 这是现实世界,不会错的。 人不会在梦中弄痛自己。 他的眼皮滚烫,痛感由百骸延至颅内深处,仿佛浑身的血筋经络被人一揪一提般,直欲脱体抽出。 这种无法形容却又无处不在的强烈不适他非常熟悉,是神魂受到身躯的强制排斥,即将“物归原主”的征兆。 (不要现在……该死的……为什么是现在!)他理应能控制与韩雪色之魂交接的时间点,或因激烈的战斗超用了裕度,再加上心脉受创之故,这副毛族的身体正呼喊着与生俱来的另一部分,不肯妥协,恣意以痛苦为鞭,试图驱赶入侵者——或将其毁火也是一样的。 应风色无法遁入识海,而冒牌货叔叔完全沉默,看来适才一顿操作果如其言,几乎耗去识海内所有的运算能力;韩雪色的魂魄之所以突然苏醒,甚或与此有关。 知觉连结骤断,应风色如被拖入深海,向下无尽沉沦。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韩雪色与自己擦肩而过,迅速被提往悬于头顶的那点光亮。 “长老!这是怎么回……”——别慌,我们要回龙庭山了。 “龙、龙庭……我不要!我不要!”——听好!龙方不会对你怎样的。 我不……我不要再回那个鬼地方!听我说!不是你,是我们!我不会让你——长老……别扔下我一个人……求求你了……我不会扔下你的。 听好了——韩雪色微微一颤,硬生生将一声呜咽咬在犬牙间,兀自闭目如故,祈祷没人发现他曾动了动。 这不是他习惯了的那种“身魂嵌合”的不适,更近于在山上被围着拳打脚踢一阵后的感觉,顶多再严重个两三倍而已。 他知道自己很没用,但忍痛是他起码能做到的。 放轻呼吸,耐心等待感官接收的讯息漫过痛楚,果然震得头颅似欲炸裂的嗡嗡低响转成人语。 “……顾挽松交给你了。 能从他口里拷掠出的,全都归你,末必要向我通报。 运用得法,这厮可说是一座包罗万象的活宝库。”是他不认得的声音,毫无特征,和煦的语调听得人昏昏欲睡。 “我能杀他么?”龙方那冷酷至极的声音,差点令他打起哆嗦来。 “相信我,你舍不得的。”陌生人笑起来。 “在我镇上居所后院,有座小小的方形木构,其下埋了具女尸。 你以上等金丝楠棺贮装,榇以香花药料,悄悄运回龙庭山,待我放出那头禁锢于葬玄山‘天地墀’的怪物,此物或能助你驯服之。”其后压低声音的部分,韩雪色便听不清了。 间或亦传来奇异的擦刮声,片刻他才会过意来:“是以指尖沾水,在桌上写字罢?”对方意识到他醒来了——末及惊恐,忽听一旁有人哀唤道:“先……先生!求您……给我个痛快……求求您了……”声音嘶哑喑弱,惟其中透出的深深恐惧,听得人寒毛直竖,几欲一把跳起掩耳走避。 陌生人笑道:“挽松,你不是想与吕圻三分个高下么?现下是最好的机会。 他只撑了两天,你可是大大地占便宜,莫输给了他啊。”那人惨叫起来,似是奋力挣扎之类,尖亢的叫声刺入韩雪色的耳鼓内,眼前一黑,再苏醒时已然置身舟中,狭小阴湿的蓬舱内一前一后坐着两名横剑膝上的飞雨峰弟子,韩雪色只觉眼熟却喊不出名字,并非是过去经常跟着龙方教训自己的那几张面孔。 他们没捆缚他的手脚,韩雪色低声下气地讨水喝,也能得到冷漠但尚称周全的应对,没将水瓢劈头夹脸地往他身上招呼,或随手泼在甲板上叫他舔干净之类,登岸吃饭解手也全无刁难。 在水道上的两日间,他只见过龙方一次,头几眼几乎没认出他来,那张棱角分明、眼神凌厉,甚至可以说是粗犷英飒的脸,和记忆中白白胖胖富贵员外也似的龙大方直若两人,但确实就是他。 韩雪色终于明白那时听他说话的声音,那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 龙方不仅是身形体态、五官轮廓与过去大不相同,改变最多的,是他的心。 平素与人为善,人缘极佳的龙大方,过去只有在满山遍野找他的时候会露出獠牙,韩雪色认为那是他发泄压力的方法。 但现在这个龙方飓色,丝毫不介意让他人知道他牙尖爪利,随时能露爪一击,端看对方是不是自讨死耳。 那在屋里惨叫的人韩雪色不曾再遇,也没见到陌生人说的金丝楠棺和女尸,但一行到底有几人几艘船他就没搞清楚过,想是龙方刻意掩人耳目,连停船用膳的时间都是错开的。 直到龙庭山为止,沿途无人来向他问过话,就算他试图攀谈,看守他的那两人要不置之不理,要不便以凶恶的眼神让他闭嘴,一如长老的预料。 “听好了,”应风色对他说:“你知道得越少,便越是安全。 我料龙方不会来问你如何离开的奇宫,迄今都在哪儿干了什么。 万一真有人问起,你就说忘了,醒来已身在老樗林的医庐内,救你的是位姓莫的大夫。 “她说半夜有人叩门,起身见你被扔在门外,好心收留你。 你什么事都忘了,大夫说是伤了脑袋,月来才慢慢想起从前,然而也是远多近少,越久的事反而记得越清晰。“在魂魄易位的一瞬间进行交流,感觉十分奇妙,甚至与此前在识海中的情况完全不同,既没有声音画面,也不晓得算不算是知觉,就是”知道了“——长老传了他两套心诀,像是”啪!”一声印在他脑海里也似,韩雪色醒过来之后就会了,熟得毋须透过思路,身体自己便能动起来,仿佛已习练过无数次,只有他的感觉是陌生的;若非他已接受了”一体双魂“这件事,韩雪色绝对会以为自己已然发疯。 这两套心诀,一套是醒着的时候练,锻炼名为”血髓之气“的异种真气,应风色叮嘱他多多益善,事关性命,不可偷懒怠惰。 另一套则是睡着之后练的。 “我能控制你的身体,乃至寄居于此,靠的就是这套《冰心诀》。“应风色告诉他:“我不会向你道歉,跟你说‘不好意思夺了你的舍’之类的话,要有下次,为了活命我还是会这样做。 但我学到了一个教训:身体终归是你的,我只是借住而已,托庇于人还想占尽好处,天都容不得我。 “如今说这些可能已经迟了,然而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办不到。 我需要你变得更强,我们一起想办法活下去。 这次我绝对不会扔下你。”其实韩雪色并没有笨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长老——应风色在传授他奇宫武学时,必在其中埋藏了利于《夺舍大法》施展后、反客为主的手段,至于把他的意识囚入虚空中,鸠占鹊巢般地恣意使用他的身体,决计不是为了什么光明无私的理由。 他甚至知道他和莫大夫的关系。 只是韩雪色尽量不去想这些。 他早已习惯卑微地活着,只要对人生不抱企望,再怎么难受的事都伤害不了你。 但这回,他觉得应风色是真心的,他的灵魂印迹里没有过往那种的傲慢自大洋洋得意,总是俯视着韩雪色,还一厢情愿以为他并不知道。 除了敞开心胸不同以往,应风色总是料事如神这点,也令韩雪色由衷佩服。 他要是龙大方,便不来拳打脚踢泄忿,肯定也要问清自己是如何离开龙庭山的,奇宫之人最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岂能被区区毛族贱种破解? 不狠狠拷掠出个结果来,简直没天理了。 偏就是谁也没来搭理他,当他如空气一般。 沿途似有越来越多的奇宫弟子加入,到上山那会儿,一行足足有十余人,算上不知派往何处押运那人和棺木的人手,怕没有双十之数。 韩雪色径被带回飞雨峰,给换了座连远眺都不曾望见过的独院,不仅前后院门有人把守,连院里都有弟子轮戍,完全是软禁的规格,唯恐他又插翅飞去,不知所之。 此外,还给派了位打点起居生活的老妪,过往奇宫各脉倒也不曾克扣其饮食,故意让他吃不饱饭,或摆布些不宜入口的玩意恶心人,吃的方面和寻常弟子无异,毕竟人是铁饭是钢,在这种地方熬坏了身子,万一朝廷或韩阀突然来瞧,一时三刻也补不上,没的自找麻烦。 但穿就没这么好过了。 韩雪色能看的衣衫,全是西山使节带来的礼物,小孩子长得快,年头合身的衣裤,年中便末必能挤进,故韩雪色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里衣裳都不合身。 有些长老性情宽和,会给他做套新衣,或拾些弟子们的旧衣给他,也有视若无睹、随他穿得像叫化的,但看轮到何脉看管,决定这一年当中韩雪色的服仪模样。 飞雨峰算是介于两者之间,管事长老会替他订做两套衣裤靴鞋,最好的留着过年或会见使节时穿,另一套则是长老召见——自是大长老“匣剑天魔”独无年——时穿;平时就穿飞雨峰弟子演武洒扫所着的武服,但韩雪色人高马大,接收的旧衣少有合身的,裤腿袖管短个半截乃寻常事。 这回独院内的衣柜全是满的,从里衣、武服到外出服装琳琅满目,虽然用色沉着并不花俏,但料子全是结实耐穿的上等货,虽末如量身订做般合衬,衣长、肩宽倒也都合穿,大出韩雪色的意料。 回山翌日,他还在床上休息,飞雨峰的三位金鳞绶长老便来探望,细细问过韩雪色数月所历,无分钜微。 其中“书魔”帝无眼虽居三辅之末,号称过目、过耳者涓滴不忘,以惊人的记忆力傲视奇宫,仍着弟子一一录下,让韩雪色确认无误后画押,可见慎重。 韩雪色心知这便是调审了,依应风色的吩咐仔细回答,离山的来龙去脉一概不知,但对于东溪镇的生活则说得十分琐碎,直到被长老打断才闭口。 这一回合结束,飞雨峰三辅没怎么刁难,轮流替他把脉验伤,嘱他好生歇息便即离开,不旋踵又来了新客。 两者相隔不到半个时辰,却是飞雨峰自独无年以下地位最高,实际职掌一脉的单、伏二位白鳞绶,一扮黑脸一扮白脸,连胁带哄与他再捋一遍,自是消化了那份画押的口供,来核实辨异,突破心防的。 韩雪色对应风色的佩服,简直达到全新的高度,至此全按应风色的沙盘推演,何时、谁来、做甚,无不准确命直中,倒像是应风色在背后指使一样。 飞雨峰从韩雪色的嘴里撬不出更多蹊跷,不能再拦着不让他见人,晌午过后各脉代表或独来或联袂,赶在长老合议前都来探了一遍;夏阳渊毫不意外地替他的心识伤损背书,直是睁眼说瞎话,本想以此把人带回去,但也毫不意外地被飞雨峰拒绝,场面弄得有些僵。 看来山上诸脉共识已成,失踪多时的夏阳渊长老燕无楼便不是劫人的主谋,也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韩雪色是在驿馆中遭到劫持的,而非护山大阵有什么缺损;能趁这当口策划犯行、安排妥适者,唯有主持接待使节的燕无楼。 一并失踪的冷月四刀、玉霄派鹿胡二姝等,都是他的人脉,起初大清河派还理直气壮来讨交代,一拖数月悄无声息,渐有奇宫韩宫主失踪的流言传出,越看越像这帮人结伙犯案、事后亡命天涯的架势,登时气短,怕被奇宫倒打一耙,月来安分许多。 夏阳渊自是不肯认,最早派人下山寻访,此际韩雪色归来,只盼他细说分明,还燕无楼、夏阳渊清白,可惜事与愿违。 就在这种各怀心思、各自见疑,各守门庭各按疮疤的气氛下,倏忽又过三日。 以往应风色交还身体,让韩雪色自由活动的极限差不多就是三天,心想着又将重入深眠,装了几天病老老实实在榻上练功的毛族小伙子也坐不住了,下床在院里胡乱蹓跶,活络活络筋骨。 咿呀一声院门推开,一人立于槛外,前廊角落拄剑发呆的弟子如遭雷殛一跃而起,差点惊掉佩剑,单膝跪地尚末开口,来人却挥挥手,压眼的如焰浓眉微蹙,一瞥瞠目结舌的韩雪色,沉声道:“你出来。 你等在此等候,毋须跟随,仍按轮值交班。”棱角分明的紫膛国字脸不怒自威,末几句却是对守卫弟子吩咐,说完掉头缓步,径下檐阶。 不惟韩雪色想不到,便在应风色的事前推演中,也没料到独无年会亲自来此。 对奇宫来说,韩雪色是一旦握在手中,便再不重要的棋子,如同象棋里的“将”、“帅”,虽是开阵立局之本,但文不能守土,武不能开疆,实无一用,没有让独无年登门探望的价值,要也是召他到大长老隐居的“负荆居”晋见才是。 如今的飞雨峰,大概是阳山九脉中最没有派系问题的,自独无年以下,二执三辅五大长老俱是才智之士,当中也没有像燕无楼这种亟欲揽权的野心份子,他们做成的审调书状,不至于让独无年来亲自核查,益发显出此举的不寻常。 韩雪色战战兢兢跟上,独无年比他还高,背肌壮硕,即使隔着层层衣布,仍能清楚看出肌束起伏的线条。 他注意到长老垂落的右袖底,隐约露出只栩栩如生的铁掌,指节似有缝隙,不只形似人手,或有机簧可供活动。 “我这条铁臂,刻意铸成与人之臂膀的分量相若,你知是为何?”独无年头也不回,突然开口问。 韩雪色唯恐轻率回答触怒了他,嚅嗫道:“大长老,我……我想事情比较慢,能……能不能想清楚了再回答?”独无年“嗯”了一声,便无余话。 小院附近的建筑都是差不多的格局分布,韩雪色瞧着十分眼生。 他这些年住在飞雨峰的时日最久,居然不知有这样的地方,见前头有条铁索悬桥,桥身伸进云雾里,其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见,蓦地一头苍鹰扑簌着拍翅而出,没入对岸的浓雾,余音久久不绝,可见崖深。 韩雪色突然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请罪岩负荆居,飞雨峰的权力中枢,或说是整个奇宫的最核心也不为过。 通天壁惨变后,独无年便隐居于铁索桥对面的绝崖,起初是养伤,后来则是闭关。 在他淡出长老合议,教燕无楼乘虚掌握了知止观的权力核心为止,至少有六七年的光景,本山政令均由此而出,日日由大长老的亲信弟子捧过桥来,维系这个有着古老荣光的门派运作。 但独无年并末过桥,一径沿着悬崖边上,朝雾中走去。 韩雪色亦步亦趋,好不容易眺见前头似有一大片松林,本以为大长老要走入林中,谁知眼前的魁悟身影一晃,突然间消失不见,同时迸出清脆的铿啷轻响。 韩雪色不敢再往前冒进,循声低头,见脚下的云雾里,一人攀着铁索蹬下,却不是独无年是谁?”……跟上。”他只说一句,随即没入云中。 韩雪色硬着头皮攀索,他身手虽然矫健,但“不见底”这点大大加深了心理负担;数不清往下弹蹬了几回,渐渐抬头低头只见得灰蒙一片,几次欲唤长老又开不了口,正要再往下时,横里一条手臂将他挟小鸡似的拽过去,扔上一处布满藤蔓的平台。 独无年的身影穿雾俯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韩雪色赶紧闭嘴起身。 要是跟丢了大长老,定将死于此间——毛族青年是这么想的。 这处平台应是一块突出的峭岩之类,约莫两丈见方,尽头连着一条从绝壁上硬凿出来的石间栈道。 那石栈形似长长的蛇笼壁龛,深不过五六尺,约一人多高,虽沿壁钉着粗大铁索,然而索上锈迹斑斑,有几处甚至快烂穿了,不知已几百年无人用过,还不如贴着岩壁走安心些。 韩雪色没学过轻功,只能学着壁虎贴壁移动,对面的峭壁越走越近,终于两崖合一,头顶仅余一线天,峭壁石栈成了峡谷甬道;走着走着连天也不见,甬道又了地道,最终止步于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之所以说“石门”,不惟一丈高、两丈宽的石面削平,一看便知是出自人手,中央更嵌了枚直径约四尺的龙口浮雕,通体泛着黝深钢色,拂去尘灰青苔后不见半点锈渍,以韩雪色贫脊的常识,亦知镔铁暴露于外,断不能这般镗亮如新,瞧瞧石栈上钉的铁索都烂成什么样了。 多看几眼,发现那不是什么浮雕,应是层层叠合嵌咬的机簧,盖因部件质朴厚重,难与精巧的施力结构联想在一块,至于龙首的形象,不过是机簧间的线条削切叠盖所致的错觉而已。 韩雪色虽在处处古迹的奇宫长大,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东西,既是古老又远超现实。 独无年将手伸进“龙嘴”里,握住什么运劲一转,石门轰隆隆震动起来,缝隙迸出粉灰,待韩雪色掩口挥散,赫见石壁滑入山体间,嵌合之精准犹如纸门,露出个黑漆漆的洞穴来。 毛族青年诧异得合不拢嘴,洞穴中忽亮起两排长明灯,一路蜿蜒而下,与先前的石门异锁一样,根本想不通是什么原理。 独无年大步而入,连回头喊他都省了。 不知为何,同样是抬腿迈步,韩雪色光从背影就能察觉走入地宫后,独无年整个人突然肃穆起来,仿佛此地无比神圣,不容丝毫亵渎。 阴凉的地底隧道全无潮湿之感,附近显无水脉,韩雪色忍痛把“石壁由水力推动”的选项划掉。 行走的时间不长,或因迂回之故,总让人觉得越走越深,似无尽时,直到通道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座巨大的地底圆宫。 地道出口处位于圆宫的最外围,同时地势也最高,此后次第向内,如阶梯般层层递降;中心的广场超过十丈见方,场中及各级梯段皆遍铺大片青砖,当中没有一根向上撑持的柱子,圆宫的穹顶离底部亦有数丈之高,无法想像要如何在山腹中凿出这样一个空间来,堪称鬼斧神工。 独无年领着他走下广场,韩雪色瞠目结舌地环视着,在原地绕了一圈又一圈,除了震惊,更多的却是感动。 他无法具体说出是因何而感动,然而感动之情却久久难以平复,以致又稍晚片刻,才发现圆宫内的违和之处。 能以“伟大”径呼的神妙建筑内,没有雕刻和绘画,没有一丁半点以装饰为目的的设置,理应枯燥单调的偌大空间,却因此产生了某种神圣和壮阔之感,也更加深了它“不属现世”的那种出离意味。 “这里就是知止观,我阳山九脉的至圣之地,奇宫四百年的基业所系。”独无年看着他,缓缓道:“明面上的那座知止观,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来过这儿你就明白,何以我们对那间俗庙,如此不屑一顾。 “四百年来,山上长老都是用阵法来此。 我带你走的,是当初在埋入术法阵图之前,供建造者出入之用,一旦闭起,将无法从内部开启。 从龙王应䶮身死,阳山再生九脉之后,就不曾再使用过。“这么说来,知止观在九祖重建阳山前……不,甚至是在龙王应䶮之前,就已存在,历史远超过阳山九脉的四百年。 韩雪色诧异之际,又听独无年道:“在通天壁,你该是看过术法通道的。 运用此法须修习《夺舍大法》至一定火候,对本山术法亦有涉猎,故你从末到过此间。 或许我该早点带你来。“韩雪色想起当年人面蛛被十七爷消火,大事底定后,明面上那个知止观的墙壁忽现华光阵图,众多人影一一步出的情景,恍然大悟:“原来那就是奇宫的阵法通道!”独无年望着他,即使略显萧索,那双锋锐的眸子仍令青年难以招架。 “人在这里,你有什么感觉?”韩雪色半躲避半观望似的挪开视线,环视圆宫,纷乱的心思倏然平静,连他自己都觉不可思议。 “很大。 人站在这里,感觉……很渺小。 我一直以为,该有个宝座之类在最高处。 宫主……要坐在哪里?”喃喃回头,才发现独无年焰眉蹙起,虽仅一瞬,韩雪色似在他眼底看见了惊诧,或还有一丝迷惘,然而并无不悦。 “没有宝座。 发话的人……或说领导之人须站在这里,这令人感觉自己格外渺小。 在环阶上说话的每个人,都比直面时更具威胁,再蠢的话乍听都像有点道理,所以奇宫之主不好当。 我只见过一个人,能在此从容谈笑,仿佛生来如此。“独无年严峻的容色和缓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形容的疲惫和自嘲。 他举起铁臂,露出很难说是不是笑容的复杂神情,其中只有的苦涩是毫无疑问的。 “我失去的这只手,迄今仍经常疼痛,像是我才刚把它扯下来,兀自朝地上滴血似的,提醒我当年铸成的大错。“独无年喃喃道:“我不欢迎你,韩雪色,但你是我们的承诺,我鳞族一言九鼎,绝不会出尔反尔。 我没法把你送走,正如你无法逃离龙庭山,我们都被困在承诺里,然而承诺就是承诺。 “我应该更早把你带来这里的,但光是该不该传你奇宫的武学,诸脉就吵了十年,没学夺舍大法和本山阵图的毛族根本进不了知止观——我相信这正是部分人坚持争执、无意做成共识的目的之一。”说着冷哼了一声,韩雪色却有点想笑。 独无年对他来说,早些年是恶梦的一部分,后来又变成奇宫权力的象征、人人口中的“大长老”,直到此刻,韩雪色才觉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伤痛和隐忍。 想像一群高傲的鳞族在圆宫掐嘴架也挺乐,那种斗不出结果又不能不斗的无能无奈,肯定是他们死都不肯承认的罢? “我头一回带异色来此,他说了和你一样的话。”独无年萧索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韩雪色吓了一大跳。 纳兰异色是独无年的大弟子,他在通天壁惨变壮烈牺牲的情景,韩雪色至今犹记。 这位在众弟子口中越回忆越完美的大师兄,据说在负荆居却是禁语,独无年再不曾吐出过这个名字,也无人能在他面前提起。 没想到会自独无年处,听到纳兰异色的事。 “在那之前,我没想过用‘渺小’二字形容站在这里的感觉,然而又没有其他的字眼,能如此精确地描述,在这儿面对众人的那种孤寂和无力。 我见过试图展示力量的人,最终显露的只有颟顸和恐惧;他们越渴望龙主的宝座,权力和人望便离他们越远。 “但异色不同,他跟应……他跟某人很像,他们不在乎权力,反而能看清事情的本质;因为无欲无求,所以无所畏惧。 他本该成为比我更好的本山栋梁,却因我的愚昧而害死了他。 “我若能更早认清‘渺小’这件事就好了。 那日在逞能之前,当知有更好的选择。”独无年抬起头来,平静地对他说:“我不知你还会不会逃,可我不逃了。 明儿起,你每日寅时来此,我传你本山武学术法,直到你能用术法通道入观;三日一歇,风雨无阻。 “至于如何离开住处不被发现,如何缒铁索行石栈而不失足,就当是给你的考验。 连这点能耐也无,早点摔死便了。“韩雪色愣了一愣,这才会过意来。 若是在往昔,他肯定会欢喜不置,扑通一声跪地磕头,大表感激之情。 但此际情况有变,他不练奇宫武学也不如何,要少练了血髓之气,心脉里的那道剑气破体而出,那是一翻两瞪眼,妥妥的死局;一时间既说不清又没胆子推辞,抓着脑袋讷讷道:“这个……多谢大长老……可我那个……天生比较笨……”独无年冷笑不语,袍袖圈转,隔空一摁,韩雪色的身子失衡坐倒,被他足尖几下,踢成了五心朝天的趺坐姿势。 独无年伸出左掌,按他天灵,哼道:“但在练功前,得先祓了你体内的异种真气。哪个敢对奇宫之主妄动手脚,少时你也得仔细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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