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这一击超越了《败中求剑》前八式的威力总成,无法以任何已知的武学理论解释,乃独孤寂将周身所能及的力量涓流收束过来,以与黑雾全然相反的属性梳理击出,就连最细微的一抹雾丝都未遗漏,同一时间内,为数不清的无形气剑所贯穿消融。 不仅如此,一瞬之内,此间长河的点点滴滴全遭十七爷暴力截取,不仅无人能使力行走,连人面雾蛛也难自血肉中汲取力量,大大小小的蛇茎、雾丝被剑气一击即灭,巨大的多足蛛体倏然消失,独无年“啪!”摔落泥血,激起一波黑红浊浪。 独孤寂终于明白〈十方授印〉何以不需要招式。 然而,如此强横霸道的杀着绝不可能全无代价,他的身体就像筛子,猛然滤过这一方天地里的所有力量,没将筛子一股脑儿压爆,不知该说身子骨硬还是命硬。 人面蛛烟消雾散,十七爷踉跄跪地,这种耗损即使调动诸元,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 独孤寂五指虚抓,足边飞起一柄剑,未及入掌便即挥出,唰的一声长剑标去,将一抹窜出紫臂的雾丝钉在地上;独无年与黑雾已连成一体,枯藁的面上露出痛楚之色,眼帘颤动,似将醒转。 独孤寂双手不停,接连射出长剑牵制雾丝,一面点足掠至,末了抄一剑在手,〈无从来之剑〉到处,搅散氤氲卷至的黑雾,见独无年又将被吞没,径以无形气墙挡住攻击,回头叫道:“这玩意儿杀不死啊,你手脚麻利些行不?” 魏无音与阿雪在应风色的协助下爬出陷坑,三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撬开锤柄顶端卡入的楔子,将乌檀木柄退出锤身,原本绽放血光的缝隙间光芒更盛,居然就这样“裂”了开来,张成一只长约两尺、宽高俱都尺许的长方形镂空骨架,作工、材质均不似此时此世之物,不住剧烈颤动,几乎将僵尸男子生生拖行起来,若非应风色与阿雪死命拉住,已然双双滑向妖物。 “……这才是永劫之磐的真正模样!”魏无音哑声叫道:“将那妖物装进来,便能牢牢锁住!” “锁你妈的!”独孤寂匀不出手来,气得一口唾沫啐地。“你眼睛瞎了么?这玩意一眨眼便长成了这副德性,你那箱子再大五倍都不够装!” 广场血流漂杵,残骸横陈,妖物不缺给养,便在说话间,气墙后的黑雾已增生成为一条两人多高的九头雾蛇。 兴许无有余力,也可能是十七爷的威胁更甚,雾丝并未缠裹独无年,而是将紫膛汉子甩至一旁,仅与右臂相连,倒像九首怪蛇的尾后衔着一具尸首,倍添妖异。 魏无音“啧”的一咋舌,料想以十七爷大绝之威,不能一发再发也是自然,但据师兄所言,妖物被禁于永劫之磐时,不比一枚鹅蛋大多少,只消从独无年臂上剥离,兜回笼里应不成问题;灵机一动,扬声道:“十七爷!你那抵挡妖物的手段,能不能改变形状,譬如……弄出一只五面箱来?” 独孤寂剑眉一挑,哈哈大笑:“亏你想得出!”把剑一掼,集中心念,狰狞屈伸的九头蛇忽被夹入五面墙内,接面方正齐整,缓缓朝独无年右臂缩去,任凭黑雾如何推挤,也无法打破气墙。 要不多时,方盒缩到三尺见方,地面隐震,可见抵抗之强,凝缩之甚。 气墙的表面不住漾出涟漪般的波纹,隐隐渗出墨汁——应风色忽然想起,十七爷怔立之际,雾蛇曾钻透气墙、直薄十七爷面前,气墙之于雾丝非是绝对的防御;能困妖如斯,可能是十七爷极大地增厚了气壁,一时钻之不透,不代表能长久制敌,急忙回头:“师……喂,这样还不行么?再不将妖物装起来,万一——” “不行!”魏无音苦苦抓住化成箱形的永劫之磐,切齿咬牙:“这可不是什么镇妖法器,若不能完整闭锁起来,是禁锢不住妖物的!就算永劫之磐的外壳刀枪不入,水火难侵,难道机件结构等细微处也是?万一非是如此,贸然掷出,你想让咱们手里的最后救星,教妖物一家伙绞个稀烂么?” 应风色急了。“……再怎么压缩,也有极限不是?总小不过——” “我的右臂。” 喑哑的喉音纵使衰疲,仍带着铁砂磨地般的慑人隐震。 独无年散发披面,双颊凹陷,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眸被染满鲜血垢腻的额发遮去大半,不见逼人精光。 应风色才发现他连头发都灰白大半,钻出唇颔的细髭亦然,整个人像是凭空老了十几二十岁,气如风中残焰。 “长……长老……” 独无年摇头,转向抵御蛇茎的落拓侯爷。 “我捅的娄子,要麻烦侯爷帮忙收十了。” “……等一下!”魏无音恐他解开最后一圈咒环,急忙出声阻止。 “独无年,你肩上的黥咒术法若解,失控的黑雾除将你吞噬殆尽,不会受到任何损害,切莫冲动!” 独孤寂插嘴道:“什么都好,你们哥俩赶紧商量出个章程来,本侯爷快镇不住啦!当我精神气力是用不完的么?” 独无年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直盯着魏无音。“少时你须向我解释,何以这条随我长成的’犀紫罍金臂‘,你竟比我了解得多。若解去咒环,血肉就会被吞噬殆尽,点滴不存么?” “没错!你别冲动——” “那就好。”独无年眸光倏锐,左臂扬起。他不知何时十起了独孤寂抛下的长剑,刃抵右腋,这一掠将右臂齐肩削断,鲜血激射而出! 独无年身子微晃,却未倒下,反手将断臂钉于地下,左手食中二指蘸血解咒,心诵疾书,断臂上的最后一圈咒环化光消散,整条手臂转瞬间即为黑雾所噬,连骨头都不剩。 “……趁现在!”紫膛汉子嘶吼,这才颓然坐倒。 独孤寂料不到他居然如此绝决,赞道:“好汉子!”催动凝功,厚逾尺半的无形气盒拔地飞起,在空中急遽缩小,最终内径缩成不到一尺立方,才像揉黏土般继续绞扭压挤,不仅脚下站立的大地,就连空气都剧烈震动起来,仿佛苍天将倾;僵持不过片刻,终于将黑雾压成蛋形,约如一只熟瓜。 “十七爷留神,磐笼来啦!”魏无音觑准时机,扬声叫道:“放!”二小与他一齐松手,永劫之磐所化的樊笼骨架如遭强力磁吸,飞向雾卵。 独孤寂顺势解开锁限,雾团被笼架兜了个正着,笼架内缘的刺目血光为黑雾所染,蓦地紫华大盛,一阵密如骤雨的机簧声过,展开的结构收拢,轰的一声砸落地面,回复原本的方锤模样;缝隙间紫光流转,圆孔里黑得不透半点光,未有丝毫雾气逸出,死寂一片。 (成……成功了!) 独孤寂只瞥一眼,确定没什么纰漏,便即掠向独无年,运指如飞,连点他几处大穴,减缓失血。 惟断臂之伤,非同小可,若不将创口骨肉挖深些许,缝合多余的皮瓣来止血,终究是死路一条。 十七爷试图以凝功阻绝,然而效果有限,急忙回头:“山下方圆十里之内,可有国手?”魏无音此际才到,收起永劫之磐,见远处圮墙后一名宽袍大袖的男子颤巍巍起身,心念微动:“可是燕无楼?速来!” 那人正是夏阳渊一脉的白绶首席,外号“石渠神魔”,乃玉无葭、晏无方以下的第三号人物,听弟子哭诉,杀害玉、晏二长老的凶人杀上了通天壁,匆匆点了人马来讨公道,不幸撞上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燕无楼武功资历不及玉无葭二老,这才屈居于白鳞绶,若论医术,却不在二人之下,听唤而来,对魏无音微一拱手:“魏师兄。”趋前诊视伤势。 片刻后才道:“我夏阳渊有足够的麻沸散,若能尽快刮肉缝合,独长老性命无虞。只是不可再拖了。”招来幸存者制作担架,欲将独无年运入知止观,借室手术,并遣人赶回夏阳渊携来药物、器材,以及最重要的急救人手。 独无年面色灰败,垂落眼帘,喃喃低道:“冠军侯,这一架,是我输了。独某的生死荣辱不足挂齿,但毛族质子,本山是万万不能收。侯爷若难意平,取我性命便是。” 独孤寂笑顾魏无音:“嘴皮忒硬,看来是死不了啦。”魏无音肃起面容,正色道:“我阳山开基四百年来,不曾在知止观外造成如许死伤,你可知在平望都内,有多少达官显贵皈依知止观?朝廷若以此为借口,派兵上山,我等现下可有抗拒的由头?”独无年身居高位,岂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难置一词,只得默然低首。 魏无音环视四周,在雾蛛爪下逃过一劫的,多半是各派系里的长老菁英,粗粗一瞥,虽然死伤惨重,九脉大致都还有活人在,所缺不过一二而已,勉力提神,朗声道:“这个孩子,便由我风云峡接下罢!日后重归幽泉,面对列祖列宗,当由魏某人一肩承担,与诸位并无干系;惟今日之事,须得有解,不可断却本山生路,致朝廷陈兵山下,四百年的龙庭基业毁于我等之手。”众人俱都无言,颓然垂肩。 僵尸男子转对独孤寂。 “侯爷,知止观里的死伤,奇宫会负责赔偿安抚,但顾挽松那厢——”独孤寂摆手道:“放心罢,我会好好威胁他的。哪个想把主意动到阿雪头上,本侯爷杀光他全家!” 魏无音点了点头,刻意不看将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切齿咬牙的应风色,招手让阿雪到跟前来,轻抚他的头顶,和声道:“从今儿起,你便是指剑奇宫的人了。你本名叫什么?” “韩……韩握雪。”阿雪怯生生道。 “嗯,入得龙庭,原本的名字当即舍弃。往后,你就叫韩雪色罢。” 独孤寂一拍男童屁股,笑道:“还不快叫师父?” 魏无音正色道:“他是奇宫未来的主人,归属哪支宗脉,关乎山上往后十年二十年间的势力消长,可不是我说了算。若教入风云峡,不免有人说我擅受质子,原来是包藏祸心,风云峡一脉在山上的处境将益发艰难。你莫害我。” 独孤寂哈哈大笑:“也罢!要是将来日子太难过,或想学我的武功,可来白城山找我。你这小子挺有意思,我也很中意。”却是对应风色说。 少年无法点头,不知该感激或怨他,心中五味杂陈,咬牙不发一语,与落拓侯爷短暂交会的眸里却涌溢水花。 “对了,我想找个人,问你打听路怎么走。” 魏无音水精心窍,不消问也知他所指为何,悠悠叹了口气。 “侯爷取次花丛,游戏人间,原来也有放不下的么?”随口将路径说了,连该如何通过阵法的诀窍也细说分明。 见十七爷始终无有表示,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凑近:“侯爷,人呢我顶着诸脉白眼、百世唾骂的压力,也就收下了。该交割的那物事,侯爷好不好这便拿出,省得您一走,咱们风云峡这帮老弱即给人撕了下酒?” 独孤寂哈哈干笑两声,摸着鼻子转开视线,瞧着无比心虚。 “你胡说什么呢老魏,本侯听不明白啊。顾挽松没交代什么给我,估计是信我不过,回头便遣人送来啦,你别瞎操心啊,哈哈哈哈。” “……侯爷确定此物必来?” “肯定肯定,我敢拿人头担保。”独孤寂仰天打了个哈哈:“说不定这会儿就在山上,还没到你手里罢了,不会丢的。” “我信侯爷。”魏无音出乎意料地干脆,独孤寂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头却见一双带笑的视线,既狡黠又锋锐,通透中又带着满满的疲惫与愤世疾俗,不知怎的揉合得恰到好处,令人难以安心无视,却实在讨厌不起来。 “侯爷在风云峡还有一坛老酒未饮,几时来索,魏某倒履相迎。” 两人对视片刻,独孤寂忽地一笑,神情疏朗,心头阴霾仿佛一扫而空,再无挂碍。 “这会儿,是真要道别啦。山高水长的,你们一个个,可别随便死了啊。”十七爷一振袍襕,迈开鳞靴,背对破云初露的几缕阳光,踩着一地泥泞湿滑,不见使什么移形身法,连轻功都索性不用,信步闲庭,身影逐渐消失在山道尽处,只有朗吟声宛若龙啸,迤逦悠扬:“……刑冲克破无从来,岁运相并俱成灾,束命七杀伤为病;十方授印,天子绝龙在玉台!” ………… 贝云瑚循着与寒潭相连的溪涧一路泅泳,终于在天明时分回到幽明峪。 此段溪流有个名儿,叫“明玉涧”,据说是主人取的,夏天丰水时可达六七丈宽,最深处有一人多高,春冬之交会再浅窄些;但无论什么时节,涧水都是湍急而冰冷,不利轻涉,平日以绳船串成的浮桥相连。 涧北的建筑历史悠久,充分见证了幽明峪一脉的起落兴衰,为男弟子与众仆妇杂工所居——她下山之后,才惊讶地发现:在许多外人心目中,“只收男徒”的龙庭山上,除了幽明峪的无垢天女,再无其他女子,简直荒谬到了极处。 事实上,阳山诸脉皆有为数众多的仆妇嬷嬷,负责打扫洗濯,烹饪裁缝,否则奇宫上下忒多人张口吃饭,难不成长老亲自下厨? 这些仆役,与寻常大户人家雇请的没甚不同,若长居山上,自有供其居住的屋舍,多半与弟子、长老起居演武处隔开;如须出入阵法禁制之地,则由轮值弟子携往,半年休一次长假,下山省亲云云,自不在话下。 也有住在山下镇集,每日天未大亮便摸黑上山,赶在日落前收工返家的,一如山上诸多庙观的佣工。 冰无叶上山后,当时掌权的大长老“云天蔽影”何物非特别为他在涧南搭建精舍,除了便于指点、督促他的日课,更重要的原因,是要将冰无叶与其他人分开,免受影响,连名义上的师傅萧寒垒都不易见上一面。 待何物非、萧寒垒一一退出幽明峪的权力舞台,冰无叶索性在南岸修建私人园林,镇日坐拥完美无瑕的无垢天女们,逍遥胜似神仙;而仅存的寒字辈、无字辈,乃至色字辈弟子则居于北岸旧日坛舍。 随着男丁渐少,到贝云瑚离山时,除了几名仆妇丫鬟,只剩下梅檀色等寥寥数人。 暗中调查何玥色等下山侍女的事曝光之后,贝云瑚就被软禁在小院里——自是在南岸——至于冰无叶是何时改造了她的身子、施以何等手段,贝云瑚却是一无所知。 药物可以下在食水之内,然而,如此剧烈的身子变化,光靠此一节恐怕是不够的,须药浴、针灸……诸般手段多管齐下,才有可能办到。 贝云瑚仔细回忆,发现自己经常有昏睡大半天的情况发生,又或一觉睡醒全身欲振乏力,委靡数日才逐渐恢复等,推测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使自己失去意识,而后携往密室加以炮制。 这间密室倘若存在,合理推测应是在南岸某处。 无垢天女的人数远多于男徒仆役,在冰无叶的庄院中各有居停,平日里莺莺燕燕、熙熙攘攘,贝云瑚设身处地揣想:若然是她,定不会将试验的秘密房间设于庄院。 俗话说“家贼难防”,重点不在于贼,恰恰在这个“家”字上。 她在未失宠之前,最常跟在主人身边,就差没有睡同寝了,庄园内九成的地方她有把握已逛得精透,并无适合秘密进行人体试验之处。 密室——如果有的话——必在北岸。 明玉涧底有股暗流,水温较那绝崖下的寒潭更低,不知冻死过多少想游过溪涧的幽明峪弟子,入门之初师长必殷殷告诫,严禁下水。 贝云瑚纵使水性绝佳,也无法抵挡这股水底冰流,否则水中无法排布术法,人人都循水路潜入龙庭山便了,奇宫名震天下的护山大阵岂非形同虚设? 从意外加入濮阴梁府的车队起,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贝云瑚心中悄悄成形。 若猜想无误,梁燕贞藏在衣箱夹层中的那只密匣,所贮必是鳞族失落已久的重宝,九曜皇衣。 传说中,这件龙皇玄鳞的御袍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更有辟水护体的异能。 平望都那厢送毛族质子上山的条件之一,就是将这件宝衣当作爵位的象征,重新归还奇宫;只是宝衣失落既久,奇宫诸人不信朝廷真有此物,就算有,也不过就是与贵族陪葬用的金缕玉衣一般,以各式昂贵的金银珠宝缀成的冒牌货罢了,无人放在心上。 与“擎山转”的挽马重骑一战后,梁府一行的车辆辎重灰飞烟灭,遍地狼藉之间,独孤寂只捡了那只密匣随身,贝云瑚更添几成把握,确信所贮必是九曜皇衣无疑。 自从梁燕贞与独孤寂呕气,两人不再合衾同眠,密匣不知所踪,贝云瑚推断是独孤寂穿在衣里,在寒潭谷底替他除衣保温时,果然找到扎在襕袍腰下的皇衣。 与独孤寂合体求欢,虽是欲之所至,顺心而为,但男子数度出精疲惫已极,更利于“洗劫”一空,亦在少女的考量内。 少女身子娇小,整个人被皇衣裹起,仿佛罩了层看不见的薄膜,跃入寒潭滴水不沾,却能汲入空气,半点也没有游水的感觉,仿佛包进一个巨大的泡泡里顺水漂流;上岸之后,不仅身上的大红嫁衣干燥舒爽,连头发都没湿,便只涉水登岸时浸透了鞋袜而已,至为神奇。 贝云瑚悄悄潜回院里,那座名为“瑚光小筑”的雅致小院果然没有其他姊妹迁入,依旧保持原先的模样,桌椅几面片尘不染,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少女身子微颤,不知是寒冷抑或心情激荡,就着幽微天光打开衣柜,换过干净的鞋袜,在嫁衣内系了条挂有匕首和整排柳叶飞刀的蹀躞带;沉吟片刻,又取一根大红丝绦,缠起得自独孤寂的金色蛾眉刺,横插于髻,钗上两股丝绦垂落腰背,煞是好看。 冰无叶的起居作息比日晷还精准,再过一会儿,轮值的无垢天女便要起床烧水备汤,服侍主人梳洗更衣了,能任意出入庄园的时间剩不到一刻间。 贝云瑚收十心情,将叠好的九曜皇衣留在妆台显眼处,无声穿窗而出,在廊庑间转得几转,出门奔过浮桥,古朴的坛舍轮廓近在眼前。 她在失风被软禁前,甚且不曾动念调查北岸,若非身子异变,贝云瑚从未想过主人会对她们动什么手脚。 她没有任何线索,遑论证据;所能倚靠的,仅仅只有直觉。 北岸的主建筑群,乃是以五座错开并连的大院为核心,虽然修建的时间有分先后,因整体风格一致,看来就像一座宫殿般气派的五进大院沿着谷内地形,被捏得斜斜摊开了似的;院外竖起的白玉牌楼上,刻有“羲和扬此”的方正古籀,每个字都比牛车轮还大,故坛舍又有“羲扬殿”或“若光殿”之称,取“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的含意。 羲扬殿首三进历史最久,规模最宏伟,过去多作集会议事、接待宾客之用,也上演过不少争权夺位的戏码,左右回龙里收藏文牒宝物,不宜居住,男徒多住在后两进。 羲扬殿的两翼是后来才建,能看出幽明峪一脉之衰颓,越修越矮,仆妇佣工住在两翼最外围,也不是适合隐密工作的所在。 贝云瑚的目标,是在羲扬殿的后方深处,有座紧邻山壁的“一颗印”小院,左右无厢,内堂不过一室大小,一眼即能看完。 极其阴隰的环境,使得小院几乎覆满厚厚的青苔,长年都是湿漉漉的,难见天日。 “……那是什么地方?”有回远远经过,她忍不住问主人。 大家都说那里不干净,闹鬼之说沸沸扬扬,每年新春在羲扬殿祭天敬祖,大长老和一干派系首脑都要请三炷香到小院外插上,经年累月越描越黑,谁也说不清。 “是我幽明峪一脉的始兴之地,当年龙喉如晦祖师闭关处。”主人淡道。 “宗脉兴旺了,盖起大殿,谁也不想在忒狭仄的地方待着,又没胆子拆掉,最后就剩请香这点心思。” “真不是闹鬼?”小贝云瑚有些失望。 主人微微一笑。 “若世上有鬼,则何处无鬼?若世上无鬼,岂独小院中有?”——理路。 主人聪明绝顶无庸置疑,但他的绝顶聪明来自于理路清晰,甚至可说是受理路所制,无法忍受多余、紊乱、无关紧要。 只消摸清了这套理路,就能明白主人在想什么,将会如何行动。 院门无锁,贝云瑚不欲冒险打开,以免生满铜绿的门轴发出刺耳噪音,节外生枝,纵身翻过院墙,落足时差点滑倒,发现地面上厚绒般的一片非是草叶,全是青苔。 院深不过三丈余,檐下的内室门外扣了把青碜碜的重锁,蒙蒙天光下分不清是苔绿抑或铜绿,兴许几百年来都没人动过。 内室全由石砌,室门这一面是无窗的,仅左右两面各有一个圆形的镂花小窗。 透过镂窗往内瞧,室内空无一物,连铺地的石隙间都有苔痕,院里的空气却未如想像中潮湿。 何以青苔会横生若此? 心念微动,又折返正面,见室门两侧各有一只龙形石雕,向上张开的龙口之内凿空,显是香插一类。 少女握着光润的龙腹一扭,喀喇一响,廊间忽然打开了一道秘门,往下的阶梯壁间烛焰摇晃,飘出若有似无的淡淡药气。 请香三炷并非虚应故事,而是开宗立脉的龙喉如晦祖师,留给后人的暗示。 贝云瑚擎出匕首,小心翼翼走下石阶,眼前乍现一处广间,怕还大过了整座小院,每两丈便有双手合围粗细的石柱支撑,隐约听见地底伏流的淅沥声响,打开秘门的机关应是以水力推动。 因有水流经过,青苔才会如此茂密。 如晦祖师闭关于此,创制出无数精妙武功,这石室最初该是作演武之用,但此际却堆满了炉鼎、浴桶、坩锅炭灶等器具,靠墙的石台上整整齐齐摆着针刀,更别提贴满各式药材标签的木柜,皇城内的太医院亦不过如此。 贝云瑚走近石台,从叠成方正一摞的书册中抽出其一,封面题为《栖亡谷兽字部札记廿五》,落款之人是“吕圻三”,信手翻阅;读不到几行,美眸瞠圆,越翻越快,蓦地往地上一扔,用力跺了几脚,惊魂未定,喃喃道:“这是……什么鬼玩意儿!”俏脸惨白,饱满酥胸不住起伏,雪额沁出豆大冷汗。 那吕圻三所写的札记,全是在人身上移植、施药、埋蛊,透过种种难以想像的残毒手段改造人体,使之“强速如兽”,不但以文字仔细记录试验之人的死状、支持了多久的时间,有什么样的痛苦反应,对于试验的器具更有详细的尺寸图解,完全是工匠的口吻,不带丝毫人性。 在贝云瑚看来,这直是一部可怕的刑求大全,钜细靡遗地刊载着刑具的制作及使用方法,连被拷掠之人的反应都有详尽的记录,方便照本宣科……这是何等令人发指的恶行! 她没勇气拿起他卷翻看,不仅因为太过残忍,而是从过眼的只字词组中,少女忽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灵感或是从何而来;更可怕的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零星残余似将苏醒,她开始觉得这个空间的色泽、明暗,乃至于气味十分熟悉——这是她曾来过这里、且不止一次的铁证。 石室底部,距离入口的石阶最远处,隐于两根石柱光照间的空间里,有一只被厚紫绒布覆盖的物事,几乎有一个半贝云瑚这么高,绒布底下发出细微而单调的机簧轻响。 贝云瑚像被勾了魂魄也似,呆呆地走到跟前,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揭开绒布一角。 那是一具极精密的机械,由复杂的齿轮、勾针、连杆所组成,说是打铁用的风泵,更像是人体的肺叶叠合,似以水力牵引,发出鼓风般的嘶鸣。 肺状的机簧上连了根软管,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延伸到紫绒布的另一侧。 贝云瑚咬了咬牙,喇地一声将绒布扯落,赫见布下所覆,是一只八尺高的透明水精方槽,槽中注满不知名的蓝色透明液体,绑着一名全身赤裸的女子。 软管接着一只铜色的半脸鬼面,紧紧缚在女子的脸上,遮去了大半面容;但从她挺翘的椒乳以及薄薄的窄腰推断,应是少女无误,浓发和耻丘上的稀疏卷茸漂于水中,透着一股天真稚拙的无心之媚,美得令人怦然心动。 ——天女无垢,差堪如是。 (那时候的……也是这副模样么?) 她忍不住贴近水精槽面,想得更清楚些,槽中少女忽然睁眼,吓得贝云瑚惊叫一声,踉跄几步,脚下一绊,差点失足坐倒。 背后一人淡道:“我始终相信,众天女中若有谁能找到此间,必然是你。不枉我等了忒久,你终于回来啦,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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