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丁竞诚葬礼之后,时间过得很快,对狗和人都是。 不同物种各自的生活,就像两条并行车道,驶向同一个终点,但也互相仰望着。 半年后,万姿跟梁景明边晨跑边遛我,中途经过了报刊亭,他们不约而同刹住脚步。一排排报纸上是巨幅的黑白讣告—— 礼裕集团创始人兼前主席丁裕雄先生因罹患肺癌去世,享年69岁。 一年后,万姿带我去洁牙,一路上不停安排人为梁景明举办庆祝派对。 他即将研究生毕业,从投行辞职,已经拿到一个明星建筑师事务所的实习offer。 三年后,梁景明带我去做髋关节手术,顺道载上返港的弟弟梁景行。他和女友订了婚,准备双宿双飞回大湾区发展。 五年后,万姿梁景明俩人一起带我去体检,中途他们接到两个电话。 一个是事务所老板打来的,祝贺梁景明入围一个年度建筑师新秀奖;一个是梁景行打来的,语无伦次地说他妻子怀孕了,他就要升级做爸爸了。 “恭喜你们。” 虽然我讨厌宠物医院,但我的医生是个很和蔼的老头。他耐心地等梁景明打完电话,但笑容收得很快。 “另外老二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它非常健康。但还是要小心,它的髋关节两年前做过手术,比较脆弱,一样需要定期补充软骨素,小心运动,注意营养。” “毕竟老二已经十岁,是一只老狗了。” 当时我惊呆了。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越来越累,没跑几步就想休息,看见小鸽子也懒得再追,听着电视声音就昏昏欲睡——我从没想过,我是越来越老了。 可我还没为我自己活过。 这该怪罪我身边的人类,他们太让我麻痹大意了。 万姿和梁景明历经岁月依旧如初,非要说变化,无非他们脸上多了点纹路,两个人气质都沉静了不少,尤其是梁景明。 十年时间,让他从男孩成长为真正的男人。 是啊,已经过了十年。 而我就此终于彻悟—— 人和狗各自的生活,的确像两条并行车道,驶向同一个终点,也互相仰望着。 但他们在慢车道,我则在高速路。 我会比他们更快到达,终有一天。 那段时间,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呼吸困难,烦躁不安。 虽然我很信奉独立自主,但也不得不承认,我太习惯每天看见万姿和梁景明,我不能想象没有他们的生活。 或者说我不能想象,我没有了生活本身。 显然,这个家里郁郁寡欢的也不止有我。宠物医生那番话也影响到了另外两个人。 从那时起,我能感觉到,万姿和梁景明刻意留出更多的时间陪我,去哪都带着我——野营,自驾游,去海边做日光浴…… 其中包含万姿最讨厌的事情,定期回老家小城。 “我好不想回家啊,我不想看见我爸我妈。” 每次出发前夜,她都会整晚失眠,叹着气跟梁景明抱怨。我其实有点理解她,因为她父母的确属于相当紧绷的人类。 打交道这么多年了,我觉得人类大致可以分为三种—— 一是松弛型,跟狗玩就全心全意地跟狗玩,恨不得成为我们的同类,比如梁景明; 二是紧绷型,跟狗玩时还会留心人类世界,狗是他们拓宽交际圈的话题和手段,比如万姿; 三是相当紧绷型,他们根本不会主动跟狗玩,在他们看来,狗只是一种用于看家、威慑恶邻、解决剩菜的低等动物,只配人类统治而不是宠爱。 比如万姿的父母,尤其是妈妈。 更何况,万姿的妈妈,父母,甚至整个家庭永远笼罩着一道阴影,因为上方高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悬挂利剑的马鬃,正被磨得越来越细。 每个人都知道利剑要落下来了,一触即发。 一切都源于万姿和梁景明,没有生育计划。 “老二乖,吃肉肉了。” 于是最近一次回老家,终于迫近了爆发的节点。 我们在那儿小住一个长周末,一开始所有人都是客客气气的,直到最后一天晚上。 彼时,大家已酒足饭饱,万姿掏空了一个剩下的肉丸,喂我吃软骨素。 我其实不反感吃药,但能多骗到一点诱饵何乐不为呢? 所以我照例跟她推推拉拉,然而只听她妈妈在旁嘀咕了一句—— “荒唐,把狗当小孩养。” “没有啊,只养狗不养小孩。” 不假思索地,万姿头也不抬。 “……你不养小孩,你对不起祖宗!” 眼下这气氛,是人是狗都能嗅出不对劲了。 我简直不敢看剑拔弩张的母女俩,可梁景明正在院子和万姿爸爸聊天,根本不知道室内的火势正在蔓延—— “祖宗是谁?叫什么?是男是女?人在哪里?他对我有什么不满?是我清明烧纸烧得不够多?” 肉丸被按在桌上,又骨碌骨碌滚落在地。 可万姿根本不管,眼睛审视着妈妈,冷静缜密,步步紧逼。 “你又是他的谁?你为什么要帮他而不是帮我说话?你怎么知道他要我养小孩?你们怎么沟通的?他连出来跟我对质都不敢,我凭什么要对得起他?” “你!” 睁大眼睛,妈妈显然被万姿气得大脑宕机。正巧梁景明从院子进来,被她猛地揪住—— “景明,你就这么由着她吗?真让她不生?”“ “什么叫‘让我不生’?” 没等梁景明反应过来,万姿又一次爆炸开。这次已然剥去圆滑伪装,露出药丸般涩口的凌厉—— “我的身体我说了算,你问他干什么?” “你俩不是夫妻吗?我作为你们的长辈,问一下你丈夫的看法,岂不是很正常?难道你能一个人生小孩?” “问题如果我们生小孩,他的付出相比于我微不足道,我是会可能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的,而他从头到尾只需要射那么一下——” 高速运动的唇像在飙车,尖利声音宛如轰鸣。而三双六只眼睛齐齐瞪视过来,则是刺破激昂的对向大灯。 等万姿意识到自己的过分,紧急刹停。 可是晚了。 妈妈已经熄火了。比赛没意思了。老车永远飚不过新车。 但在一片寂静的室内,她仍试图一次又一次打火。颤抖地,可反驳始终发动不起来。 她唯有抬起脸,红着眼看向万姿。 一如万姿对她的审视。 “你知道吗,我当年也可能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的。” “你应该庆幸没有,不然你也不会有这种机会对你妈这么说话。” 这场景太过震撼,以至于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不甚清晰。 大致就是妈妈扭头就走,梁景明深深看了万姿一眼,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追了出去。而我跟爸爸陪着万姿,一起去了老家背后的荒山散心。 一路上我都很不安,因为我闻得出这山上应该有野狗聚集。就在我想狂吠着劝他们回去时,我看到了万姿妈妈和梁景明。 他们就坐在路边,俯视下去一览无余。 场面其实莫名其妙有点诙谐,梁景明毕恭毕敬得像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纸巾盒,一边点着头听万姿妈妈哭诉,一边见缝插针给她递纸。 而在我身畔,万姿脸上也有透亮的水痕。 可不一样的是,她爸爸递来一根烟。 “永安,”伸手接过,万姿用力擦了擦脸,“真没见过你这样当爹的,老给自己女儿递烟。” “抽呗。你的身体你说了算,你又没在备孕。” 我站在他们身边,看两个红光亮起又沉寂,拖曳着雾白色尾巴,如同流星灭明。 可是没人对未来许下宏愿。 他们都沉浸在现实世界里。 一个破涕为笑,却空洞得毫无真心。 一个不再说话,我却仿佛听见了,一声叹息。 但毕竟,这只是一个晚上的事情。 翌日天一亮,所有的笑也好泪也好,都仿佛被葬在了过去。 时间是一台最敬业的推土机,没有什么能阻止它,碾上去进一步压实,轰隆隆地向前迈进。 它不给任何人机会喘息,更不给任何人机会反悔。 好比万姿还没理顺生育问题,她的身份已经升级。 她多了个侄子。 “Nana生了!” 在一个周日清晨,万姿和梁景明齐齐被铃声吵醒。电话那头,梁景行呐喊之大,连我都睡意全无—— “比预产期早了一天,不过一切顺利!” 紧接着下一秒,整个家就沸腾起来了。 梁景明忙着包装早就备好的新生儿礼物,待会就出发去弟弟家;万姿则关在浴室,忙着收拾打扮。 她真是个奇人,在这种紧要关头,眉毛画着画着突然神色一凝,裤子一脱坐上马桶,顺便拉开洗手池下的抽屉—— 抽出一根验孕棒,轻车熟路地。 我们狗也有老祖宗,老祖宗有条古训:谁在方便谁最脆弱,最容易被野兽攻击。 所以就像万姿妈妈明知道女儿不生,也忍不住想催;我明知道人类厕所很安全,也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观察万姿方便,替她望风。 十年来,我太清楚她有多害怕怀孕。 明明平时有做安全措施,她还是成打成打地买验孕棒。 早起头晕测,刷牙干呕测,月经推迟测,这次八成是别人生小孩又触发她哪条敏感神经,不立刻搞清楚整天都会不安心。 即便不考虑生育,是她和梁景明共同的决定。但只有她,一直活在这种随时做测试的恐惧里。 而这些,梁景明也是知道的,所以他从不打扰在厕所的她。顶多敲敲虚掩的门,比如此刻—— “这双袜子……” 他伸进一只手,拎着一双婴儿袜,毛绒绒,玫粉色,还绣着一对金灿灿的小翅膀。 实在太精致太漂亮,太适合做我的磨牙玩具了,我简直移不开目光。 “怎么?” 然而万姿一瞥就收,仿佛会被那袜子蛰到似的,立刻低头把验孕棒伸入测试纸杯。 相当紧张,她盯牢试纸的水痕一路上涨。 “男孩子不能穿粉色?” “不是,我没有印象我们有买。” “……哦,我那天去买包,随便挑的配货。” 敷衍着,她眼睛没离开过那根验孕棒,即便一道杠清晰可见,她已安全。 可长睫毛敛住了眸光,她的表情也藏着。 她似乎并没有如释重负。 甚至不知为何,我觉得老祖宗也许对了这么一次。 她看起来的确很脆弱。 但万姿这种人,再脆弱也不会说。从浴室出来,她已经恢复平日的自如本色。 梁景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便一起去他弟弟家,探望英雄妈妈,Nana。 Nana也跟梁景行在一起很久了,我见过好多次。她粗眉翘鼻,身高腿长,是个模特,留着一头精灵短发,看起来非常鬼马。 实际上也是,与医生评估完风险后,她选择居家生产;也是她说,我可以来探望新生儿。 “为什么不?家养宠物都很干净的,老二还是表哥。” 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了我人类表弟。 他好小,没有毛,肉粉色,正在安详地酣睡着,全身一股奶香味,但如同某种被剥了皮的小怪物,看起来有点吓人。 显然被吓的不只有我,当梁景行问万姿要不要抱抱孩子时,她直接后退两步,把梁景明推了出去。 “我来试试。” 梁景明倒挺积极,从弟弟手中接过孩子。 可小婴儿只有一点点大,他又实在高得很有存在感,抱法也不怎么熟练,很像认真地揣着一包糖炒栗子。 他看起来相当好笑,可我们都笑不出来。 因为他太认真了。 低眉俯首,他的眼神软过裹孩子的襁褓。 堪比我一个朋友——冯乐儿那只威风凛凛的杜宾犬Wolfgang,它第一次遇见小猫咪时,也是目不转睛地完全呆住,热情又无措,只有尾巴狂摇。 时不时,梁景明还看向万姿,像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可万姿全然没有留意。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孩子肉乎乎的手。 小婴儿握住了。 没有人出声。 我们都屏起呼吸,望着他们相连的地方,任由心脏擂鼓般用力泵血。如同浸在羊水里,劈头盖脸都是一种眩晕又温暖的感觉。 即便溺毙,也心甘情愿。 “他好漂亮。” 万姿的眼睛亮晶晶的,梁景明也是。 “嗯。” 相视一笑,他们两大一小,完美得简直像一部电影的大团圆结局。 屏幕会慢慢暗下去,王子公主即将过上幸福的生活,观众可以沉浸在片尾曲里,然而—— “废话!” 梁景行从俩人中间探出头来,眉飞色舞一边揽住一个:“也不看看他妈妈多会挑老公!” 最后,故事结尾是弟弟叽哇乱叫,被梁景明修理了一通,给带出去了。 于是男人在厨房备菜做饭,女人坐着喝茶聊天。我和万姿看Nana用泵奶器吸乳汁,她的乳头已有皲裂的迹象,不过一晚上的功夫。 “你好厉害。”帮她拿着沉甸甸热乎乎的奶瓶,万姿仿佛被这分量烫了一下,“好了不起。” Nana笑:“说得我好像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生孩子本来就很伟大啊,而且很勇敢。” 万姿倒很郑重,近乎敬畏地望着Nana。 “关键你还是模特,你的身体和工作直接挂钩的……之前你跟景行交往的时候,我听他说你连对结婚都不感兴趣。” “你到底……怎么下的决定?” 咬着唇,Nana没有说话。 刚经历完生产又是素颜,她的脸色不算太好。可挑了挑眉,歪头注视万姿,她仍是精灵古怪的样子。 “你知道我跟景行怎么在一起的吗?” “不知道。” “那时候我们在伦敦,他是我date的男生之一,本来只想搞搞暧昧什么的,你知道他这个人蛮好笑的……” “但有一次,我跟另一个男生吃晚餐,饭后甜点是块芝士蛋糕。我是从来不爱吃甜食的人,我都觉得美味极了。” “结果就跟条件反射似的,我立刻发消息问景行爱不爱吃芝士蛋糕,外带了一块,兴冲冲赶去他家……” “然后我在路上突然意识到,他是我分享任何东西时,无论是食物还是心情……第一个会想到的人。” “He's The One.” 我望着这两个女人。 她们的笑容渐渐浮现,心照不宣。 我发现雌性人类似乎自有一套语言系统,好比我们狗用气味沟通。万姿和那个韩国女人,她和Nana,有些话,只有她们彼此能感同身受。 就像Nana又说—— “那天晚上,我就和景行表白了。跟他在一起,我会想经历更多事情,或者说,所有事情我想跟他一起经历。” “我想看看跟他生的小孩是什么样的,一起给小孩换尿布,教小孩写字讲话,送小孩去读大学,然后在回程途中两个老人家抱头痛哭……” 她的笑意如潭,有细碎光芒闪动。 “这么想想,我是变了很多。” “现在对我来讲,结婚、生小孩只是一块又一块的芝士蛋糕,景行可能不喜欢,可能不觉得好吃,可能我们会因为口味不同,吵到过不下去……” “但我第一个想分享的人,一直都是他。” “这永远不会改变。” 我想我忘不了这个晌午,又是让我一个记忆犹新的时刻。 阳光照在米色窗帘,织成暖金色的网。 小婴儿在熟睡,嘴边有晶莹的口水,两个女人压低声音聊着天,面容光洁。 一切像是人类电脑的系统自带屏幕壁纸,平静安详,近乎永恒。 只不过,万姿的眼睛慢慢红了。 “啊?怎么哭了?” 泵完奶一抬头,Nana被吓了一跳,连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我可能要来月经了,今天情绪特别……我不知道……” 赶紧擦了擦脸,万姿有点不好意思。挤出笑,可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你和你的小孩,都太美了。” “……你该不会该改主意了吧?” 察觉到了什么般,Nana眯起眼睛,很是迟疑。 “难道你想要小孩?” 想要小孩?万姿想要小孩?这怎么可能呢? 狗是没法笑的,我只能佯装很热地张着嘴,可冷不丁差点咬到舌头,只听见万姿开口—— “我不知道。” 我惊呆了,扭头看向万姿。 她对着Nana轻声,却低垂眼眸。 “今早梁景明还问我,要送给你们的礼物里,为什么多了一双婴儿袜。我跟他说是我想买包,随便凑数挑的配货。” “其实是大半年前我逛街,经过橱窗,突然觉得里面挂的这双袜子太美了,太可爱了,完全想得到一个小孩肉嘟嘟的小脚穿着它,小脚趾头在里面动来动去……然后我就发失心疯买下来了。” “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怀孕,也不知道买这双袜子要干嘛。我甚至把它藏起来,好像它是我用来杀人的凶器,一想到就心很慌很难受。” “但我知道,我想拥有它。” 自嘲一般,她短促地笑了笑。 可这笑声宛如质量欠佳的烟花,潦草一亮又仓皇下坠,看得人很是寥落。 甚至还是令人失望地。 “而且我现在测有没有怀孕,安全了没有开心的感觉。当年我跟梁景明刚结婚,他本来是要去结扎的,手术都预约了,但最后一刻我取消了……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不要做这件事。” “果然我现在年纪越来越大,我突然开始觉得婴儿用品可爱,婴儿可爱,一看到你的小孩,我都能感觉到我自己催产素荷尔蒙什么乱七八糟的急速分泌,受不了了……我一直认为我没有母性,从来对当妈没兴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 语气焦躁起来,万姿抵着额头。 而Nana复上她另一只手。 “我觉得你未必后悔了,你只是在害怕。” “你在害怕你现在坚持不要孩子,总有一天你真的后悔了,但时间晚了,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生育。这种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你不知道有没有做好准备。” 缓缓抬起眼睛,万姿点了点头,神色仍是无助,即便舒展开来。 何况Nana只停顿了片刻。 “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你有做好生育的准备吗。” “你看看我的胸,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 她托着她的乳房,像医生展示一个器官结构模型。 “乳头在变大,破皮,我无时不刻都有涨奶的感觉,开始隐隐作痛,我觉得我快得乳腺炎了,我看网上有些孕妇说,涨奶涨得睡不着,甚至要用牙签通……” 轻快而冷静,倘若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笑着在两边乳房画圈,可Nana望进万姿的眼眸。 那是一种我辨不明的神情。 “你说我伟大,这就是两个伟大的勋章,永远挂在我的胸前,这辈子摘都摘不掉。这种选择一旦做出,同样没有回头路。” “这样的伟大你要吗?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这次万姿没有说话,更没有点头。 脸色非常苍白,她畏惧般避开目光,一如方才拒绝拥抱小婴儿。 这有新生儿的地方,瞬间死寂得像个坟场。 什么平静什么安详,仍在持续,也早已消失。我突然觉得,说不定对人类而言,平静就是绝望的一种。 也许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之中。 “无论如何,我做了我的选择,我不后悔,至少截止目前来说。你还可以再考虑考虑,自己怎么想是一方面,但毕竟你不是一个人过日子……” 刺破沉默,用轻柔的口吻。 Nana仍旧覆着万姿的手,像在不经意间,让她无处可逃。 “关键是,景明知道你的想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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