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个荒唐的赌约,像一针混杂着兴奋剂和鸡血的猛药,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我的大动脉。 从那天起,我整个人都变了。 我第一次对我那“魔窟”里成堆的“老婆们”感到了些许的厌倦,满脑子都是王二妞那张又气又羞的脸,和她最后吐出的那个清脆利落的“中”字。 我开始学习了,史无前例地主动拿起了落满灰尘的课本。 但我的学习,带着一种小人得志般的狂妄和想当然。 我天真地以为,凭我“北京爷”的聪明才智,只要我稍稍认真一点,把平时玩游戏、看漫画的时间分一小半出来,就能轻轻松松地把那个河南来的“卷王”斩于马下。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过上了一种极其拧巴的生活。 我会在打游戏打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暂停,心血来潮地背两个小时的英语单词;我会在看漫画看得津津有味时,猛地合上书,去做两道数学大题,然后对着答案上鲜红的对勾,露出一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微笑。 我甚至开始幻想胜利之后的情景。 幻想我把那张写着我名字在她名字之上的成绩单,轻描淡写地拍在她面前。 然后,看着她那张不敢置信的、屈辱的脸,对她说:“王二妞同志,愿赌服输。”再然后,在某个夜晚,理直气壮地走进她的房间,行使我作为胜利者的、无上而又下流的权力……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浑身燥热,学习的动力也变得更加畸形而旺盛。 而王二妞呢,她似乎完全没把那个赌约当回事。 她依旧过着她那苦行僧般的日子,早起、晨读、刷题、总结。 她看着我这种“抽风式”的学习,眼神里充满了她一贯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冷眼旁观,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安静地看着一只愚蠢的兔子,自己蹦蹦跳跳地跑进陷阱。 我把她的这种沉默,理解为她心虚了,害怕了。我愈发地得意起来。 坐在考场里,我依旧自信满满。 第一门考语文,我的强项,感觉良好。 第二门考数学,我看着那些熟悉的题型,感觉自己前两周的“努力”卓有成效。 下午的理综和英语,我也觉得发挥得不错。 考完最后一门,我提前交了卷,路过王二妞座位的时候,我还故意挺了挺胸膛,给了她一个挑衅的眼神。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专注得如同入定的老僧。 等待成绩的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飘飘然的几天。 我已经开始计划,是让她先给我口,还是直接就全垒打。 我甚至无聊到开始研究我那些手办的姿势,想着到时候让她也摆一个同样的…… 成绩公布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哼着小曲,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教学楼前那块红色的光荣榜。 周围挤满了人,我仗着个子高,从人缝里往里看。 我从上往下,仔细地寻找着我的名字。 第一名,王二妞。鲜红的,刺眼的,仿佛在嘲笑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关系,她第一是正常的,只要我第二,总分上咬得紧就行。我继续往下找。 第二名,不是我。第三名,还不是我。第五名,第十名……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 我把那张榜单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终于,在年级第二十七名的位置上,找到了“张远”那两个无比羞耻的字眼。 第二十七名。我入学以来最差的成绩。我和王二妞之间的总分差距,是一百三十二分。一个天堑般的鸿沟。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同学们的议论,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离我远去。 我只能看到那张榜单,看到“王二妞”和“张远”之间那巨大的、不可逾越的距离。 那距离,像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人群的,只记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像是大冬天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意淫,都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羞辱”,什么叫“绝望”。 这比“内裤门”事件带来的打击要大得多,那次是羞耻,而这次,是对我整个人,从智商到尊严的全盘否定。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了。我没理。门外的人也很有耐心,就那么一直敲。最后,我烦躁地掀开被子,吼了一句:“滚!” 门开了。王二妞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张刚发下来的、属于我的、惨不忍睹的成绩单。 她走到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嘲弄,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伤人。 她把成绩单扔在我脸上,那冰冷的纸张砸得我脸颊生疼。 “就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恁北京嘞爷们儿,就这点能耐?” 我猛地坐起来,死死地瞪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似乎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甚至还轻笑了一声:“一百三十二分,张远,你还想跟俺打赌?恁这成绩,在俺们那儿,上个好点嘞高中都费劲,你知道不?” “你他妈闭嘴!”我抓起那张成绩单,狠狠地揉成一团,砸向她。 她灵巧地躲开了,看着我在那里无能狂怒,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 “咋?输不起?恁提打赌那时候嘞嚣张劲儿哪儿去了?有本事砸卷子,恁咋没本事多考几分?” 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我的痛点上。 我感觉自己的尊严,正被她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扔在地上,再用脚狠狠地碾碎。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我低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被抽干了。我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挫败和无力。 也许是我的样子实在太狼狈,太可怜了。王二妞那连珠炮似的嘲讽,竟然停了下来。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会心满意足地离开时,她却突然拉过我的电竞椅,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喂,”她的声音,竟然缓和了一些,“恁就这点出息?输一次就跟天塌了似的?” “俺说你,”她用脚尖踢了踢我的床,“俺可不想赢一个废物赢一辈子,那也忒没劲了。” 我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教导主任”的模样。 “看啥看?不服气?不服气恁就考过俺啊!”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说道:“从今天起,俺给你补课!” “什么?”我怀疑我听错了。 “俺说,俺给你补课!”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这脑子不算笨,就是基础太差,心思也没在正道上。离期中考试还有两个月,要是俺帮你,兴许……还能抢救一下。” 我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忘了反应。我没想到,在我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向我伸出手的,竟然是我最讨厌,也最想征服的王二妞。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干巴巴地问。 她闻言,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你个憨货,俺不帮你,恁拿啥考过俺?咱那赌约还算不算数了?”她理直气壮地说,“俺可告诉你,俺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俺就是觉得,咱这赌约,要是对手太弱,赢了也没啥意思。俺要让你输,也得让你输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 虽然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我还是从她那闪烁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 也许,在她那颗“卷王”的心里,真的藏着一点“治病救人”的、属于姐姐的责任感吧。 就这样,在那个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下午,我和王二妞之间,又达成了一个新的协议。我们的关系,从“敌对”,诡异地转向了“师生”。 当天晚上,我就被她从我的“魔窟”里拎了出来,押送到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和我的简直是两个世界。 没有手办,没有漫画,没有游戏机。 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满了各种书籍和参考资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香气,闻起来就让人觉得“上进”。 “坐。”她指了指她书桌前的一张小凳子,语气不容置喙。 我像个犯人一样坐了下来。 补习开始了。 王二妞不愧是“卷王”,她进入“教师”角色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先是拿出我的各科卷子,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把我那些薄弱的知识点一一罗列出来,分析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比我们学校的老师讲得还明白。 她讲得很投入,很严肃,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针锋相对。 而我,却坐立难安。 我长这么大,从没跟一个女生离得这么近过。 她就坐在我身边,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我鼻子里,搞得我心猿意马。 我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她,看她低头时,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看她说话时,那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 “恁听懂了没?!”她突然提高声音,把我从龌龊的幻想中惊醒。 “啊?哦,懂了懂了。”我连忙点头。“懂了?懂了你把这道题给我做出来!”她从一本习题集里指了一道题,扔到我面前。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头大如斗。是一道极其复杂的函数题,各种公式和变量绕在一起,看得我眼花缭乱。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就跟这道题杠上了。 王二妞也不催,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让我无所遁形。 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在她面前露怯,我咬着牙,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脑细胞死了几百万个。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被我遗忘的公式突然跳了出来。 我连忙抓住这个思路,往下演算,竟然奇迹般地,一步步把答案给解了出来。 当我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时,我整个人都虚脱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 “做完了。”我把本子推给她,声音沙哑。 她拿过去,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我的步骤。昏黄的台灯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异常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许。 “还不算太笨。”她用河南腔嘟囔了一句。 然后,就在我以为这次“教学”要结束时,她突然伸出手,在我脑袋上,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地,拍了拍。 她的手心很暖,带着一点薄茧,大概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 那一下接触,很轻,很短暂,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从我的头皮传遍了四肢百骸。 我以为我会觉得很屈辱,觉得她这是在摸小狗。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有点发愣,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这笨拙的一下,给轻轻地触动了。 “这……算是奖励。”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飞快地缩回手,脸颊上飘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嘴上却还逞强地说,“你……你别想多了!赶紧做下一道!” 我低下头,看着习题册上那道被我征服的难题,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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