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下武功出东海”不是随便说的。 白城山以东的一府廿九郡百廿六县,号称东洲文明之始,精研武学已逾千载,遗有神功无数;西山民风剽悍,南陵百花齐放,亦有可观处。 央土恐怕是天下五道中,武艺最不发达的地方,排名还在抵御外族第一线、深受东西武脉影响的北关之后,令“央土武林胆寒”云云,只怕作不得数。 但应风色偏偏听过“泼天风”虞龙雪之名——在评书里。 太祖武皇帝驾崩后,二子密山王、羽渊王年幼无德,兼且北关未定,群臣遂敦请时任大将军、中书令、北关道三府总制、征北大都督的定王独孤容,以皇太弟身份继位,改元“顺庆”。 有趣的是:原本不肯臣服的北西诸藩,在顺庆皇帝登基后,一个个像下水饺似的归顺圣天子,百姓都说定王征北那几年,德行感化了这帮军头,除开少数几场战事,双方都没怎么打,北地早在悄悄恢复,乃有如今的欣欣向荣。 这话反过来讲,可就不好听了。 但独孤容天生是当明君的料子,为人所不敢为,上位没多久,民间便有《说巡北》这样的评书流传开来,讲述顺庆爷登基前征伐北关未定之地,不忍见百姓膏锋锷、填沟壑,遂率文武僚属,微服潜入民间倾听疾苦,顺便摸清各藩不肯归顺的理由。 评书里的北关诸藩多半不是坏人,有的忠于故主,有的身负奇冤,多为贪婪作恶的属下所蒙蔽,而结尾处无一不被顺庆爷的宽大襟怀所感动,痛哭流涕,易帜来归。 韦太师叔说,古今帝王中,十九八九是不让百姓议论的,妄议时政都能整成死罪,况乎议君父? 但独孤容是个明白人,他坐了兄长的大位,堵不了天下人的嘴;横竖都得让人说,干脆整点娱乐性高的。 都说官方造谣最为致命,《说巡北》有磅礡的战争场面,各种儿女情长、阴谋诡计,足以满足听众的需求;狂打贪官恶藩之脸,严惩居间上窜下跳的小人,除了老百姓大呼痛快,顺便警示新朝小吏一把:今时不比往日,犯在圣天子手里,仔细汝等狗头。 过往只能偷偷议论的事,如今在大庭广众下说,不仅呼朋引伴增添乐趣,还带说学逗唱,比市井耳语动听百倍。 而评书里除了剧情所需的若干虚构人物外,要角全是时人,格外地新鲜刺激。 “泼天风”虞龙雪,便是《说巡北》中人气极高的角色,被描述成一名爱穿红衣、武功高强的奇女子,不只刀法超卓,更能百步穿杨,多次搭救顺庆爷一行人,最后更加入了队伍,担任顺庆爷的护卫。 小时候应风色总觉得她该嫁给顺庆爷当皇妃,以致听到后头虞龙雪与顺庆爷的文胆健南先生越走越近,俨然是要被配成一对时,气得连瓜子糕点都不吃了,仿佛被人塞了满嘴的死苍蝇,那份难受迄今记忆犹新。 “她最后嫁给袁佑了啊。”韦太师叔居然还恶意暴雷,完全不给人活路。 “嫁的时候袁佑还不算太老,一个是新朝显贵,平步青云,一个是俏美红妆,收拾了师门叛徒,正是意气风发,平望都传为佳话,没提两人年岁硬生生差了一十八。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有没生娃?” 生……一点都不想!男童脸都气歪了,回过神时还偷偷掉了眼泪,心里像有什么活脱脱地碎裂开来,散得满地狼藉零落。 接掌风云峡后,应风色常出入通天阁,才知虞龙雪出身的“猿臂飞燕门”乃央土武林少有的、具有真才实学的一方异数,从地缘上看,此派该被归入北关武学源流,虽以刀法开宗,于射艺上的极致钻研,才是它们傲视武林的根本,是故象征张弩彀弓的“猿臂”二字,还置于象征刀法的“飞燕”之前,可见一斑。 猿臂飞燕门兴于金貔一朝,于前朝碧蟾朝发展到极致,一度成为北方武林的魁首,门中精英遂入央土,遍及军旅行伍、世家门阀,乃至皇宫大内,因而在异族铁蹄入侵,白玉京付诸一炬的同时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虞龙雪并不是虚构人物,她那雌威凛凛的外号“泼天风”也不是。 《说巡北》中最着名的武戏段子,即顺庆爷一行对上当时盘据旃、圪两州,自号“白狼王”的原旃州节镇浑邪乞恶。 浑邪乞恶域外胡种,身材奇伟力大无穷,麾下大将严人畏更是当时公认的猿臂飞燕门第一高手,人称“醉和金甲舞,大雪满弓刀”,威名震动天下。 无论碧蟾或白马朝,这两人都只能以武力压服,没有了太祖武皇帝,没有虎帅韩破凡和刀皇武登庸,浑邪乞恶遂据险自雄,再不受制。 而旃州和圪州的两场战役,也是独孤容那慢条斯理、宛如春游的北伐过程中,少数动了真格的野战和攻城战,几乎所有伤损都交代在了这两处。 旃州狼兵勇猛善战,朝廷从未公布确切的伤亡数字,欲盖弥彰反而勾勒出战事惨烈的鲜活印象。 按《说巡北》的段子,严人畏打败独孤容麾下所有喊得出姓名的武将,主公浑邪乞恶伏诛后仍不肯投降,最后是虞龙雪单挑斩杀了这位“大雪满弓刀”,于第三度交手中取胜,泼天之风吹散覆弓之雪,猿臂飞燕门至此完成了世代交替。 没想到评书中的人物,居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与自己仅有一门之隔,仿佛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 虞龙雪——或该称她为“袁夫人”——比想像中更美丽也更有女人味,可能是年少时对女性的幻想过于贫瘠,连拿来当自渎对象、矫健婀娜的红衣丽影,也不及真人的风情于万一。 尽管虞龙雪要比他想像中年轻太多,似有蹊跷,并未改变阿妍的担忧。 应风色握着少女软滑的小手,忽然一笑:“那晚我们约好了逃出驿馆,你原本打算安排我去哪里?”阿妍想也不想,便道:“我姨父在苍梧郡有座园邸,我与那儿的仆人相熟,暂住一阵子不妨。” 应风色腹中暗笑,故作讶然:“你……没打算和我抛下一切,逃到天涯海角,再不理这些烦心事么?” 阿妍被戳中痛处,俏脸霎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正欲跳起忽又沉落,颓然片刻,才像辩驳般小声嚅嗫道:“我、我早同你说过,我是订……订了亲的,没法嫁给别人,你说你能明白,我们……我才同你交……交朋友。我也想抛下一切,什么都别管,逃得远远的,可没法子。这样……会害了我姨娘姨父,和其他许许多多无辜之人,我不能这样做。我只能……只能帮你逃走,至少我们当中,有一个人……能走掉。”说到后来声如蚊蚋,唇瓣轻歙了几下,似说了“对不起” 三字,却始终未开声。 应风色低头追着她的眼,温柔而坚定地,不让少女慌乱逃去。 “那你觉得,从小最疼你、最宠你的姨娘,她心里懂不懂你,知不知道阿妍是这样一个舍不下无辜受累之人,不敢任性妄为的孩子?” 阿妍一怔,诧异地抬起眼眸。 应风色和声续道:“袁夫人若担心你毫无责任心,会因为一时糊涂,令众人蒙受诛夷九族的大不韪之罪,岂敢放你在外头胡乱游玩?早把你锁起来啦。” 阿妍破涕为笑,嘴上兀自不肯饶,反口道:“锁我做甚?我又不是小狗,锁你还差不多。”忽然发觉他用了“大不韪”三字,心底有些慌,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你……你发现了?” 应风色微笑道:“扇儿我没带在身上,但也是反复看过了的,每回想你便拿出来瞧,没一万也有八九千次了。”阿妍红着脸啐他:“瞎……瞎说!”心里甜丝丝的甚是受用。 知她是“泼天风”虞龙雪的外甥女后,瞧她总觉分外明媚,阿妍的容貌身段本就无可挑剔,又是未来的太子妃,再加个“评书角色具现化”的属性,馋人何止攀升数倍? 暴增十倍都有余。 推算虞龙雪在定王帐下任事,差不多就是阿妍的年纪,顶多再长三两岁,她是《说巡北》中那红衣霜刃的“泼天风”更嫩更完美的版本,是他情窦初开时的美好投射,虽说现今的袁夫人虞龙雪依旧美艳,说不定熟得恰到好处,正是采撷品尝的好时节,但未嫁人的阿妍犹是处子,啖啖头汤还是极具吸引力的。 若非顾虑莫婷,恐失玉人芳心,以莫氏母女高超的外科手法,修补少女的纯洁之证还不是信手拈来? 饱尝阿妍后再还皇帝陛下个完璧的太子妃,绿得未来的天子一头,想想都觉过瘾。 “……喂,你想什么笑得这般猥琐?”阿妍轻撞他一肘。 她虽不会武,这下却甚有力,足见身子壮健,不似花朵蔫弱。 “她……那位姑娘来啦。” 应风色回过神,见黑襦少女喂完乳糜,拍哄着婴儿走到门边,空灵的眼神轻飘飘地投往这厢。 “要不进来坐会儿?阿洁吃饱啦,我正要烧饭。”气音虚渺,却未予人有气无力之感,稚拙中透着股难以形容的韵致,就跟她的外貌衣着一样,既矛盾又迷人,神秘得让人想层层剥开她周身的迷雾,直到再无丝毫遮掩。 阿妍胆大,嘴里说着“怎好意思”,却无意离开,但心底不无犹豫;毕竟幽暗屋里两具摇篮轻晃,虽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差不多是乡野奇谭的画风了。 黑襦少女淡扫一眼,忽绽微笑。 “她们还没走远,我能感觉到。不想进来就在院里坐,现在出去,方才就白躲啦。”转身入屋,将襁褓中咿咿呀呀的小东西放回摇篮里,皱着小巧挺翘的琼鼻逗弄,精致的侧脸宛如玉砌,挑不出半点瑕疵。 这画面委实太美,再怀疑是狐仙什么的,阿妍都觉对不起她,拉应风色走进屋内。 从她背后居高临下一眺,摇篮里的婴孩小脸如熟透的红苹果,餍足闭眼,撮拳颊畔,边缘似能透光。 还好婴儿不是假的。 阿妍辨不出小孩年纪,喃喃道:“她是女孩儿么?好漂亮啊。”语声中充满感动。少女推着摇篮并未回头,轻渺酥嫩的气音里听得出一丝笑意。 “是啊,阿洁是女孩。我也觉她挺漂亮。” “我叫阿妍,他叫阿雪,同阿洁一样,都是’阿‘字辈。”阿妍笑道:“是了,你怎么称呼呀?我还没谢你,方才帮了大忙。”她本想管少女叫“姐姐”,瞧着总觉她比自己小,又不好充大。旁人若以“你”径呼初识之人,难免显得无礼,阿妍却说得大方自然,不致令人反感,反觉亲切。 “我叫简豫。” “阿洁……是你女儿么?”犹豫半天,阿妍仍再确认了一次。 自称“简豫”的黑襦少女摇头,系着鬟髫的雪白丝绦轻晃着。 “阿洁是我妹妹。”两人这才放下心。 虽说幼女嫁人乃至怀胎时有所闻,应风色和阿妍都不希望发生在她身上。以她超龄早熟的应对,应风色本以为是生活锉磨所致,此际心怀一宽,突然失笑:“那阿洁岂不是叫’简洁‘?” 简豫俏脸上的诧色一现而隐,继而微露恍然:“也是,那她真得叫简洁啦,这名儿怎取成了这样?”三人皆笑,登时拉近距离。 少女话少,瞧着像不想回答时、怎么问都会被无视的类型,以致闲聊半晌仍难知根柢,只知她管屋主叫“先生”,那人是名大夫,她与阿洁寄居于此,与先生一同生活,其余一概问不出。 另一具摇篮里铺着厚厚被褥,瞧着是空的,不知为何要替阿洁准备两个摇篮。 两人对育儿皆是外行,无从问起,索性跳过。 片刻简豫眉目微动,起身道:“她们走啦。你们坐会儿,我去瞧瞧。”自顾自走出去;回来时拎了几个荷叶包,正是先前应风色在市集购买,遗落在暗巷里的物事。 “猪肉、笋子……你还会煮菜?”阿妍诧异极了。 “我爱吃笋。”简豫更是直接。“你做什么菜式?” 且慢,是你说要烧菜,一副留人吃饭的样子,怎问起我来? 最后就是这样了,应风色边切笋片边腹诽着。讲到编派男人做什么,两个初识的小妞都能联手得忒自然,比同门手足还有默契。 所幸厨下虽狭仄,倒也收拾得有条不紊,不致令他这个庖鼎新手恶心得踏不进去,毙命于吊帘之前。 冒牌叔叔这道菜有个名目,叫“峒州山笋”,也有管叫宝剑笋的,听着颇有跃马江湖的豪气,兼且美味无比,想必当年精于烹调的应无用也炮制过。 应风色没有看过叔叔煮菜的印象,可能年纪小不记得了,更可能是翻过哪本食记残留于识海的片段,被冒牌叔叔拿来献宝。 他出门采购前兴致勃勃,眼下却是硬着头皮上场,万一难以入口,脸可就丢大了。 东海道西界的白城山延入央土峒州地界,盛产竹笋,尤以执夷左近的宝剑滩最佳。 书上说“箨红肉白,堕地能碎”,鲜滋饱水自不在话下,堪比瓜果。 古时从这里出发的商船,往往在甲板上以炭盆瓦罐炖煮新采的鲜笋,与猪肉鸡肉同煨,船至越浦时,笋肉煨恰到好处,揭盖但见汤色乳白,咸鲜扑鼻,打上一碗能解旅途劳顿,遂成三川名菜。 这“峒州山笋”的主角其实不是笋,而是肉;且不只鲜肉,须得新陈同煮,才能激荡出这等鲜美到能吞下舌头的佳肴。 除了新鲜的猪肉鸡肉,还需发酵过的咸肉才行,新陈肉的比例是新三陈七,但冒牌货叔叔坚持五五对开,说这样滋味更鲜。 应风色在集子里买到一大块咸蹄膀肉,切开之后红白相间,红如染樱白似雪,直瞧得人心旷神怡。 通通洗净切好,先扔鲜肉与笋进瓦罐,小火煨上半个时辰,再入咸肉。 正从厨房探头抹汗喘口气,前院里“砰!”一响,柴门已被人踹开来,大片脚步声沙沙沙踩进,一把清脆的嗓音叫道:“兀那妖人,教你造孽!”正是去而复返的袁夫人虞龙雪。 应风色正欲入屋,蓦地劲响破空,一枝狼牙羽箭射入屋里,削过简豫雪颈,带着金芒“笃!”钉入墙,箭羽嗡颤。 掀帘的应风色动都不敢动,余光瞥去,赫见入墙的半截箭镞扎了条细金链子,正是简豫的耳饰。 前院中,虞龙雪拈箭彀满,仿佛不曾变换姿势,对屋里目瞪口呆的外甥女道:“阿妍出来!有姨娘在,这妖女不敢对你怎样。”语尾一扬,森然道:“你若胆敢碰一碰摇篮,我不介意送具尸首结案。”杀威凛凛,自是对端坐于摇篮边的黑襦少女说。 应风色都听懵了,什么妖女,结什么案? 阿妍比他更着急,心知神箭无眼,取命不过一念间,忙道:“姨、姨娘!你先把弓放下,这位简豫……简豫妹妹不是坏人,姨娘莫误伤了她!” 屋外虞龙雪银牙咬碎,差点跺脚,暗忖:“这孩子平素机灵,偏在这要命的当儿犯糊涂!”明白宝贝甥女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动,唯恐妖人乘隙挟持,冷哼道:“你忘了咱们这趟出门,除替你姨父找大夫,还为什么事来?” 阿妍脱口道:“受东溪等四县衙门所托查桩案子,但姨娘没说什么案,约莫怕我听得难受——” “杀婴案。” 虞龙雪冷冷接口,精钢箭镞晃也不晃,比架上石像还稳,呼吸说话都不能稍稍动摇。 “四县以内,半年之间,七户不满周岁的幼儿被劫,共寻获六具婴尸,最后一个活口就在这屋里的摇篮中。我已差人问过左近百余户,没人说得出这屋里住的是谁;百户中光稳婆就有两家,没有替屋里人接生的印象,婴孩是自天上飞来? 玉鉴飞,你恶贯满盈,专挑无辜稚儿下手,今日撞在我手里,教你后悔莫及!阿妍快出来!” (玉鉴飞……”红蝠鬼母”玉鉴飞?她竟是那个玉鉴飞!) 玉鉴飞算不得是东海最顶流的妖邪,但对奇宫之人来说,其名却是如雷贯耳,原因自是出在那个’玉‘姓上头。玉鉴飞出身唐杜玉氏分家,原也是备受宠爱的千金,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学会武功,又怎么怀上的,只知分家匆忙处置掉胎儿,死活要掩盖丑闻,被迫打了胎的玉鉴飞却从囚禁处神秘消失。 再出时,此姝便是一身红衣如血,四处劫持婴儿,本领似乎又有提高,寻常武人奈之无何,得了个“红蝠鬼母”的浑号。 纸包不住火,这事终于惊动本家当主,本欲请奇宫对付,时值通天壁惨变后不久,阳山诸脉凋零,顾不上除魔卫道,最后是“三绝”惟明师太出面,将玉鉴飞打成重伤,从此消声匿迹,道上就当没了这号人物。 约莫大半年前,东溪、云桐等四县辖内,陆续传出婴儿失踪,原本谁也没联想在一块,直到寻获婴尸,才想起十多年前有个抱婴杀婴的妖女来。 东溪县令深知这不是区区县衙所能应付,没敢拖延,赶紧上报东海道臬台司衙门,时任东海经略使的饶清平饶大人既不敢让将军知晓,又满不愿开罪唐杜玉氏,暗示县令成冶云另寻能人处理,他才辗转找上了袁健南夫妇。 虞龙雪见阿妍瞠目结舌,却未动身,强按焦急心火,冷冷哼道:“莫看她十七八岁的模样,这妖女也四十好几啦!迷信婴血能保青春,才干下这等天地不容的恶行。”硬生生将“阿妍出来”四字咬在樱唇皓齿间,免被妖女窥破,徒陷阿妍于险境。 应风色心想:“照你这么说,她的妖法可不能算是迷信,这也太有效了。” 然而方才羽箭削过简豫颈侧的一瞬,他清楚见她颈间的肌束乍绷倏弛,显是察觉对方意在牵制,以不变应之,光是这份心性修为和临敌判断就非同小可。 况且“简豫”之名委实太瞎,怕人联想不到玉鉴飞的谐音也似,大大增加虞龙雪的说服力。 简豫若真是“红蝠鬼母”玉鉴飞,出现在无乘庵附近肯定不是巧合。 应风色的心沉到了谷底。 遇阿妍、入此院是偶然,简豫留他们却未必。 若她早知虞龙雪一行在追查劫婴案,又窥得毛族少年出入无乘庵,似与惟明老尼的徒弟过从甚密……应风色头皮发麻,与阿妍交换视线,少女水灵灵的眼波一瞟厨房,无声地做了个“走”的嘴型。 居然是她更果决——青年苦笑,两人心念相通,下一霎眼,阿妍脱兔般冲出屋门,应风色则倏然转身,足不点地,飞也似的掠过狭仄的厨房,“砰!”撞开茅屋后门,落地时单臂一撑,魁梧的身躯斜斜飞起,犹如炮石甩出,飕地飞过一人高的院墙! 不知该高兴或寒心,起身瞬间,他听见弓弦啪响,虞龙雪逮住简豫分神的一霎出手;算上这倏忽一箭,简豫面前有三个目标,两逃一取命,千钧一发的当儿她却瞟向应风色,与百忙中忽觉悚栗、猛一回头的青年对上了眼。 ——干! 他奔跑全靠筋骨之力,这撑地一跃差不多便到了头,应风色没敢再瞧,唯恐拖慢了速度,所幸直到出墙,背门皆未有劲风扑近。 身在半空不及调息,四面八方忽爆出连片飕飕劲响,视界里一霎布满乌蝇,密密麻麻的小点又成弧线,由弯而直,滑润如水,破风声转眼即至! (是……是连珠箭!) ——干! 这半个时辰里虞龙雪不但排查了周遭百余户,更在院外的制高点伏下射手,那帮跟丢阿妍的从人瞧着是酒囊饭袋,原来她另携有训练精良的雕弓侍卫,个个能发连珠箭,不愧是从《说巡北》里走出来的人物。 应风色别无选择,连通心识,虚境中俄顷千里,速度不知快过现实百倍千倍:“……叔叔!” “收到!”应无用的从容笑语回荡于脑海中。 “’无界心流‘已准备妥适,随时都能开始。” 这是他们俩给思绪加速的异能,所取的名目。 “’心流‘也者,是指极端专注之下,所产生的超乎寻常的能力,理解成下棋的入神坐照之境就好。”冒牌货叔叔说道:“现时我们只能在识海内运用,发乎于外,不过是一息之间,所以名为’无界‘,就是’无明界内‘的意思。 “有朝一日神功大成,心流无分内外,一体用之,那就不再是无界心流,而是’化境心流‘,诸界之妙,俱入彀中,而无不自得矣。” “化境心流“……总有那么一天,我们定能做到。 “……那就来罢!”狞恶的箭镞如雨攒至,应风色嘴角扬起,动心即出。 (赤龙漦,发动!) “无界心流“与血髓之气齐齐作用,刹那间视界里一片赤红,万籁俱寂,所有流动之物忽然静止,只有应风色的身体和意志仍在正常的时间流速内。 他从距离周身不到三寸、减速至几乎不动的箭雨中一跃而下,踏上实地。 若非机缘巧合得此殊能,哪怕他身负内功、状况完美,下一霎眼也只能沦为刺猬,惨遭几十枝利箭撕碎身体,死得苦状万分。 他本想回头打开后院门扉,瞧瞧屋里的状况,但得到赤龙漦和”无界心流”的过程若教会他什么事,就是”好运厄运仅一线之隔“,永远别托大,永远别作死,危险只在脱离后才不叫危险,没什么比安全更重要。 虽对阿妍有些抱歉,这当儿走才是上策,既知她是袁氏义女,再找不难——青年数着心搏,正欲遁去,忽见墙边倚着一名略显佝偻的小老头儿,青衣小帽作仆从装扮,拿了杆旱烟,烟锅里红丝透亮,但老人的侧脸没什么肉,活像髑髅上贴了层皱皮,看不出是吸还是吐,也算奇事。 应风色隐生不祥,想闷着头掠过,赫见小老头转过一只浊眼,与他对上。应风色一惊,还想是不是看错了,布满血丝的浊瞳已”唰!”追着转来,一股大力将他掀翻在地,急速失衡的结果,应风色铲着地转了大半圈,内脏像要被压爆似;虚疼之间一股腥咸溢出口鼻,浑身无处不痛。 视野一黑的刹那间,应风色灵光闪现,忽意识到老人对付他的方法虽与满霜不同,效果却几乎一样好。 她在身侧布满真气,这是陷阱流,而小老头儿只不过是在必经之路上拨了他一下,让他失去平衡而已;剩下的,光靠失控的极速便能收拾了他。 应风色在浑身磕碰的疼痛中恢复意识。 小老头提他后腰,一跛一跛走过后院,回到茅屋,应风色的口鼻——可能还有眼耳——滴滴答答地坠着血珠,就这么蜿蜒了一地。 “他……任伯!”阿妍仓皇的声音从前院里来,恐被姨娘看破与毛族少年的关系,未喊出韩雪色之名。 被称为”任伯“的跛脚小老头不发一语,扔破麻袋似的把应风色掼在脚边,静立在厨房的吊帘前,与屋外的虞龙雪呈包夹之势。简豫……不,该说是玉鉴飞的本领尚且不知,但这任伯是比虞龙雪更深不可测的高手,兼有院外高处的强弓伏击,”红蝠鬼母“眼看插翅难飞。 “交出婴儿,别耍花样,我饶你不死。“虞龙雪寒声叱罢,嘴角忽扬:“别误会了,其实我很想找个借口不这样做。世上有些人就不配活着。” 茅屋墙底插着第二枝羽箭,应是适才离屋之际,虞龙雪松弦的那一射,落点与第一枝差不到两寸,深浅一致,可见美妇人控力精准,已至随心所欲之境。 简豫仍坐于原处,连姿势都没变,很难判断是她避过了箭,或虞龙雪真打着活捉妖女的主意,但无论原本是何盘算,都随简豫无意交出女婴,即将走到至极相对的境地。 墨玉般凝肃的黑襦女子,令应风色本能感到心慌,仿佛明知深不见底的林影间伏有狞兽,却什么也看不见,不知哪一霎眼即欲扑来,身畔那宛若枯木的跛脚老头也是。 两人的下一动,眼看便是血肉撕裂,剑去刀来;悚栗和压迫感攫取了青年,即使在降界面对黑山老妖或灰毛巨虎时似都不曾有过。 墙外忽来一阵吟哦悠扬。 “承平久息干戈事,侥幸得充文武备。” 男子嗓音有些浊哑,以应风色对医道的涉猎粗疏,也知此人肺带虚火,痰热阻壅,应在家中好生静养,实不该于他人的屋墙外吟诗。 然而声气听着舒心,旷达中自带轩昂挺拔,不迂不阔,中气不足底气足,定是饱读诗书的大儒,非茶楼评书的腔板可比。 另一人吟道:“……除灾辟患宜君王,益寿延龄后天地!”中气倒是挺足的,却没什么记忆点,如耳畔回风,倏忽即逝。 墙外弓刀次第垂落,远处制高点忽不见了箭镞的金属钝光,似不敢以械对之。 两名初老的男子哈哈大笑,携手走进柴门,一人锦衣华服,头戴乌帻高山冠,五绺长须乌灰交杂,相貌清癯,年轻时必是美男子,惟面色蜡黄,肌肤无甚光泽,明显有恙,眸光湛然有神,却是丝毫不逊于年轻人。 另一人肩背微佝,几乎察觉不出他比身畔的锦衣儒者高得多,中等身量,皮肤黝黑,燕髭与眉鬓略见灰淡,说不准有多大年纪;白棉袍灰褙子、草鞋绑腿,单肩披着棉布长口袋,背了只与莫婷近似的乌木医箱,只差未持摇铃,便是乡下常见的郎中。 两人相挽而入,引来两声惊呼:“……老爷!” “先生!”俱是女子所发。 只见虞龙雪吃惊回头,原本不动如山的简豫匆匆起身,提裙碎步出迎,满身透着撒娇也似的小儿女情状,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哪儿有半点”红蝠鬼母“的妖邪架势? 锦衣儒者笑顾虞龙雪:“你讨了任公和飞燕卫去,我知定是要胡闹的,不想竟闹到了先生家里。“连连摇头,说是斥责却难掩宠溺,仿佛面对的是坐地撒泼的宝贝女儿,又气又好笑。 虞龙雪自是不服,但”先生“二字如紧箍咒般兜头落下,明白自己闯了大祸,歙着小嘴儿嚅嗫半天,既不敢反口,又拉不下脸道歉,顿有些进退维谷。 锦衣儒者倒舍不得让她太难堪,掂量着教训够了,对阿妍招手。少女识趣地上前挽住姨娘,乖巧道:“姨父好,前辈好。我叫阿妍,与二位尊长请安。“说着福了半幅。 虞龙雪被她挽住手臂,只能跟着行礼,小声喊了”先生“,话匣一开,别扭渐去,低头道:“多年未见,先生没怎么变,袁佑……我家老爷却无先生的本领,也是我不好,照顾得不周全。天可怜见,让我夫妻俩又寻到了先生,望先生……袁佑他……”眼眶一红,倔强地咬唇抿嘴,硬撑着不在众人面前掉泪,这模样竟倍添丽色,令人心痒难搔。 ——果然是他! 本朝名臣袁佑袁大人致仕多年,如今便没六十也五十好几了,犹有如此风采,廿年前意气风发时,娶得虞龙雪这般尤物嫩妻实不意外。毕竟”健南先生“如雷贯耳,下里老妪亦知,也是《说巡北》里的传奇人物。 应风色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式向童年遗憾作别,却听那锦衣大儒袁健南呵呵笑道:“阿妍乖。姨父给你介绍,这位乃是当世奇人,若其有意,大名传遍天下不过反掌事耳。锥囊之才而欲无名,才是最不容易。” 郎中苦笑摇手。 “承休兄这般取笑,令嫒会当真的。” “小弟平生最佩服之人,唯先生耳。此乃肺腑之言,如何能说是取笑?” 袁健南走到妻子身畔,悄悄握住她的手,虞龙雪心情平复,抿住笑意,与丈夫并肩而立。牵挂既去,袁健南越发疏朗自在,将宝爱的外甥女牵到那郎中面前,和声正色道:“坊间虽有’藏林先生‘一说,然而先生不露姓字、潜心杏林的高远志向,我等不可轻之慢之。你随姨父和姨娘,也喊’先生‘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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