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行不多远,华山派掌门李乘云带领一干人等匆匆上来欢迎,组织如此大会,诸事繁复,难为他仍然是一脸笑意,言笑自如。 向胡长老与青梅寒暄几句,带一丝得意地说:“天机谷是到会的第七十八个门派,这一次真是数十年来修真界难得的盛会啊。” 让天机谷一干人心中也是吃惊,没想到此次声势如此之大。 交谈片刻,有人来通知,又有门派即将来临,李乘云只好匆匆道:“诸位远来辛苦,就让清风带你们到歇息之处去吧,如果有任何要求,华山门徒在胳膊上都系了红绸,找任何一个都一定会全力帮助。明日一早,门派大会开始之时,会有人专程通知,至于与会事宜,清风会详加介绍。对不起,李某得去迎宾了。” 众人自是道不必客气。 一行人在清风带领下走下宿地,清风一路向胡长老介绍若干具体事宜,包括生活、日程种种杂事,一切井井有条,细致入微,显出主事者的高超调配安排能力,让青梅不自禁夸赞道:“清风道长,这一切安排如此妥帖,华山派果然名不虚传啊。” 清风哈哈笑:“天机谷源流不凡,小姐一定通彻天机,这些事不过是小道罢了。不过说起来,这一切琐碎事宜的安排都出自掌门家小姐之手,我们这些大男人反而想不到如此周全。待诸事停当,两位还真可以认识认识,我们的小姐聪慧高明,一定很高兴认识你的。” 说到华山派掌门小姐那种自豪和喜爱显然出自内心,让寒霜也不禁起了好奇之心。 华山派俗道都有,一般这种情况下总是道为掌门,华山倒是奇特,掌门却是俗修,有女儿也就不奇怪了。 落在后面的青梅却成为一路跟来的年轻人们关注的对象,虽然有自己人阻隔,但一脚踢倒了王武扬,却引来了更多好奇的年轻人们。 有前车之鉴,他们倒是不敢造次,但还是有人在同伴起哄中高声问着:“小姐芳名啊,有机会切磋切磋。” 旁边有人道:“你不要命了,要来上一脚,┅┅”众人大笑,青梅生气地回头瞪他们,立刻众人都老实下来,一副规规矩矩道貌岸然的模样,待得青梅回头,又是轰笑。 不过倒是没有恶意,看着青梅的目光中反倒多有尊敬之意,有人赞:“好一朵带刺的花,好,此次大会名花又有其一了。” 一路纷扰不提,终于他们到了宿地,木板临时搭建的院落在法力维护下显得相当雅致,众人一路飞来,还是有些累了,各自休息。 安顿下来,含烟心念仙霞,就要去寻找,却被青梅抱住了手:“含烟姐姐早点回来啊,和我们在一起吧。” 含烟失笑,逗她:“我是仙霞派的,怎么能和天机谷一起呢?” 青梅撒娇:“我不管啦,反正我们才是一家人的嘛。”这话一说,面纱下寒霜含烟两人脸都红了。 寒霜轻笑:“羞,羞,还没过门哩就替人管家起来了。” 让青梅也闹了个大红脸,去胳肢寒霜,两个人笑闹成一团。 含烟看着,心中愉悦,和她们在一起才真正有家的温馨感觉,当然一切都来自一个人了。 心中想,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只不知岳封遇伏,刚刚逃过一重危难。 含烟带着重重思绪,在华山派众的指点下很快找到仙霞派的驻地,她带着面纱,一路行来也不引人注目。 进得院来,与同门相会自然是一阵寒暄,由于含烟平素极少与人打交道,总是安静自守,派中知心朋友很少。 但这次见到她,全都围了上来,性急的已经在问:“听说岳封在天机谷闯了好大一遍天下,是真的吗。” 还是有人老成,说:“掌门正在里面会客,师姐回来正好,赶快去吧。” 含烟进门,却见哥哥嫂嫂正在那里和几个修真高人在倾谈,见她进来,目中喜色一闪而过:“妹妹你来了,夫人你带妹妹入内休息休息吧。” 众人见礼,一个老人笑呵呵说:“柳掌门妹妹一定见识不凡,何不一起叙谈叙谈呢。” 柳夫人微微皱眉,站起来笑道:“妹妹远来肯定辛苦了,来,我们入内整理整理吧,妾身告退,只好由掌门陪各位说话了。” 不待含烟说话,拉着她就进入了内院。含烟有些莫名其妙,却是嫂嫂掀开自己的面纱,盯着她看,不由说:“怎么了,嫂嫂。” 柳夫人看了半天,噗哧一笑:“好妹妹,你们干的事还真是轰动哩,让我们这个默默无闻的仙霞派可真成为香馍馍了,今天一到,先后就来了五批访客,其中包括九个掌门。” 含烟讶然:“怎么了,这又是因为什么?” “明知故问。” 姑嫂两人关系不错,尤其是有了铃儿之后,说话倒是挺随便:“那个岳封呢,为什么没来,他的名声这下可响了,这些访客还不都为了你们那个仙机商号。” 含烟皱眉思索,柳夫人续道:“你和天机谷的人一切来的吧,甭说,他们那边这时候肯定已经不得安宁了,访客一批批地接待吧。” “他们想知道什么呢?” “还用说吗,你们干的那个什么除妖宝盒呗。” 姑嫂两人开始絮叨,慢慢含烟知道了仙机商号引起的一道波澜,此次大变,天下修真往往都接到关系好人家的大量求助。 如果高人出手,清除异孽当然没有问题,可这家除了那家又请,数百上千家的请求过来,再多人手也顾不过来啊。 于是很多人有了同岳封类似的念头,制造法器来除妖宁家,然而此次流传天下异种阴气的变化与平日习见的妖孽大不相同,法器的效果都不是太好。 尤其还需要大批量生产,又要考虑人们的承受能力,更是麻烦。 岳封的除妖宝盒一出,引起的轰动效应已经在快速传播开来。 修真门派自是眼热,但由于岳封在其中施加了多道无用但迷惑性很强的禁制,仿制者要么失败,要么就是制造太麻烦,根本不可能大批制作。 因此对于其中的秘密自然是非常希望知晓的。 仙霞派的各批访客当然不会如此直接,往往在闲谈许久后才用各种语言试探,可掌门夫妇哪里知道其中的奥妙,只好支支吾吾。 这种态度更引起对方兴趣,使出全身解数来旁敲侧击,让夫妇两不胜烦恼,人后只能相对苦笑。 可这种访客又不能不接待,还得笑脸相迎,柳夫人对含烟抱怨道:“不信,你摸摸我的脸,笑得都僵了。” 这样谈下来,结果当然不会好,访客们大多败兴而返,当然面色上笑嘻嘻,但夫妇俩都知道自己此次恐怕已得罪了不少人。 含烟最关心的是仙霞派对此事的态度,但一向在派中实际执掌大权的嫂嫂倒是显出了明断的姿态:“这事当然是好事,让我仙霞派大大扬名,尽管去做,掌门那里我去说。” “不过,岳封到底是什么人,妹妹你可清楚?” 含烟看着嫂嫂似不经意的问话后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心叹,终于还是来了,经过这么一闹,对岳封入派时的鬼话哥嫂们不起疑心才怪,更何况他人。 心中更是佩服岳封,前世身为魔师的时候就不仅以通天魔功闻名,他莫测高深的手段也是其敌人们所最惧怕的,虽然魔师的美女智囊们大有帮助,但一个愚笨的主子即便有再好的臂助又能如何呢(按,就如阿斗袁绍,刘邦虽无赖,但在张良陈平踢他一脚的时候即刻反应得过来,其智可知,换阿斗,踢死他也不知道齐王假齐王是什么东东)。 岳封临走之前,对含烟交待的数事中一件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含烟轻轻说:“嫂嫂,据他说,他是正一法师俗家宗族的后裔,他们宗族中有些人对正一法师的预言颇为相信,一直在默默准备,此次他出山,在仙霞派谋个出身,希望能大展拳脚。” 与岳封预计的一样,这个说法合理性强得很多,柳夫人思索半天,将信将疑地问:“那他的功力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 这样说,柳夫人反倒更相信了几分,沉吟道:“也是,天下奇人异士真是多啊,正一法师,此等人物有如此宗族后裔也不奇怪,不过法师最后疯癫而死,岳封会不会也┅┅。” 神智方面的问题会遗传,这一点人们很早就观察到了。 含烟倒是有些好笑:“大概不会吧,现在好象正常得很。” 柳夫人放下心来,暧昧地看着她:“妹妹,你们之间┅┅” 含烟含羞低头不语。柳夫人高兴地笑了:“好,好,过去的事忘了最好,开始新的生活,这才是好含烟,你哥哥一定会高兴的。” 两个人又聊了很多,含烟坦言,不知道岳封除妖宝盒的秘密,这让柳夫人相当不高兴,骂岳封混蛋,这种事还保密。 并说,现在看来,想保也不容易了,有些访客流露的言词相当不客气,言明,除妖宝盒倒在其次,调控异种阴气的方法是一定要公开的,面对天下大劫,怎么能如此藏私呢。 现在看来,门派大会上会有相当一部分人会提出这一点,借大众之口天下大义压迫仙霞天机。 柳夫人无奈地说,明知道很多人只是想分一杯羹,捞一点好处,但别人理由堂堂,仙霞派也没有办法。 听含烟说,岳封一时不会到来,柳夫人皱眉说,那仙霞派只好将含烟所说的岳封背景公开,声明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秘密,全部压力就会加在天机谷身上了。 说到这里,含烟着急起来,没想到这一来却遇到如此重大之压力,青梅寒霜能顶住这悠悠众口的轮番轰炸和正义凛然的义正词严吗? 一时坐不住,就要去找天机谷。 柳夫人迟疑一会,还是说:“你去吧,从后面走,免得让人看见,至于你哥哥那里,我告诉他一切。” 就这样,含烟如做贼似的从后面溜了出来。 心中焦急,在三三两两人群中匆匆行过,在一个拐角却差点撞上了一个人,幸好修真反应灵敏,在撞车前一刹那刹住了脚步。 含烟抬头一看,不觉惊道:“宜静姐。” 对方是一个风姿卓若的美丽妇人,退了一步,微笑着说:“你是?” 含烟心中百千感触涌起,轻轻撩起面纱:“我是柳含烟。” 对方惊叹一声,面色顿时如雪般苍白,连退两步:“是你。” 含烟落下面纱,轻叹:“是我,很久没见了。” 是啊,魔师宫那一别宛如前世之隔,这许多年过来,昔日的姐妹就如沙入大海,渺然无踪,却没想到在这里一会。 刘宜静的面色更显苍白,身体都在轻轻战抖,好一会才镇定下来,面上渐渐泛起奇异的晕红。 她握紧拳头,来到含烟的身边,以奇异的声调说:“现在好了,噩梦过去了,那个大魔头死了,彻底不见了。” 含烟惊愕地看着这个镜花水月派的资深弟子,她的目光缥缈不定,似乎眼中没有含烟的存在,只是轻轻说:“三个月前,我参加了九天十地大阵围攻他,亲眼看到了他的结局,他被彻底炸得粉碎,一点渣都不剩。” 轻轻一笑,笑声中带着无比的恨意,让含烟从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宜静似乎现在才注意到她,温柔地微笑,搂搂她的肩膀:“一切都最后了结了,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吧。” 如同幽灵一般悄然飘走。 含烟呆立在那里,半晌无语,一种强烈的感觉涌动心头。 只是到了这一刻,一个以往她有意无意排斥的念头才真切地出现在她面前,一切都变了。 魔师宫的所有一切都成为历史,***。 岳封不再是魔师,他前世所拥有的一切都已经变了,不复存在了。 这其中也包括自己,她二十年缠绵于往昔的记忆,但就在遇到宜静的这一刻,她才深深体会到,往昔已经逝去,自己和魔师共有的那一段就如同华山中的烈烈秋风,一去无踪。 不理会其他人奇特的目光,她慢慢走着,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梦游的人突然醒来一般,这一场梦足足做了二十多年,即便岳封出现后,她不但没有醒,反而更入梦了,就仿佛回到了魔师宫,更遂心愿,与主人更为亲密。 现在梦醒了,岳封不再是那个主人,那个魔霸天下的魔师,自己不再是在魔师宫安稳的小窝里,他们生存的环境变了,过往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她走到山崖边,夕阳照耀着险峻壮阔的华山,云蒸霞蔚之中,一条溪水在山间穿行,直落山底。 一句诗跳到她的脑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山风吹动她的面纱,让她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醒。 自己是这世界上唯一知道岳封真实身份的人了,再现的魔师已经失去了前世的一切。 他的功力失去了,什么时候复归不知道;他的魔师宫彻底毁灭了,只剩下深深的渊薮;他的女人们云消雾散了,死去的不论,活下来的有的如刚才的宜静一般对魔师只剩下仇恨,有的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还有的不知所踪;他强大的魔教后台崩溃了,在二十年中销声匿迹。 他还有什么呢? 含烟眺望远方,这就是水穷之境吗? 如果岳封的身份暴露,他能指望谁站在他一边呢? 自己,也许还有青梅,寒霜,还会有人吗? 不,以他的性格,这三个人都不会计算在内的,他一定会独自一人面对普天下的敌人。 不知道魔师面对这种境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想法,以他的心智,对于所面临的困境只会比含烟现在所想到的更清楚,更明白。 当他孤独地计算着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含烟痴痴的想,岳封那坚定的眼神、悠然的微笑出现在脑海中,心中涌起一种暖意,那是与人分享一种秘密的暖意,也只有自己,从岳封那眼神那微笑中才能看到魔师伟岸的身影。 魔师没有死,即便他失去了一切,他还是魔师,不向任何人任何事屈服的魔师。 他的心仍然如天一般高,引爆了前所未见的大劫,又要向天,向未来可怕的妖魔挑战,即便他孤身一人,什么也没有,他也要只手逆天,抗争命运。 到现在他的起步很不错,有了自己的基业,有了可在一定范围指望的援助,可处境仍然很悲观,他所拥有的一切还只是流沙上的城堡,一夜之间就可能倾倒。 如果魔师身份暴露,他可能身边一个人都不会留下,不,一定还有一个人,就是自己。 适才与宜静的短短一晤让含烟知道,不能指望往日的魔师宫姐妹了,岳封必须得从头白手起家,再造天地。 在这其中自己是什么角色呢? 大梦醒来,往日的美女犬只是梦中的幻影,一切都变了,岳封现在需要的是帮手,帮他完成伟业的臂助,需要人分担他肩上沉重的压力,抚平他眉头上的一道道皱纹。 含烟看着变换的云彩,在她眼中隐隐浮现出岳封的模样。 她飞速地转着念头,全神投入新的角色。 目前最大的危机就是大会上很多门派要挖掘仙机商号和岳封的秘密,他的身份可以用适才对嫂嫂说的话解释,关键就剩下一点,是否透露异种真气调控的秘密。 岳封在器用篇中向精怪们传授了修炼法器的经验,仍然除妖宝盒最核心的几道工序只掌握在长老和不多的一些精怪手中,也只有他们才能按照岳封的经验将符咒的法力和异常阴气调和起来。 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否则仙机商号只能是个笑话。 在目前形势下,对方施加压力的手段不外乎用天下大义相责,群起而攻之。 胡长老精干练达,精怪们与修真人又有很重的心结,从他们身上寻找突破很难,那么在链条中最脆弱的一环就是┅┅寒霜,在普救天下的口号下,寒霜能够顶住对方的各类言词冲击吗? 含烟想起岳封临走时目中的疑虑,对,他一定是担心着这一点,可明知道门派大会上仙机商号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为什么还要来呢? 含烟陷入沉思。 答案让她苦笑,对岳封第一次产生了戏细的感觉,你再了不起也有没办法的时候吧,她终于体会到岳封最大的苦恼:缺少帮手。 一个人能力再强,所能做的事也有限,否则他也不必亲自去消除无间派在岳阳对他天下布局的威胁了,如果寒霜不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物,未来他的后方由谁来巩固呢? 此念一起,含烟第一次不是以仰视主人的心态看待岳封,怎么说呢? 此刻的感觉就有点象母亲看着为什么事发愁的小孩,会心的微笑。 她温柔地想,就让我来帮你稳固后方吧。 远方的云彩上,宛然有岳封的面容在对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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