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冰霜巨柱贯地天，千丈长龙绕其间。海潮翻涌，寒屑纷飞，好似大雪漫天。 远望去，各类法宝、招式的光芒缤纷乍现，旁人若能得见，大约会在感慨得见此景虽死无憾后马不停蹄地奔逃。 潮汐涨落，潜入海下的大螭又一次钻出海面，腥风阵阵的巨口中凝聚出一抹海色光球，如巨大的海涡般吸扯着周围的寒意。 羽女率先出击，剩余的白羽凝成一道百丈长的银刃，携着凛冽的仙光与极致锐意，如逆流而上的银河般以开天辟地之势斩下云海，直向大螭颈部咽喉要害处。 嬛人周身流光溢彩，数道绸缎连同她身上那件已经残破的鹅黄纱裙一起散开，化作万千丝线，虽然与大螭相比显得分外渺小，其韧性却不容低估。完全分别向大螭的双爪而去后顿时如活物般缠绕住了大螭的两只锋利无比的前爪！ 点点冰霜如爬山虎般攀上它的利爪，寒流滚滚地撕裂着那些丝线，发出刺耳的切割声。 大螭狂啸一声，将口中寒涡喷出以应对羽女的攻击，羽刃与之接触的瞬间便引发了震耳欲聋的爆鸣！它的寒息与羽女的仙气激烈碰撞，阵阵冲击扩散荡漾，将近百里内的冰柱几乎同时震成粉碎！ 大螭的巨大方型头颅带动巨大的身体挣扎甩动，顿时潮涨升天向二人拍去。 羽女挥手召唤一道羽流挡在身前，借着浪潮之力向后疾退。突然一根巨鱿触手般的粉红物体从浪潮中钻出，向她直扑而来，原来是大螭直起上身，用长舌攻向了羽女。 这时嬛人娇喝一声，十指虚空一擒，猛然回拉！那凝聚在大螭双爪上的根根丝线随之点燃，泛起焰火般的金色光芒，如烙印般渗入螭爪的鳞片之中！ 阵阵剧烈疼痛带来了更为狂躁的长啸，大螭因此失去平衡，上半身重重地砸回海面，这一次溅起的巨浪更高，瞬间将二女吞没。 几息后，二女从浪潮中窜出，姿态又狼狈几分。 羽女的呼吸有些几簇，微微张开的双唇泛着不自然的青白。身上的白羽已经尽数消失，只剩下最后几十根环绕在身旁，清美的面庞上多了一丝疲惫与破碎的脆弱感。 大螭的寒意正不断朝她体内入侵，她胸口的布料被彻底撕裂，峰顶的一对柔软的嫣红凸起在冰屑与海水的湿润下泛出诱人的反光，左乳上还凝结了几簇冰棱。在寒冷与濒临力竭下，她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栗，使得双乳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拨弄般颤抖着。 嬛人也已濒临极限，她的鹅黄纱裙消失不见后，上身只剩下了一件勉强裹住乳房的抹胸，大片裸露在外的细嫩肌肤上都已附着薄冰，下身更是只剩一片残布裹在胯间，令圆润双臀几乎都暴露在外，雪白大腿内侧更有几簇毛发若隐若现。更下方，数道冻裂痕如蛛网般交错在苍白纤娇的双腿上，小腿与脚掌的部分甚至已经开始发紫，几簇暗红的血晶如花朵般绽放。 忽地一点金光天外陨星般落下，冲开千丈潮汐！ 巨浪降，天霜落，无数冰雹噼里啪啦地落入海中。 此刻大螭的双爪各断了一指，伤口处虽然被冰霜冻结了，但鳞片的缝隙还在不断冒出青烟。 与羽女、嬛人一样，它的气息也有些紊乱，不过瞳中的精光尚存，状态似乎更好一些。 二女身形一闪，汇合一处。 嬛人道：“尘儿已经准备好了，但我还是觉得太危险了。” 羽女一只手护在胸口遮着春光道：“那要是我们现在强行带尘儿走，她会怎么样？” 嬛人道：“那她会很生气，之后会经常偷偷溜出去。” 羽女叹道：“早知道这大螭这般厉害，一开始便不该出手。” 言罢，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天。 嬛人伸手指东。 两道半月状的青色符印从二人的指尖浮现，汇聚身前，拼合成圆。 一道阴影从符印中钻出，体型不断涨大，眨眼间便遮住了半天星光。 夜幕更暗，大螭随之瞳孔一竖。 此物的模样与它很像，区别在于它无角，而此物生双角，它头方似猛虎，而此物之首则状麒麟。 它的爪有四指，此物有五指。 一缕仿佛来自远古与血脉中的威压出现在大螭面前，它喉中嘶吼压抑，颈边毛发倒竖。 大螭眸中，映出了一头真龙。 …… 海岸以东百里，天地冥冥。海面涌动，三道人影如鱼跃出。 水中寒意弥漫，冻人骨髓，浑身打颤的暮柳眺望着远方海天之间大螭所在处的混沌压抑的景象，不禁喃喃自语道： “真的要去吗？” “来都来了，还打什么退堂鼓！” 玄鹤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色紧张的锥灯，生怕他们退缩，连忙使出了望梅止渴的话术： “瞧着是凶险，可这下他人不敢靠近了！那些妖兽与化神境真人们斗得激烈，我们远远捞得一星半点便宜便可直上青云了！” 他顿了顿，见二人脸上仍存退缩之意，故意冷哼一声，激将道： “也罢，你们怕了便回去吧，我独享这富贵！” 言罢他继续潜入水中游向前方。 锥灯、暮柳犹豫片刻，想到各自的爱侣与今后的命途，咬牙跟了上去。 当三人来到冥渊大螭的领域外时，前路被那些巨大的水龙卷挡住了。 暮柳道：“玄鹤，这怎么办？” 锥灯摇头道：“进不去吧！” 暮柳道：“瞧这些龙卷，里头可是森寒无比啊！玄鹤你看……” “别废话了！我又不瞎！”玄鹤没好气道。 都一路通畅地来到这里了，现在回去他们实在不甘心。 三人绕着龙卷游啊游，见到了有个元婴境的女剑修正在半空中嚎啕大哭，周围是一头庞大鱿鱼的尸体。 莫非是辛苦杀了妖兽结果没寻到兽核？ 也不至于这样哭吧？ 他们继续游，又碰到两个化神境的女剑修从龙卷中出来，一人正强拉着另一人的手臂，出来后双方争吵了起来，距离太远，他们只依稀听到其中一人在说怎么能临阵脱逃，另一人则不断解释以她们的实力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两人争吵不断，最后一人忽然开始质问对方为何这般急切，另一人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怎么这里剑修这么多？”暮柳感慨了一声。 “赶紧走……”看清了那两人身份的玄鹤沉声道。 锥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正当三人为寻找进去的方法犯愁时，簇簇千丈龙卷忽然落下了。 三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吓得哭爹喊娘地抱在一起。 “咿呀呀呀——！我就说不要来吧！我就说不要来吧！！！”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唔——！咕噜噜……”玄鹤的头被暮柳与锥灯按在水中，双手不断扑腾着。 漫天冰雹碎落，不断砸在三人的头上。 半晌后水面归于平静。 “诶？看！没了！” 暮柳抬起头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没了！怎么没了！玄鹤你瞧！” “别废话了，老子又不瞎！那巨妖肯定死了！还不赶紧进去！” 玄鹤怒道，扯开像八爪鱼般缠着他的两人，朝里头游去。 …… 如果羽女与嬛人真能召唤出真龙，那早就用了。 眼前这一头真龙只是虚影而已，虽然足够逼真，但也需要已至极限的两人全神贯注地维持。 这当然是她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在与大螭的战斗中，嬛人佯攻、羽女主攻，而硬实力差距极大、主要依靠高阶法宝的青尘则相机行事，但基本也只能进行干扰与帮助防御，大螭虽然觉得她比深海水蛭还烦人，但对她并不重视。 此时此刻，青尘已经许久未见，久到大螭都几乎忘了她的存在，而真龙的乍现则进一步集中了它的注意。 螭只是亚龙，因此没有像真龙那般作为弱点的逆鳞，它的弱点在于心脏，而它的心脏则位于下腹正中。 在此之前，它的下半身要么沉在海中，要么包裹在后方的冰柱上，令她们无从下手。 此刻海下，青尘在法宝的助力下顶着大螭的寒意悄悄了来到了它的腹下。 她闭上眼睛，凝聚着体内的仙气。 羽女、嬛人都已至极限，给予她的机会只有一次。 这一次若失败，往好了说，哪怕她不愿意，也得立马走人，往差了说，她真的会有性命之忧。 青金色的纹路在青尘的双颊上浮现，她睁开眼睛，双眸之中迸发出一道璀璨的金光！ 眼前的龙总觉得有点奇怪…… 正当大螭紧张而狐疑地凝视着面前栩栩如生的真龙虚影时，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刺入它的下腹后破开它的脊背而出。 天地间的寒意凝滞了一瞬。 青尘站在空中，身上附着着厚厚的冰霜，头发与睫眉都冻得雪白一片，与碎日圣女有几分相似。 大螭的心中蕴含着它体内最精华的寒气，好在只是一瞬的接触，对她影响不太大。 在她身前，大螭正在缓缓下沉。 这一次没有水花漫天，辽阔的冰海仿佛更加可怖的巨兽，正贪婪地吞噬着它的巨大身体。 之后它的尸身将化作亿万游鱼虾蟹的养料，反哺孕育它的深海。 青尘服下几枚丹药后，体表的冰霜带着部分碎裂的衣物落下，暴露出两条无暇的臂膊。精美的服饰变作了碎布条，残破地挂在她身上。 “呼——” 她吐出一口绵长的白色冻气，转头看向远空的嬛人与羽女，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嘴角扬起，露出一抹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二女见状相视一笑，开始处理起残留在身上的大螭寒意。 大螭已经陨落海中，远方的龙卷也随着它的威压一同消失。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击杀天品大妖的成就令青尘心头泛起阵阵激动的喜悦与骄傲，可紧接着她又想起魔尊无忧的事迹，于是喜悦又迅速消退。 很多人都疑惑青尘明明已经是同辈中无可争议的魁首了，为何还对变强有着那么强烈的执着？原因便在于她一直将那个在修仙历史上空前未有的鬼才、大魔头当做目标。 还不够，我还要继续变强……变得跟黎无忧……不，比他还强！届时爹爹还有什么理由遗憾我不是男子！ 青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向羽女、嬛人飞去查看一下她们的情况。 就在她看向二人时，瞳中却映入了她们惊骇的神情。 天地间一片寂静，无声得诡异。 虽然大螭已死，但总该有一些浪花声吧？ 疑惑的瞬间，一抹巨大的阴影从下方升起，转眼间将她笼罩。 之所以寂静，是因为海水都被冻结了，海面成了冰原，自然没有浪潮声。 羽女与嬛人已至极限，此刻难以撕裂空间而行，尽管在全力冲向青尘，但最后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两瓣长满尖牙的巨颚钻出冰面，朝青尘吐出寒意的同时迅速合拢！ …… 好冷…… 仿佛堕入了大红莲地狱一般，青尘周围一片黑暗，身体被无尽的寒意包裹。 我……被吞了吗？ 它竟然还没死啊？ 也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亚龙。 被成就感冲昏了头脑，大意了…… 法宝……用不了……身体不能动，仙气也不能用。这地渊的妖兽怎么也有这么强的寒意啊…… …… 我要死了吗？ 它不死也该是重伤，她们俩应该能……就算打不过也能走吧，嗯。 可能是受了自己那位师父的影响，青尘心头没有多少对死亡的畏惧，只是涌现出一抹歉意——对青风君的。 好冷。 …… 爹爹会不会为我哭呢？应该会又生气又悲伤吧，可爹爹哭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来啊。 除此之外还有谁会为我伤心呢？我也没什么朋友…… 师父应该……不，也不好说，但她肯定会为我诵经。 其他的…… 呵，我怎么也开始想这种无聊的事了。 大约是快死了才开始胡思乱想了吧。 唉…… 怎么就这么死了呀，真不甘心！ …… 好冷。 好冷…… 好…… 青尘感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缓慢。 忽然，一道尘封在心底的面孔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啧！给我滚！ 那道身影的出现令她的心头生出忿忿的恼怒，这心火的诞生仿佛融化了些许包裹着她的坚冰，她睁开了眼睛，意识复苏后微微一愣。 周围确实是一片黑暗，但此刻正有一抹浓郁的仙气在包裹着她。 “真人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你、你怎么……！” 飞星正在她身前。 之前青尘将君不见给他，想让他离开，但飞星思虑片刻后没有离开，而是待在远处，想着关键时刻自己或许能起什么作用。 在大螭倒下，沉下海中后，所有人都觉得它应该死了，但飞星依托天生异常的感知能力，察觉到它的生命力没有完全消失，于是试图发送的仙讯，但被周围大战过后混乱的仙气流影响到了，于是他开始接近青尘，当两人间的距离只剩数百米的时候，他明确感知到大螭敛藏了气息开始从水下向上游。 天品大妖的速度实在太快，大螭瞬间钻出水面，朝青尘张开了大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尘被吞下。 或许跟青尘一起被吞下。 在发觉了什么之后，他果断选择了后者，于是冲向青尘，在大螭最后闭合巨口时，从它的牙缝间钻了进去。 此刻他正调动着体内的仙气抵挡着不断侵袭而来的森然寒意。 青尘也发现了这一点，虽然此刻大螭因为精华寒意的泄露，用来侵蚀他们的寒气要明显弱了一档，但她还是不明白只有元婴境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蠢货！”青尘反应过来后，有气无力地嗔斥道。 尽管能做到，但在境界差距的影响下，飞星体内的仙气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如果他现在也是神通境，大约能撑一两天；如果是化神境，那也能撑几炷香。 但他只是元婴境，哪怕拥有无比浓郁精纯的仙气，他也顶多只能撑十几息。 十几息后，他便要跟青尘殉情。 ——骂得好！ 此刻情花也在又急又气地辱骂他精虫上脑，不知道到底是担心他真的会死还是气愤好不容易到手的仙气又要消耗光了。 “真人别着急……” “我必死无疑了！你救不了我的！过来给我人殉吗！？你赶紧收回仙气只覆盖你自己！试试看能不能出去……虽然概率很低，但是……啧……啊啊啊啊啊，你真是个——！” 青尘咬牙切齿地嗔道，开始试图动用自己的仙气，然而方才侵入她体内的寒意一时半会儿可去除不了。 “呼——”她长叹一口气，沉声道，“看到我手腕上的镯子了吗？” “嗯。” “拿下来。” “哦。”飞星伸手将她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取下，指尖碰到了她的肌肤，微冷，但格外柔嫩。 “听着，我死以后，我的储物空间就无主了，你试着认主，如果成功了，就找一面圆形玉璧，上面刻着青龙七宿，你默念东皇仙门所在的位置就能传送过去了……你应该知道吧，不知道的话里面有逍遥海的地图，我游历四海的时候顺便画的……虽然不太好看。嗯，就这样。” 说完，青尘用勉强能动的右手小拇指抵在飞星的肩上，毫不犹豫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向外推去。 啪—— 没有给她任何寻死的机会，飞星同样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已经活不了了！你……” “真人，我们会一起活下来的。” 青尘难以理解地高声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有自信。” “自信？就凭你现在这样……” “不是对我，是对别人。” “谁？” 飞星平静道：“真人也认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