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当***出现在她的赛博空间一比一复刻的书房里时，蕾亚的第一反应是手足无措。 ***的身形在她的设置下变得很纤细，这样的刻板印象很符合向导一贯的体型标准，但蕾亚听到***站在一旁，伸展自己的臂膀，用很不愉悦的口吻说：“太瘦了。我需要肌肉增加十五磅。以及这是什么见鬼的衣服。” “不好意思。”蕾亚说。 她下意识调整好参数，给***换成她常穿的衣物。 这套服装和她的书房装潢格格不入，乍一看就像一个流浪汉误入宫廷。 “请……” “坐”的音节没来得及发出，她看到对方毫不客气地四处环视，来回观察完她的书房，确认无第三人在场后大剌剌地拉开一张扶手椅落座，自然而然地翘起了二郎腿。 …… 蕾亚皱眉，她瞥一眼***翘起来的那只腿，看到她把工装军裤多余的裤脚掖进军靴。 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让她浑身难受。 而且她很疑惑，军队连一条合身的裤子都不能给她吗？ 这边***已经很惬意地坐下来，她挪了挪屁股细致体验一番天鹅绒软垫的触感，然后侧撑着头，打量着蕾亚。 蕾亚正坐在书桌后面，脊背挺直。 “你好，我先自我介绍……”她对***伸出手。 “不用了。”***说，“我知道你是谁。” 蕾亚被她的突兀打了个猝不及防，过去没有人敢这么无礼地对待她，哪怕是EL，也要在她面前维持基本的尊重。 现在，她被眼前这个增肌十五磅后的高挑健壮女子有意为之地冒犯着。 “我是“莱斯利”。”***还是伸出手，象征性地和蕾亚的手相碰，顺势握住她的半根手指，很轻地牵了一下。 “你为什么找我？” ***或者说解码后的“莱斯利”身体退回适宜的社交距离，她向后靠了靠，坦然地盯住蕾亚的双眼。 在与她的直视中蕾亚过了很久才发觉，她一直挂着笑，但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什么都是雾霭朦胧的。 她读不懂“莱斯利”的眼神。 只觉得对方远比她想象中的更难以捉摸。 她不是一个好控制的人。蕾亚心想。 蕾亚斟酌字句开口：“我希望——不是，”她停下来，深呼吸一口气，鼓起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直接对她说：“我想要你救我。我觉得只有你能帮我。” “为什么？”“莱斯利”说，“帮你什么？以及我能有什么好处？” “让我们坦诚一点吧。蕾亚大人。”“莱斯利”微乎其微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敷衍潦草地以表敬意。 “我知道你是谁，所以我自然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你肯定也打听过我，了解过我的生平，我的能力。我猜测你认为我和大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这没错。但我找不到你需要我帮助的原因。你什么都有了。我想知道的是，你需要我做什么？以及为什么是我？” 有好一会，蕾亚被她唬住了，她沉默不语，在内心默默排演。 后来，她意识到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莱斯利”很有可能并不知道她和EL的关系。 “你不知道——”她开口，搁置下难为情的事实，“我不仅是大公的女儿，我还是EL的妻子。”她看到对面女人黑色的瞳仁里闪过一道流星，一瞬即逝，像是她的错觉。 但不是错觉，她看到流星坍塌化为灰烬，女人的眼神变得更深。 蕾亚快速说：“所以只有你。我需要的人，她不仅有能力对付我的父亲，更重要的是，她要足够了解EL，或者她能够掌控EL。” 蕾亚的牌出得极漂亮，她反将一军，用一张王炸让“莱斯利”陷入短暂的沉默。“莱斯利”收起笑容，冷冷说：“你知道我和EL的关系。” 蕾亚摇头，她收集信息，基于逻辑判断筛选过一轮。 她得到的唯一事实是：“EL很爱你。但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爱。也许是情人的爱，也许是对于姊妹的爱，也许他把你视为一种情感的寄托，是一种抽象而高尚的爱。总而言之，我能感受到他很爱你。” “我知道，然后呢？”“莱斯利”态度冷淡地回复，“还需要我提醒你他是你的伴侣吗？你为什么要我去对付你的伴侣？” “不，不是的。”蕾亚摇头，“他只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我们从未结合。所以我们之间不存在因精神捆绑而无法背叛的关系。而且——”她悲伤地凝视“莱斯利”，“我认为他在囚禁我。” “程度没有到囚禁那么夸张，我仍拥有相当一部分的行动自由权。但我感觉……我好像活在一个真空的罩子里……” 不等蕾亚抽丝剥茧地阐明她微妙的感觉的来源，对方无礼地打断她：“你喜欢EL。” “你为何一定要敞亮到令人难堪的地步……”饶是脾气与修养俱佳的蕾亚，也无法忍受“莱斯利”的粗鲁专断，她一把推开书桌，摇椅往后“撕拉”一声响，她站起来，直视“莱斯利”的眼睛。 对方却在她的怒火中笑出声，蕾亚恨恨不平地想：下一次，她要增加一个词组 - 性格恶劣。 “坦诚不叫难堪，叫充分把握情况。对付大公我也许可以，但是EL，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我不认为我能掌控他。而且，你这里需要增加一个事实。” “莱斯利”很平静地说：“我也爱他。无论这是一种怎样的爱。是情人的爱，还是对兄长的爱，还是一种抽象而高尚的爱。归根究底，我爱他。所以我也从未想要掌控他。” 她残忍而无情地推翻蕾亚关键的假设之一，接下来，她反客为主。 她观察这个书房，眼睛望向窗外的白塔，转回来：“我是谁？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看到蕾亚犹疑不决的表情，接近于暴躁地说：“坦诚，女士。我需要坦诚。” 蕾亚意识到，从刚一开始，她就被“莱斯利”咄咄逼人地掌控了节奏。 她的动机对“莱斯利”而言丝毫不重要，她唯一关心的是她的处境。 这恰好是她不能说的事情。 一旦她说清楚了，高傲自大如“莱斯利”，一定会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虚假无法糊弄“莱斯利”，她要假中掺真。 她需要不过分渲染，也不言过其实，她需要把握谎言与真相暧昧不明的界限，掺入一点夸大其事的水分。 蕾亚开口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她确保“莱斯利”能清楚地听到她的每个字。 “我们被困在虚假的精神识海里。”她停顿，留给“莱斯利”反应的时间，“所以我们要杀了大公和EL。” 时间像冻住的冰凌，笔直地从屋檐垂下，又反过来伫立在周围，分秒在这段时间里不计其数地滑落。 “莱斯利”投射过来的目光刀刀见血，蕾亚被她抛掷在审判法庭。 过了很久，“莱斯利”的视线回来，眼神恢复漫不经心的状态。 当她再度说话时，“轰隆隆”，蕾亚的心脏化身为老旧的蒸汽火车飞驰在轨道上，晃荡晃荡地震动铁轨。 她祈祷“莱斯利”能感受到她心脏的震动。 “杀你的爹？你的丈夫？”一丝玩味的笑瞟过，话里带刺，“我要帮你解决你的人生课题。怎么听来，是你把我牵扯进来了？这很不划算，蕾亚大人。我是一名专业人士，我做事不凭仗义热情与理想主义。而且你知道我“被退役”了。”她伏了伏身，“我不听从帝国的号令，无论是你爹，你的丈夫，还是你。” “莱斯利”平静而严厉地责骂着。蕾亚渐渐低下了头。 突然，蕾亚灵光一闪。她想起EL的低语。 “温柔。” 那一刻，舌尖蠕动、压挤逼仄的口腔，把空气排除。 蕾亚不是没对父亲干过这种事情，虚以委蛇的撒娇侍弄，把自己当成一只高贵的宠物，雄赳赳气昂昂、逞凶式地摇尾乞怜，因为她的父亲见不得流着高贵血统的她过于卑微。 他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把她养育得很好，高贵、主体性强、和他一样目中无人。 但，这有什么区别呢？ 这和父亲养在别墅里的其他洋娃娃一样的少女情妇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尾巴摇得很快更高一些，一个要竖着尾巴炸毛。 都是他喜欢看到的样子。 蕾亚不觉得自己的笑容和声音有任何问题。她过去成功过上百次。 可她在“莱斯利”的眼中看到了痛苦。 “莱斯利”让她滚开。 “滚的有多远就多远！” 她吼得厉声。 但却在最后一刻拉住她。 大风从窗外拂进，紫色的天鹅绒坠帘的流苏裹住她们交缠在一起的手，窗帘的背后胀起，仿佛有什么怪物藏在那，要扑出来把她们吓一跳。 想到这个臆造的荒唐场景。蕾亚在今天第一次真情实感地笑出声来。 她想的是，EL你错了。 她分明很心软。 “莱斯利”对她说： “你敢吗？就出门一步。告诉我，你恐惧的不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