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宋元符二年十月卯已,宋夏边境,浊轮川。 峻峭的山路之上,唐云和韩月、云娘三人骑马前行,虽然此时唐云心急如焚,但是他们没有沿边藩部的本领,在这山路之上骑马要快也快不起来。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是最终揭开谜底的时候,唐云也没想到这竟是一场如此规模宏大的巨大阴谋,完全将宋辽夏三国完全卷了进去,此阴谋若然成功,必定将彻底改变天下各国的版图。 这个阴谋最初是从元佑年间便开始的。 那时高太后垂帘旧党当政,不断割地求和,结欢西夏。但是西夏梁氏当政,却不断发动战争侵扰陕西,旧党相公们自以为抚夷有术却被残酷现实不停打耳光。于是现实逼迫他们不得不想一些歪门邪道来扭转局势。 最后他们想到的是设法引发西夏内乱。当时梁家兄妹争权,斗的你死我活。于是旧党便暗中勾结了梁乙逋,决定暗中供应他威力巨大的军器以助其夺权。那批虎崩火炮和神劲弓在洪德寨大捷之中名扬天下,成为令梁太后闻风丧胆的神兵利器,和两样东西便是旧党的筹码。之后的孙二娘劫夺军纲之案,其实都是暗中安排好的。 当然双方谈好的条件是梁乙逋夺权成功之后,便要兑现承诺。西夏上表称臣,乾顺接受宋朝的册封,夏军停止骚扰边境,而宋朝重开岁币与互市。当然以梁乙逋的秉性来说,多半是不会信守承诺,旧党的相公们十有八九是要又被耍一次。 但是谁也没料到这中间出了个唐云,因为唐云这个卧底奸细之故,梁乙逋夺权失败,满门被杀尽。旧党一下失去了合作对象,连军器也赔了进去不知所踪。这个计划中途遭遇重挫,被迫中止。 之后高太后死了,新党卷土重来大肆清洗旧党,旧党为了自保,便重新开始推动这个计划。只不过这次合作的对象,乃是仁多保忠,以及他身后的梁太后。 这批军器最终还是会落到西夏人的手中,而执行此事的就是苏湖这个女子。想她一介女子孤身行此大计,最终成功,也算是了不得。但是西夏不会使用这批军器,而是会在一次战斗中被何灌所部“缴获”。 这是典型的借刀杀人、移花接木。 而何灌将会利用河东红娘子的势力,以及辽国内部一个暗中策划推翻辽主的集团的帮助,使用这批军器前去狙击辽主! 何灌也许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但是也许他是装着不知道。在这个人的心中,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一劳永逸的解决中原王朝北方大敌威胁重要。为此他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又如何会在乎自己是否被人利用。如今辽主御驾便在雁门关外,最近不过几里,如此接近宋境,实在是动手的天赐良机。 而最终不管成功与否,辽国最终都会向宋朝宣战。和西夏不同,辽国这种等级的对手带来的压力,宋朝旦夕便有亡国之祸。那时对西夏的军事行动必然全面终止,西夏将会获得宝贵的喘息之计,甚至可以坐看宋辽相争而渔翁得利。甚至反攻陕西,那时东西夹击,宋朝灭顶之灾便在眼前,最起码黄河以北将不会再为汉人所有。 一旦宋朝面临如此灾难,新党的末日也就到了。不管他们再如何喊什麽变法图强富国强兵,他们四处发动战争的政策导致国家面临灭亡的危险,任何皇帝都会毫不犹豫的彻底抛弃他们。新党将会永世不得翻身,旧党将会借这场危机重掌朝政,铸就万世不拔之基。 当然何灌不可能知道这些,他只是被人利用的一杆枪而已。他大概还想着自己若能一击成功,塞外蛮夷群龙无首,必生大乱,无暇再窥探中原。大宋便可趁此机会收复河西,甚至运气好的话还可北伐收复燕云。到那时自己便是死了,也是名垂青史,光耀万代。 但是既然这是被人设计好的,唐云料想多半何灌的计划是不会成功的。辽主多半最后还是安然无恙。到那时对于宋朝便是最糟糕的结果,辽主必然兴师问罪大举南下。到时候这个黑锅必然是由当政的新党来背。 就算运气好,这一切最终没有发生。或者效果并不像想象的那麽大,契丹最终没有南下,只是保持着压力,旧党还掌握着那幅画,抛出这个秘密武器,足以让刘贤妃身死族灭。同时牵连到新党,内外两者相加对新党的打击大概也能达到可以接受的效果。 当然这些自诩为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们并没有在意他们的计划会对普通老百姓造成何等的灾难。他们只知道要全力把小人赶出朝廷,为此多少代价都可以牺牲。区区百姓,算得了什麽? 而一旦战争爆发,北方无数的百姓将会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无数的汉人将会在战火中家破人亡。 唐云只能盼望何灌还没有发动他惊天动地的屠龙之计。 韩月虽然明白了大概,但是他对于宋朝却没什麽感情可言,他从小在辽国长大,弄明白身世之后,才知道他的父亲虽然是汉人,但是却是夏臣。宋朝对于他来说,却没有家乡的感觉。对于唐云的紧张,他也微有些不解。大哥既然已夏臣自居,自是忠于姓李的,那麽宋朝是赵家天下,与他何干,为何如此紧张? 莫非是单纯为了不想让梁氏的奸谋得逞? 而且他也明白了当初自己投身红娘子门下,也是被人利用了。何灌既然与这红娘子乃是一路货色,当初自己被派去救孙二娘显然是一个局。红娘子只是利用自己前去寻找那批军火而已,但是中间绕来绕去如此复杂,实在是令他瞠目结舌。 他敏锐地想到了那个宋江,仔细想想,这家伙似乎无处不在,所有关键的地方都有他的身影,他究竟是什麽角色?他真的是红娘子的手下吗?韩月心中疑云重重。 “哥哥,小弟有一事不明。哥哥此行,莫非是为了阻止何灌?” “正是,此计着实毒辣无比,若不阻止……”唐云很少有的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但是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 “哥哥此时是宋人的立场,还是夏人的立场?” 这句话好像巨锤一般重重敲击在唐云的心头。对呀,扪心自问,自己现在的这种感情,到底是身为宋人还是夏人?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为谁打算?自己不是以夏臣自居吗?凭心而论,此计若成,对于西夏绝对是利大于弊。 那麽自己为何还要阻止?难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一个宋人了? 不是!绝对不是!赵宋江山与自己何干?自己对于在汴京的赵官家没有半分忠诚。这是确信无疑的。 但是,心底的那种情绪,却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 自己……尽管自己的父亲是夏臣,但是自己的血管里毕竟流的还是汉族的血。 自己……终究还是个汉人…… 自己打懂事起,斗一直以矢志复仇为己任,对任何事都能做到冷酷无情,向来对于血统族群之事看得很淡,但是没想到到了这关键时候,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其实是自欺欺人。 人毕竟不是草木,岂能真的无情。 呆了些许,唐云终究是长叹一声:“二郎,你说得不错。我现在是身为宋人还是夏人,我却是弄不清楚。我以为我早已放下了,可笑的是到了此时,才知我一直只是在下意识的回避。我此行之立场,既是宋人也是夏人,更是以汉人之身份行此。” 他顿了顿又说:“我当年潜身宋军之中,虽是别有所图,但是和那些勇敢纯朴的战友胞泽们朝夕相处,已经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我。这些人艰苦奋战,只是为了保护家园。而章相公、折太尉更是忠义之士,那些朝廷政客们的倾轧争斗,却要牺牲千万将士们以血换来的成果,我着实为他们不服。让这些忠勇的战士沦为利益斗争的工具,我着实不忿!” “我好歹也算在宋军中吃过几年兵粮,在章相公、折太尉面前也是发了誓的,便算是为赵宋出最后一次力,这便是我宋人的立场了。” “而且,爹爹身为夏臣,忠于的是夏主,不是梁氏。此计若售,宋必受重创,然功劳利益皆归于梁氏,梁氏极有可能声威重振。夏主依旧是傀儡,我身为夏主臣子,也不能坐视。爹爹当年便欲借宋朝之力除梁氏,我相信爹爹此时若是在世,也会赞同我的做法。我身为李家后人,不能不继承爹爹的遗志!这便是我夏人的立场!” “而且,一旦辽夏联手,千万汉家百姓将沦入水深火热之中,这无数的百姓何罪!?我身上流着的,终究是炎黄血脉,其能坐视!这便是我汉人的立场!” 唐云像是自言自语,又偏是字字千钧。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无愧于心。二郎,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韩月静静听着,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逐渐变得肃穆,胸口起伏,似乎有什麽情绪正在酝酿,待到最后一句相询,他以从未有过的庄重抱拳说道: “小弟一生行事,多为浪荡放纵游戏人间,从未想过什麽大义。得遇哥哥,才知这天下间当真有大义所在。哥哥愿继承爹爹遗志,小弟不才,愿舍命相随!”旁边云娘也是抱拳致意,前嫌尽释。 入夜,前方浊轮川已在眼前。 苍凉的山脉、荒漠,以及那条已经结冰断流的小河水,天地之间尽是寒风呼啸。 唐云见得远处似乎有星点灯火闪动,似乎是一支队伍的宿营地,面现喜色。韩月见唐云脸色,猜到前面的人马可能唐云是胸有成竹的。说道:“二郎,我与某人有个约定,便在此处相会,待我去勾当一番。”说着策马往前走了没多远,便有十数骑披甲壮士好像地里面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他们周围,引弓对着他们,口中大叫着羌话。 唐云早就料到对方必定在营地四周布有警戒哨,不过自己事先竟没察觉对方的接近,显然这些骑卒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斥候。 仁多楚清虽然不掌兵权,但是毕竟是西夏重臣,仁多族也是党项大族。他手下的私兵虽然远远不及仁多保忠那般兵强马壮,但毕竟还是养得起些许豪杰之士的。似眼前这十几骑甲士,只看几个简单的动作,便知道身手恐怕都不弱于自己和韩月,云娘那江湖功夫就更不用提了。 唐云一动不敢动,生怕引起误会,弃了缰绳大声用羌话回道:“某家乃是仁多相公故交唐云,与相公约好在此相见,烦劳各位壮士代为通禀。” 为首一名甲士冷然改用汉话喝道:“交出兵器,随吾等来!” 营地最豪华的一顶大帐内,点着牛油大蜡,光明照耀。仁多楚清坐在那里擦拭着一口宝剑。这柄剑乃是他父亲仁多零丁的佩剑,也是他从他父亲处继承来的不多的遗产之一。他的武艺平平,这柄宝剑平日里是不用的,但是今天擦拭,却有着别样心思。 自己要行之事凶险非常,且无退路。一旦失败,恐怕便真地用得上这柄宝剑了。 西夏一向对辽称臣,夏主乾顺年纪渐长,辽主准备赐婚,以辽国宗室贵女和亲。这是西夏建国以来的大事,自己这个御史中丞便为了这件事出使辽国。 凭心而论,在现在西夏对着宋朝屡战屡败、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与辽国的联姻实是对举国上下稳定人心局势起到不可估量的正面作用。但是仁多楚清却知道梁太后是非常不满的,梁家两代都是皇后,才造就梁氏三十余年的辉煌。若想继续保证梁家的富贵,最好在梁氏宗族的女子中找一个作为新的皇后。 但是梁氏经过内讧之后,人丁不及以前旺盛,找个合适的女子并不容易。而契丹作为宗主国要求和亲,做臣子的却找不到合理的借口来拒绝。这等于辽国借和亲的名义对于西夏内政横插一脚,将来辽国便可借着这个女人来操纵西夏的国政。 梁太后认为这完全是越过了她的底线,无论如何,她一个妇人和强大的辽国之间如何选择,对于这国家的大多数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她便是再狂妄,也不认为自己能和辽主的影响力比肩。 一旦这个婚事成了,那就是自己末路的开始。 所以此次出使辽国,实是探听辽国虚实,看看辽国对于这件婚事到底是安的什麽心。能让这件事流产是最好不过。 但是这件事对于他自己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反正自己永远也不会抵达辽国。他早就和唐云约定,借着出使辽国的机会,唐云接应他叛逃至宋朝。而浊轮川这个三国交汇处,正是他们约定的地点。 这里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护卫的兵马,都是他的亲族。而且他多年积累的金银财物也秘密的带了出来,他是绝不打算再回西夏了。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唐云那边进行得是否顺利。他已经抛弃了在西夏的一切,如果去不了宋朝,那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当他看到唐云出现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唐郎君,果是信人。”仁多楚清笑脸相迎。 “仁多公,别来无恙。”唐云施礼。 “唐郎君,这两位是……” “此乃章相公所派密使,并带有相公亲笔书信一封。”唐云将早就准备好的书信奉上,上面有大宋泾原路帅司衙门的关防。仁多楚清一面看一面微笑点头,尽管他并不知道这封书信的可信度有多少,但是至少心理上是个安慰。而且到现在他只能毫无保留的相信唐云,他怎麽想都想不到唐云欺骗他能有什麽好处。 将信看了一遍,仁多楚清叹道:“未曾想我仁多楚清身为党项人,却也有背弃西夏的一天。也罢,某的身家性命,便着落在唐郎君身上了。” “良禽择木而栖,仁多公肯弃暗投明,前途不可限量。” “某家何德何能,敢言前程,至东朝能为一富家翁余愿足矣。” “仁多公何必妄自菲薄,以公之才,何愁天子不用?若能建立功勋,必得美职相酬。” “郎君说笑了,什麽功勋轮得到某家来建立?” “眼前便有一事。”唐云终于还是下决心了。眼前只有仁多楚清可以依仗,他手下有数百私兵,若能掌握这股力量,事情仍是有可为的。 “哦,郎君之意……”仁多楚清敏锐地发觉唐云似乎是有求于己。 “此事也和仁多保忠有关,公若能相助,不仅天大功勋便在眼前,而且还能重重打击仁多保忠,让他从此一败涂地。” 仁多楚清的瞳孔猛地缩小了,仁多保忠这个名字,实在让他咬牙切齿的痛恨。自己之所以在西夏待不下去,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直娘贼的奸诈小人。如果没有他的存在,自己现在该是何等的风光,恐怕早成为手握重兵呼风唤雨的一方霸主。如果能够伤害他,实在是莫大的乐趣。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顾忌,只要能令仁多保忠不开心的事,他就要去义无反顾的做。 “唐郎君,愿闻其详!” ************************************ 夜晚,辽宋边境,五寨关。 五寨关原本是宋朝领土,熙宁年间辽朝趁着宋朝天灾人祸不断,宋军主力又被拖在熙河地区作战的机会,背弃盟约大军压境强行索取关南七百里土地,五寨关便被划入辽国版图。当然,自熙宁年间至此时还不过二十多年的时间,宋朝军民,尤其是宋朝河东的军民仍然习惯上把五寨关看作是宋朝故土。 崎岖的山路之上,数不清的兵马正在通过关隘。 耶律和安骑着战马在路边看着,身边是耶律达和数十名亲随私兵,众人皆是顶盔贯甲,目视着身侧通过的一队队兵马。 这绝对是历史性的一刻。 自檀渊之盟后,南朝的兵马第一次以成建制的方式踏足辽国的土地。虽然这土地是以辽国以蛮横背盟的方式得到的,而且也只有二十余年的时间。 自己要做的事,成则富贵封王都是等闲事,败则身死族灭。身为契丹贵族,却是勾结南朝兵马意图造反刺杀皇帝,这是何等的大罪。但是成功的诱惑却始终不能摆脱,当今辽主耶律洪基实在是人憎鬼厌,国内外咒他早死的人多如牛毛。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耶律洪基他有什麽民心可言?他早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一旦成功,自己就是拥立之功,封王的诱惑。想想耶律乙逊,他当初发家不就是在政变之时站在耶律洪基一边吗?事后酬功他何止是权倾天下。自己若能做到他那个地步,身死族灭也是值得的。 这些南朝兵马,不过是己方利用的一枚棋子而已。 不远处,燕之古看着眼前的男人,问道:“宋郎君,何灌没问题吧。只凭这些兵马,真得能一击得手?王爷以大事相托,可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 真名任得敬,化名宋江的男子似乎永远都是那麽从容不迫。 “江大人此言乃是未见过宋朝神兵利器之威力。宋辽两国近百年未曾交兵,王爷不了解也不足为奇。西夏十数万兵马一夕崩溃,便是此等神兵之威。如今我等有心算无心,出其不意,胜负之势又何待言?何灌乃当世之雄,所部皆是死士,只要配合到位,一击得手并非不可能。我等行此事本来就是行险一搏,又岂能瞻前顾后一点风险都不冒?” 燕之古沉默了,他本是智谋之士,又怎会想不到这一层?只是相对于宋朝吹嘘的神兵利器,他更直观地感受到辽主身旁数万御帐皮室的精悍,那可是真的在塞外数百年建立起契丹霸权的最根本的武装力量,兵甲人马之精冠绝天下,天下间几乎没有人能够挑战他们的地位。 即使李元昊也不例外,李元昊虽然曾经大破过辽主亲征,但是代价是国内残破。严格来说,那场战争没有胜利者。 面对这样得对手,谁能肆无忌惮? 但是箭在弦上,己方已经没有退路。耶律洪基若死,才是天下各国的幸事。也是辽国的幸事。便是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冒的。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宋朝的兵马都已经开进境内了,也只能把计划进行到底了。 宋江不知何时又消失在黑暗之中了,这家伙就像个幽灵一样。燕之古不知道他是不是去向陈王殿下密报去了,这个家伙的身份当真是神秘之极。但是他既然是陈王面前的座上客,自己也不便深究,自己虽然是陈王心腹,但是可以想见,陈王必定也不止只有自己一个心腹。 尤其他要谋划的还是这样的大事…… 山路上,宋军的人马之中。 何灌穿戴着辽军的铠甲,骑着战马,默默前行。他身侧的一千精兵也全都是辽军的打扮,这些死士乃是数十年不断培养积累出来的精锐,平日里散养于民间,个个弓马出众不逊于那些塞北游牧民族,而且全都会说契丹话。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刻便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 而这些铠甲便是数十年来不断同辽国边境将领交易走私回来的,红娘子几乎将压箱底的积蓄全都拿出来了。契丹铁骑的铠甲千领,这天下间除非造反,否则断无人会囤积如此数量的兵甲。 他身为大宋武官,蓄养私兵,擅自挑起两国战火,大概也跟造反差不多了。 不过若能名垂青史,便是死了也是值得的。在他何灌看来,这世上有些事情是比生命更重要的。 他身后的马匹之上,一匹马左右各驮着一个黑乎乎的虎崩炮,上面用布蒙着。而他自己亲自挑选的四百善射精兵手中,都有一张神劲弓。尽管是契丹最精锐的御帐军来了,神劲弓射出的弩箭也可以轻易而举的在三百步外贯穿他们的铁甲,就算是最大最重的橹盾铁盾,在一百三十步之内也能贯穿,而在这个距离,辽军的铁甲跟一层纸没有区别,一箭射穿七八层铁甲乃是平常事。 和这东西相比,神臂弓的威力已经变得很平常了。 在这些威力无比的利器出其不意的打击之下,契丹铁骑肯定会产生混乱,当然最终他们肯定会缓过气来,但是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丝空隙,己方摧枯拉朽的攻击会把这个空隙放大,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冲到距离辽主足够接近的距离之内,他确信天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逃出他的禽弓之术。 他握紧了手里的大弓,看了看身边并骑而行的红娘子。 红娘子做男装打扮,也穿着辽军的铠甲,好像一个极其俊美的军官。此次她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与自己同赴死,有这样的红颜知己陪伴,夫复何求? 他们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是想着如何在死前给辽国造成更大的伤害…… ********************************** 朔州,偏关,黎明时分。 此地紧临黄河,乃是辽国西京道境内一处要津。而偏关更是天下名关,宋初之时杨家将曾在此镇守多年,屡拒辽军进犯。后来两国定盟,兵戈止息。此地变成了辽夏通行的重要枢纽,凡是辽夏使者往来,多半都是在此处渡过黄河。此地的河水势缓易渡,且渡口设施齐备,各地商旅都从此过,此地便逐渐从一个军事要塞变成了商旅互市之所在。 不过此时隆冬时节,并非商旅活跃的季节,群山大地之间显得苍茫荒凉,唐云韩月率领着数百党项战士,已至渡口处。 对于唐云来说,进出各国边境如同家常便饭。曾经作为大盗“沙鹞子”,行走在三国边境地带,带领区区几百人躲避辽国边防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麽。再加上韩月曾经是西京道拦子马出身,驻扎地区恰好就在这一代,各地大路小路关卡哨所他了如指掌,所以这数百人才如同入无人之境一般深入到了黄河西岸。 这数百党项战士,自然就是仁多楚清的族人私兵。 仁多楚清虽然是西夏国内权力斗争的失败者,但是到底仍算一号人物,其果决超乎预料。在知道事情原委后,毫不犹豫的将这数百私兵交给了唐云统领。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人日后的命运如何。便是唐云领着他们去爬刀山下火海,他也不再管了。 唐云佩服的同时,也知道这其实是仁多楚清唯一的选择。 宋朝不是辽夏吐蕃,仁多楚清作为降人来投,宋朝便是接纳他,也断不可能允许他保留如此多的私兵在身边。这些兵马日后必定要打散编入宋军之中。无论如何,是不会有他仁多楚清得份了,反正注定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如用来打击一下仁多保忠,或者能立下功勋,加大自己投宋的筹码,何乐而不为。 果然能在西夏那种严酷的政治环境下爬到高位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啊…… 唐云心中暗叹,便准备寻找渡船。但是还没等人马撒开,周围的野地里突然啸声大作,唐云心中一惊,难道又中了埋伏?是辽兵?再看渡口周围的野地里突然冒出了成群结队的披甲壮士,各个都是上京道游牧部落的打扮,不只是马贼还是山贼。甚至河对岸也出现了不少人,这些人手中都持着弓箭,虎视眈眈。 渡口转眼间便落入对方控制之下。 “唐老弟,别来无恙乎。”人群之中一个身影越众而出,唐云的手握紧了大弓,再看来的那人,韩月惊怒交集:“宋江,是你!?” “不才正是区区,敢问二位贤弟,这是要上哪里去?” 唐云冷冷得看着宋江,这个人实在是太神秘了,他显然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他难道是无所不知的神仙?此人到底是敌是友?他直觉整件事里面,这个宋江一直在暗中活动。他到底扮演什麽角色? “宋兄,阁下是专程在这里等我们的吗?” “不敢,不欲节外生枝而已。” “你到底是为谁效力?” “唐老弟聪明人,难道还猜不出来吗?” “宋辽相争,西夏得利。你是一品堂的人?不,你似乎有你自己的目的。仁多保忠?” “果然高明,唐老弟不愧是李公之后。” “你知道我的身世?你到底什麽来路?你曾在红娘子门下行走,那何灌意图舍身狙击辽主……是不是你在暗中推波助澜?慢着,还有辽国的内应,难道也是你?你在这三方之间穿针引线,就是为了搞得天下大乱?” “李公李公,有子如此,你却是可以瞑目了……”宋江仰天长叹。 “你认识我爹爹?你知道我的身世,你认识我爹爹?” “当年李公为将之时,某乃是李公麾下一亲随小校。” “你,你究竟是何人?宋江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名?” “哈哈哈,某家当年在李公麾下时乃是一默默无闻之辈,因此时候也侥幸逃过了梁氏的清洗。宋江乃是假名,某家实姓任,名得敬。任得敬是也!” 唐云和韩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惊了。 “你……你是先父旧部?” “正是,我任得敬一生唯一佩服的,便是李公,除此之外芸芸众生,皆不足道。” “那你可知我等此行之目的?” “不外乎是为了去阻止何灌。” “那你让不让我们过去?” “你们为何要去阻止何灌?”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不让梁氏奸谋得逞,为了继承先父之遗志!”韩月大声喝道。 “继承李公遗志,那你知不知道李公毕生心愿究竟为何?” “先父毕生心愿,便是扶保李氏驱除外戚,使西夏行汉礼用汉制,不再作为蛮夷之邦被中原鄙视嘲笑,将这西北数千里江山变为小中华。宋夏两国永止干戈,两国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天下太平。” “说得好,不过,李公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又如何?” “那就说明,李公这条路,说到底仍是走不通的。”宋江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某家当年,也是亲眼看着李公事败身死族灭,从那时起,某家便知道这条路理想虽好,但却是一条死胡同。某家曾在李公墓前立誓要继承李公遗志,但是绝不会再走那条老路,某家亦有自己选择的道路。” “你?”唐云当真吃了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汉子,竟然也是自己父亲志向的继承者。看来除了自己之外,仍有其他的仁人志士在暗中默默积累着力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李公当年以一汉人之身,试图推动整个党项胡人汉化,无异于缘木求鱼。胡人终究是胡人,便是说汉语用汉制行汉礼衣汉服,他们仍旧是胡人!胡人永远成为不了汉人!这便是李公当年败因所在!而你若想扶保当今夏主乾顺,以为能转化他们归汉,那就大错特错!最终结果,必然如同李公当年一样,以失败告终!” 唐云听得宋江竟然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不由得惊诧莫名。这样一个江湖汉子,竟然能够将世情看得如此透彻,很有些国士无双的劲头,这样的人…… 枭雄之辈! 不过这不代表唐云就此认输,事实上这宋江口口声声都是说自己的不是,好像他自己无比正确,这也让人觉得刺耳。唐云讥讽的道:“阁下口口声声言某家所行皆谬,那请问阁下有何良策以教我?” “某之策不过反其道而行之罢了,西夏乃是胡人的国度,要想让它汉化,唯有先将它变成汉人的国度。” 唐云韩月全都张大了嘴巴,这等荒谬绝伦的论调,他这辈子是头一次听说。将西夏变成汉人国度,那其实和灭亡党项也没什麽区别,这等事大概连辽宋这样的大国都难以做到。这等话说了也等于没说。若此事轻轻松松便可办到,大概宋夏之间也不用打这麽多年战争了。 “阁下高论。”韩月讥讽之意非常清楚。 “韩老弟以为某家只是徒知大言之辈吗?当今西夏人口不过数十万,然而其中真正的党项人才有多少?便是算上吐蕃回鹘等藩人部落,也比不过汉人之数。现如今西夏国内,汉人已占举国之半,已经成为最大的族群,便是朝堂之上,汉人文武大臣亦比比皆是。只不过汉人地位太低,一贯为胡人驱使为奴,不受人重视罢了。” “若是这股力量动员起来,老弟以为没有机会吗?”宋江侃侃而谈,显得非常自信。 “你也说汉人百余年一贯受胡人压制,那胡人岂会坐视汉人翻身?”韩月毫不示弱。 “谁说汉人便不能翻身,梁氏窃权近三十年,那些党项贵人有谁敢不听话吗?” “梁氏?梁氏岂是……”唐云冷笑着刚要反驳,但是突然嘎然而止。他突然想起来,其实从血统上说,梁乙埋、梁太后可都是正正经经的汉人,梁氏一族绝大部分人也都是汉族。虽然他们早就淡忘了自己的汉人身份,但是从血统上说,他们确实是真正的汉人。 非要硬抠道理的话,西夏确确实实是被汉人掌权统治了几十年,甚至直到现在也是。现在的小梁太后,从血统上来说也是汉人,只不过没人把她当汉人看。 “梁氏以外戚柄政,只是拉拢国内的党项贵人势力,而忽视了汉人潜在的实力。梁氏忘记了他们自己本来的血统,以党项人自居。若是不忘本,汉人这股力量能够为梁氏所用,谁说西夏不能变天?” “异想天开!”唐云不客气的反驳。“梁氏若想拉拢汉人,就得改变政策用汉制行汉礼,这样汉人的地位才能提升,同时停止对宋朝的战争,结好宋朝以求得到中华正朔的承认。但是停止战争,他就掌握不了兵权,没有兵权,他的地位何来保证?” “谁说一定要获得宋朝的承认,只要有实力,他不承认也不行。行汉制用汉礼是不错,但这不是唯一的方法。汉人只要掌握了刀枪,地位同样可以提升。拳头大道理就大,这个法则在西夏至少是行得通的。梁氏若用此策,谁说没机会改朝换代?” “会不会改朝换代不知道,但是一定会引起西夏内乱才是真的,梁氏除非疯癫,否则岂会行此下策。” “想翻转天下之人,未成事之前哪一个不是被世人视为疯癫的?若等闲手段也可奏效,那天下早就遍地都是称孤道寡之辈了。正因为梁氏没有勇气行此策,现在的下场天下有目共睹。” “那阁下以为你会成功吗?” “至少某家有这样的信念和勇气,而且某家若能掌权,有生之年定可实现。现在西夏已不比从前,夏军屡败,丧师十余万,国家元气大伤,而且损失的大部分都是党项各部精锐。党项势力已经被大幅度的削弱了,没有个几十年时间断难恢复。这时候正是汉人崛起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以后西夏要拒辽宋侵攻,必然逐渐依赖汉人势力。汉人的地位水涨船高已然是必然之事。” “那和阁下有何关系?阁下挑动宋辽相争,便是为了在西夏掌权吗?恕某愚昧,怎莫看不出这其中的关联如何?” “要掌权,也非旦夕可成,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以魏武之英果,也需花费数十年时间才可稳固霸业。某要谋进身之阶,唯有先立下大功。若能挑动宋辽相争,对于西夏乃是存社稷之功,仁多保忠又岂能亏待于我?” “然后你便在仁多保忠手下等待机会取而代之?进而夺权?” “事情当然不会如此简单,但是总的来说没错。” “你算的倒是精细。”唐云冷笑,但是心中着实惊讶万分。这个宋江,或者叫任得敬的家伙所谋划的计策只能以疯狂来形容,但是仔细分析的话,倒是并非没有成功的机会,甚至成功的机会还不小,方方面面都被他考虑到了,称的上算无遗漏。 的确,西夏给人的印象上面就是党项人的国度,当权的一定是党项人,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但这其实也是一个观念上的盲点。梁氏当权的时候,没有人把他们当成汉人看待,但是他们其实就是汉人。 想必这个情况给了某些野心家的启发。而现在党项族群在战争中已经不可避免的踏上衰弱之路,这又让某些人看到了机会。 “某家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你们能够如此之快的赶来。”任得敬面露苦笑,所有的一切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脱离轨道,但是唯一的变数,而且是致命的变数,就是他没想到唐云韩月竟然会横插一脚,如此之快的看破了他的布置,并且能这麽快弄来如此之多的人手。 若是只有他们俩人,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阻止他们。但是多了这数百精锐兵马,他费尽心力调集人手,却仍处于下风。他看得出来,唐云韩月带来的足有六七百人,装备精良不说,看气势都是武勇出众的百战之余。而自己人数上已经处于劣势,士卒战斗力方面可能也没法比,唯一依仗的便是地利,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要硬闯渡河,真不一定能拦得住他们。除非是放火烧毁渡口,但是火势一起,难保不被在野外游荡的辽军拦子马发现,到时候又平添很多无法预料的变数。 他之所以费这麽多口舌,只是想看看能不能说动唐云。毕竟自己曾是李清的旧部,不算外人,而且他们是李清的后代,包括他自己都是为了继承李清遗志,只不过方法不同,闹到刀枪相向绝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而且说起来,唐云应该和宋朝没有什麽感情才对。 无论如何,他不想和他们打,更不想伤害李清的后人。当年李清对自己有恩,若他的后人伤在自己手中,他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所以我们若是硬闯,你是打算动手了?”韩月不客气的低声威胁,他看得出自家场面占优。凭面前这些江湖马贼想要拦住他们,只能是痴人说梦。 “我们之间,没有动手的理由。但是你们忍心看着令尊大人的遗志就此破灭不成?” “宋兄,哦,该叫你任兄才是,你这番计策说的确是天花乱坠,若是成功,确实有可能成就千古之名。”唐云的神情让任得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观察唐云的神色,确定他刚才确实动摇过,这说明自己的话并非没有效果,但是此刻又恢复了平静。 “但是某只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请讲当面。” “以某家猜测,西夏军中现在多有汉军,撞令郎、泼喜军,以及新组建的对垒军都是汉军。这些都是现成的汉人力量,一旦任兄成功挑动辽宋开战,想必仁多保忠许诺的是让任兄统领这些汉军以酬功。” 唐云嘴角带着讥讽的笑容。 “任兄凭什麽肯定仁多保忠会信守承诺而不是卸磨杀驴?而且,仁多保忠并非国相,更非夏主,他凭什麽说让你领军就能让你领军?” “仁多保忠视我为心腹,以此机密大事托我,足见其对我的重视。此人也是个野心家,要想成就霸业,必须广纳良材以为羽翼,只要我能一直在他面前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只要我能让他觉得还有利用价值,他就不会鸟尽弓藏。” “是吗?可是我听说这些汉军,已经被调入别人的麾下了。而且任兄是没有机会再夺回来了。”唐云悠然说道。 “什麽!?唐老弟不会是危言耸听吧。”任得敬脸色微微一变。 “这等雕虫小技,在任兄面前毫无意义。是不是事实,任兄只要自己留心当会知道。某曾执掌一品堂,在夏军之中颇有耳目。现在虽然不干了,但是有些事只要是想打听,最多费点事,还是能打听出来的。” “便是真的又如何,能调走自然能再调回来。” “西夏不是大宋,将不专兵。而且我却不知汉军调入嵬名阿埋、妹勒都逋的麾下,任兄凭什麽把人从他们手里要回来。休说是任兄,便是仁多保忠也做不到吧。” 这回任得敬的脸色是真的变了。 “唐老弟是说笑吧,阿埋和妹勒已经失宠了,他们二人败军辱国,阿埋还有伤在身,有何能力再执掌军权。仁多保忠亲口对我说的,这两人已无能力再掌朝政,梁太后也已对二人起了厌弃之心。” “哈哈哈,就在任兄说这番话的时候,仁多保忠以放牧为名,领军正前往天都山。任兄知道在那里等着他的是谁吗?” “难道是……”任得敬脸色再变,他知道这些情报是不可能随口编出来的。 “梁氏对阿埋和妹勒起了厌弃之心,但是讽刺的是,二帅也因此次大败对梁氏起了异心。眼看军权地位不保,二人岂会坐以待毙?西夏,终究是以各大部族为基础的国家。几个大部落的首领一发话,大树也要摇三摇。既然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仁多保忠一贯喜欢投机,再加上他本身也和阿埋、妹勒一样同为大部落的首领,任兄觉得他会如何选择?” “其实他肯去天都山与二人密会,本身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吧。” “你……你是如何可以确定?”任得敬终于慌乱了。 “我身后的这些兵马,任兄以为来自何处?” “倒要请教。” “实话告诉你吧,这些兵马便是仁多保忠的族兄,西夏御史中丞仁多楚清的亲兵。仁多楚清以决意降宋,这些兵马便是他送给我的。仁多保忠虽然是族长,但是仁多楚清毕竟是前族长之嫡子,族内兵马调动也瞒不过仁多楚清的耳目,此亦是由他亲口所言。任兄以为这情报来源还算可靠吗?” 任得敬此刻已经是目瞪口呆,他心中充斥着无力感。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仁多保忠这个老狐狸居然会变卦。但是想想,像他这样的投机分子,这样的选择实在并不意外。自己居然没有算到这一点,竟陷入眼下如此局面。 仁多保忠确实是个奸雄之辈,但是他毕竟和自己不同。他本身就是一个大部族的首领,在西夏部族势力乃是立足之本,他的任何举动,肯定都会考虑部族的利益。也就是说,他的选择会首先要保证尽量不吃亏,其次才是能占便宜就占便宜。 而此前战事之中,仁多保忠的兵马遇到暴风雪损失惨重,这时他首先考虑得一定是先设法补足损失。如果接下来的选择仍然有可能导致部落实力受损,他一定会尽可能的避免此种情况发生。 现在,梁氏意图解除二帅兵权,二帅起了拥兵自保的念头。他仁多保忠要如何选择? 是紧抱梁氏的大腿,同二帅对立? 还是抛弃梁氏,同二帅联手执掌朝政? 前一种选择,如果胜利了,他是有可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相,但是他的部落也可能会在火并之中再次受到损失,倒时候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实力派跳出来渔翁得利。如果失败了,就更不用提。 而后一种选择,则不用发生战斗。他们三人现在掌握着西夏大半的精锐军队,梁氏因此次大败,在军队中的威信已经降低到了一定的水准。如果是他们三人联手发力,确实可以架空梁太后,在西夏朝堂之上建立三足鼎立的政治态势。这样他不用受到任何损失,便能捞取大量实质性的好处,而他的部族也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发展壮大。 仁多保忠虽然是个野心家,但是并不是好高骛远之辈。 他既然前往天都山与其他二人相会,就说明他选择了后者,这是个现实理智的选择。 而许诺给自己的好处,被他转手交给了阿埋和妹勒,大概是作为妥协的条件。自己现在已经成了一颗弃子。自己自以为还对他有利用价值,殊不知在仁多保忠的眼中,阿埋和妹勒的价值比自己高的多。自己已经被无情的出卖了。 唐云趁机再加一把火。 “任兄可知仁多保忠此次行动,并非梁太后的旨意。只待任兄成功挑起宋辽之战,西军必定大举东援,仁多保忠、阿埋、妹勒将会率军会师于天都山,趁着陕西空虚大举攻宋,宋朝断无可能两线作战,必定舍陕西而保河北。夏军此战必定大捷,到时三人会挟大胜之声势,回军兴庆府,一举取得政权。任兄的利用价值还真是被他榨得干干净净呢。” 任得敬脸色数变,终于仰天长叹。 “想不到,终究是被这个老狐狸摆了一道。” “事已至此,任兄,还想要阻止我们渡河吗?” “来而不往非礼也,看来某苦心谋划,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既如此,某便助你们一臂之力。”任得敬说着一挥手,众手下全都放下了弓箭。 唐云没料到此人竟如此提的起放的下,心中到有几分佩服。 如此人物,他的谋划未成只能是天意了。若是加以时日,让他好好经营一番,未必不能成功。 “任兄,来日方长,不必气馁。今日相助,必有所报。小弟在西夏国内也算有些关系,兄日后若雄心不改,不妨走走西夏晋王李察哥的门路。只要任兄报上我唐云的名号,想来不会吃闭门羹的。” “还是叫我宋江吧,在仁多保忠未死之前,某是不能再回西夏了。”宋江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唐云一眼,“晋王察哥,好,某家记下了。某家也立誓,若是真可得晋王之力成事。若晋王仍在,某家只会是晋王之臣。”…… ********************************* 一天时间又快过去,天色渐沉,偏关以南,猪牛岭山脚下一片小树林中。 萧吼一身黑甲黑衣,将马鞍放在地上,一口奶酪伴着一口奶酒,手中是一块牛肉干,含混地吃着。他的身侧有几十匹战马在地上啃草根吃,战马上都挂着弓箭刀斧。而他身侧的十几名拦子马小校,也是衣不解甲挟弓悬刀,坐在地上啃干粮吃。 这里是辽军拦子马部队的一处暗马铺,像这样的暗铺在整个塞外草原天南地北各个角落里都存在着,相当于拦子马军校们在野外的临时补给营地。 辽军的远探拦子马都是特别善于孤军深入敌境作战的精锐斥候尖兵。有的甚至能离开主力部队远出数百里,孤身深入敌后打探军情。甚至在塞外作战之时,拦子马往往能够追杀败军达上千里,三五个月在野外游荡。有这样大范围的活动区域,近乎整个辽国国境都是他们的活动范围,这就客观上造成了有时候拦子马外出执行作战任务之时仅靠随身携带的给养是不够的。 所以不知道从何时起,拦子马开始以道为单位,有计划的在各道境内分散设置各种各样的明暗马铺,有些是公开的,有些事隐秘的。其中埋藏有钱粮草料、给养药品、武器兵甲等等,以供行动时的不时之需。甚至传说有些还埋藏着拦子马在作战时虏获的不愿被别人知道的奇珍异宝。 当然这些只是传说,没人找到过证据。 而这些马铺的位置,每一年都在变化,有的废弃,有的增设。而每个拦子马每设置一处马铺,都必须将位置存货数量种类记录下来,回去上报押队。押队上报队帅,队帅上报都辖,层层上报,最后汇集成军图表册,作为拦子马部队的传家宝,一代一代的传下去。 而这些马铺的存货,也随时随地在更新着。拦子马们极度重视这些补给点,一旦消耗了存货之后,总会自觉地设法补充,以供后来人使用。 萧吼作为西京道拦子马军的一名押队,自然是对本道内的马铺位置了如指掌。现在皇上御驾幸西京,他们这些本地的拦子马都被远放出去数百里警戒上京道方向的阻卜叛匪。他们在野外已经游荡了半个月了,给养耗尽的情况下,便来到偏关附近的一处暗马铺。 “不急着赶路,大伙好好歇歇。”萧吼吃饱喝足,伸个懒腰,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觉了。阻卜叛军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些草原上的蛮夷有什么本事过黄河?自己在这里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幸好有这处马铺。 说起来,这还是当年韩月做押队的时候设置的,也不知道韩月现在怎麽样了。当年之事,真是令人唏嘘。 正想着,突然听得一阵急促呼哨声响起。 有敌情?! 萧吼一个翻身跳起,随手摘下弓箭。辽军拦子马每个人都是随身携带六张弓六百支箭和三匹战马,尽管大多数弓箭都挂在战马上,但是每个人身上随时都是有弓箭的。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全都张弓搭箭,用战马作掩护,对准来人方向。 前方两骑,一男一女直奔而来,辽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弓弦一松,嗖的一支冷箭飞出。 那骑马汉子在马上漂亮的一个旋身,抄手便接住了那支箭。拦子马兵们不少人惊呼出声,那汉子的徒手接箭分明是拦子马军中操练的武艺,动作老练至极,一看就是马上战斗的老手。而拦子马士卒所用的都是强于普通士卒的一石弓,射出的高速箭能如此轻松地接住,实在匪夷所思。 萧吼心中一动,那人的动作让他觉得非常眼熟,难道…… “来者为谁?”萧吼大声用契丹话吼道。 “前面可是萧吼兄弟,某家韩月!”那汉子大声喊道。 “都住手!”萧吼心中一动,再看来人样貌,果然是韩月,只是多年不见面上多了些风霜之色,但是英俊不减当初。 “你这逃兵来做甚?” 萧吼待韩月到了近前,冷冷问道。 “萧兄,请将小弟押了带到陈王处,陈王如今大祸便在眼前,小弟是特为此事而来。”…… 陈家村,何灌所部营地。 尽管装成了辽军的摸样,但是在行动之前,没有人敢于轻举妄动。契丹御帐宫卫虽有十数万之众,但是各部之间彼此都不会认错。他们这群冒充契丹人的汉人若是轻易露面,只怕当场便会露馅。 而且,现在还有更加棘手的问题。 何灌此时就觉得自己好像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再看身侧的红娘子,也是面色发白,双眼冒火。 眼前这个被五花大绑的唐云,说的都是真的? 自己辛苦所谋划的一切,难道都是被人设计的不成?身边的众将此时已经是面面相觑,军心动摇。自己不怕死,但是就怕死的没有价值。他有些后悔,不该让这个家伙轻易的便来说这些混话,也许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他才好。 但是还有那个该死的宋江同样也是一般说法。 难道自己要半途而废? 不行,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怎麽可能半途而废?干脆杀了他们,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何灌的眼中闪过森寒杀气。 但是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该如何是好?杀了他们又能改变什么?自己若是蛮干,岂不是最终会成为天下笑柄。但是准备了这麽多年,眼看到最后一击的时候,却发现是个如此的结果,人谁都会觉得气的想要撞墙去死。 再说谁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是就怕是真的。 万一是真的,那自己可真成了整个汉民族的罪人。怎麽办? 平时杀伐果决的何灌,平生第一次犹豫了。他可以一点不皱眉毛的去死,但是他希望自己死的重于泰山。若是被人利用了死去,那他可是一万个不情愿。 他看着红娘子,红娘子的眼中突然充满了泪花。双眼迸射出了疯狂的杀气,手一晃,一道匹练般的电光直接挥向了唐云的脖子。 刀锋,稳稳地顶到了脖子上。血,喷溅而出……

小说推荐

潜伏封面潜伏大灰,曾九这是真实的历史背景下发生的故事。 抗日战争期间,国、共、日三方相互对立,关系错综复杂。 国民党内部以汪精卫为首的反共亲日派,屈服于日本帝国主义的军事进攻和政治诱降,建立傀儡政府——伪国民政府。 并在其扶植下在上海建立汉奸特工机构,因位于极司菲尔路76号,而称为76号。其目标主要是各界、各党派的抗日爱国人士,制造了一起又一起流血惨案,成为提及而色变的汪伪特务魔窟。 军统是中国国民党设立的特务组织,尽管它的目的之一是迫害共产党人,但是在打击日本侵略者和汉奸方面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文章主人公华剑雄是潜伏在76号的军统特工,而他的秘书柳媚是潜伏在76号的共产党人,76号周老板的秘书林美茵则是是潜伏在76号的夜莺组织的首领…… 这里充满着血腥,这里充满着勾心斗角,这里充满着心理上的较量,这里充满着斗智斗勇…… 做一名革命工作者难,做一名潜伏在敌人内部的革命工作者更难。 历史的翻天覆地,岁月的磨砺似乎让我们淡忘了那些往事,伴随这文章,让我们重温那抗战的艰苦岁月:勿忘国耻! 编者注:该文本收录由“大灰”原著/“曾九”续写的原版120章 “曾九”改写的终极加强版139章 “曾九”重新修订的2.0版220章大宫封面大宫明也新靖九年,正阳帝登基正好十年。已经三十五岁的正阳帝,仅有长楚公主一个子嗣,子息单薄。 此时正值中秋节不到三天,正阳帝突然宣布立长楚公主为储君,全国哗然。史上并非没有出现过女帝,但是,也就仅仅出现过一位。也就是前朝的开国女皇,昊天,距今已有五百多年,昊天女皇终生未嫁,一生诸多事迹,但是褒贬不一。 至今,人们骨子里还是男尊女卑,不愿接受这样的事,上至皇亲贵族,下至文武百官,朋友也好,政敌也好,无一不反对。众人不解,正阳帝何等的英明,怎么会做出如此荒谬的决定,虽说,陛下子息单薄,但是陛下正值壮年,再等上一些时日,也不急,若真无子嗣,再做打算也不迟。长楚公主年仅五岁,如此草草立储,怎么都说不上明智。平安传(隐藏 续写)封面平安传(隐藏 续写)西风紧张宁(1402-?)字平安,南直隶人。其母逢乱,送至百姓家,留生辰及名字。宁而平安,是希望他远离纷争平静无事;哪料事与愿违,他的经历一点都不平静,正道是:今朝本是田舍郎,明暮就登天子堂。女官韵事封面女官韵事小肉粽讲述一个原本心存理想和抱负的女官被一群官场豺狼试炼,最后又征服了这些男人心的故事。风流和尚猎艳记封面风流和尚猎艳记忘年十三少【老衲法号:破戒!】谁说和尚不能风流?谁说和尚不能杯抱美人?谁说和尚不能成为世界首富??我有神功【玉女心经】:想治疗?先宽衣!!!我有神功【金钟罩体】:抗打抗骂抗枪炮!!狙杀米国总统,敲诈曰本政府,偷盗南飞金库,轰炸映度阿三!啥?你说老衲是流氓?罪犯?无赖?NO~~老衲是菠萝蜜国的正统太子!什么富二代,官二代,权二代,遇见老衲,他就是二逼青年的存在!老衲我射遍天下无敌手~~~我射~~我射射射~~~!!龙阳逸史封面龙阳逸史明·醉竹居士《龙阳逸史》是明代京江醉竹居士创作的小说,原刊于明朝崇祯五年(1632),与《弁而钗》《宜春香质》并称明代“三大男色经典”。 该书20回、所叙皆男*变态同*恋故事,几乎都是“大老”*“小官”,故这种*变态行为本身义包含着人格上的侮辱和不平等。比之《宜春香质》《弁而钗》格调更等而下之,文笔亦粗劣。全书的某些篇章重在宣扬因果报应和消极出世思想。在行文过程中对丑恶的社会时有抨击和嘲讽,不失为有一定的认识意义。 此书全称为《新镌出像批评通俗小说龙阳逸史》,有明刊本,存日本佐伯市图书馆佐伯文库。作者醉竹居士及序文作者蔗道人、程侠皆无考。《龙阳逸史》作于杭州,观程侠之序文可知。堕落凤帝封面堕落凤帝魏燕拜访东瀛的女帝被神秘机器影响神智,逐步被瓦解防备,竟同意参加雌畜评分暮色笼罩着瀛洲北部的港口,咸腥的海风卷着细密的水汽扑打在码头上。秦白燕—大汉土地上千年以来的第一位女帝,修为重天初期的修行者。她有着肥满曲线的上围和身后缀,那看起来就肥嫩软糯的起伏看起来好像只是呼吸就能引起噗嗤噗嗤的柔荑摩擦声。一对比头还大两圈的美乳是木瓜奶的形状,微微向两侧偏斜,完美得露出了两乳间的幽谷。[渴求女帝]满朝文武以舔p上位封面[渴求女帝]满朝文武以舔p上位霖neon“回禀陛下……今年殿试进了三位才貌皆全有谋之士。有位名叫祝翎辞的青年才俊乡试会试皆是一甲……”宇轩逸正站在女帝案首旁毕恭毕敬地汇报今年科举情况。 清沐图省时便在批阅小山一样的折子堆时宣了礼部尚书进宫汇禀。 听着他冗长的报告,女帝耐着*子听完,稍加思索,看似随意地问:“那爱卿觉得此人应该至于何处啊?” “…到时皆由陛下亲自考察再做定夺。”宇轩逸低头回复,言语中没有给出任何看法,动作上却向女帝又略靠近了几分,显得更加恭顺。 清沐看着他的肢体语言,哂笑一声。 她心知肚明这尚书苑几位权臣的内斗弯绕,礼部虽然掌管科举,但在任人方面与吏部相较稍显下风,便想来通过清沐之手绕过吏部任命,争这个能才祝翎辞。 权衡乃帝王之术,谁落了下风自然要偏袒些,清沐松了松衣襟,笑纳了尚书的讨好,伸手将宇轩逸召至身侧。 天气较热,她早早换上了清凉薄透的青纱,轻纱下是雪白如嫩藕般的身段,任谁都看了心颤,松开衣襟后,那诱人美乳挤压形成的深沟此时正色感满满地似露非露,看的宇轩逸呼吸一凝。英伦恋人封面英伦恋人Catterfeld暮色,伦敦塔撒旦般地矗立着。 一跪,一剑,女子血淋淋的头颅,在冷冰冰的黑石地板上划出血痕。 英格兰和爱尔兰王国的国王,亨利八世,冷冷地看着双眸紧闭的头颅,面无表情。 “如你所愿,废后安妮,侩子手用的是伟大的亚瑟王斩龙的宝剑。” 亨利国王说完闭上眼睛,似乎感到脚下有什么东西。 睁眼俯首,亨利差点魂飞魄散。 那无头的尸体,拖着长长的血痕,已经匍匐着爬到他脚下,白皙的右手,正紧紧抓着他左脚的高靴!赘婿纯爱(同人)封面赘婿纯爱(同人)冰封灬猫自宁毅入赘到苏家举办婚礼,已经几个月了。但是,那一晚檀儿媚到骨子里的风骚,始终令他回味无穷。 大喜日子终于来临了,从三更起宁毅与妻子苏檀儿便忙着各种流程与接待宾客,好不容易挨到夜晚,前脚送走了所有客人,宁毅便心急如焚地顺了一块饼干边吃边小跑向了他们的婚房。 刚推开房门,宁毅整个人就呆住了,手中剩的半块饼干落在地上,下意识抬起手捏了捏脸,疼痛的感觉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