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六章

辻本夏实和小早川美幸是东京墨东警察署的巡警，最初他们隶属于金田一警视长的搜查科。 然而十年前，金田一在处理追捕克隆人4587林洛案中，追捕到菲律宾的他，和东华的特派员秦明一起，倒霉地死于林洛的乱枪之下。 少了这位上司的庇护，这两位很会惹事的女警，这些年也是越混越回去，最后竟混到了巡（这个词违禁）警。 这可不是一个好活。 尤其是在地区经济全面崩溃，工厂大面积倒闭，商店关门，甚至连正攵府都破产无法重建的时期，这简直是最苦最累的公务员职业。 就象现在。 东京的议事厅外，人山人海，超过一百万人正在游行抗议，反对正攵府正在讨论的一项重要议案。 三年前东华内乱，韦克皇帝自杀，八柱国撕下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抛弃韦氏之后，变为“最纯粹的”，“权贵资本家”的“贵族共和国”，放开肚皮吃的资本力量，也越来越无下限。 最初的一年，东华内部因为权力的整合与再平衡，内乱了一阵子。 在此期间，东华所属的各个殖民地纷纷冒火，冲得最前的非洲殖民地六个区更在这个时期宣布脱离东华体系，拥抱二当家西华而去。 其余的殖民地，也是各种冒火，各种“独立”、“分家”、“脱华”的声音响个不停。 在此期间，闹得最凶的就是安南。来自民间，各种针对东华的特种袭击、爆炸事件几乎天天发生，整个安南地区直接陷入了治安烂战的泥潭中。 当时的东华正攵府，内忧外患，风雨飘渺，仿佛这个庞大的日不落帝国随时都会崩溃解体。 但是作为一个延续了近两百年的政体，此时已培养出了强大的自我约束运行惯性。 韦氏倒下后，残余的七柱国在瓜分完家产，理平了内部矛盾，作好了各种政治妥协后，七家决定停止内斗，一致对外。 首先被他们拿出来开刀祭旗的就是安南。 东华新正攵府在安南投下大笔资金，建立和完善了庞大的天网城市监控系统，将一切列入严密的监控中。 而后更从国内调派了大批注射了改良后AD99的特种战士进入安南，和反抗军展开特种作战。 用了一年的时间，基本把这里的反抗势力暂时拔除。 而在同一时期，东华海军联合陆军集体出动，兵临印度洋，其兵锋所指，正是不久前闹分家的六个“二五仔”东非和南非区。 其中东华海陆军联手对南非地区发动攻击，只用了一个月就摧毁了当地的张家、韦家为首的分离势力抵抗，收复了这里。 而后，本着秋后算帐外加杀鸡骇猴的原则，东华方又在南非地区绞死了上万人，其中不少都是来不及逃走的前权贵们。 在东华军队不惜全面开战的威胁下，其余五家二五仔们，最后只有东非行政区在西华的全力作保下，保住了原有的地盘势力，维持住了自我的独立。 其余四家都被迫签订了城下之盟，老老实实地又缩了回去——东华把驻日本的海陆军主力都撤回，就是为了这一波的行动。 已改称东非共和国的这里，所以能保住自己的地盘，主要原因在在关键时刻，西华朝这里派出了海外驻军，驻守其国内，摆出一副“这是最后的底限，你再进一步我就要全面开战”的架势。 而此时的东华方面，勉强压服不稳的各地极其吃力，而东非正攵府又摆出不惜拼死一战的架势，最后和西华经过秘密谈判，双方各退一步。 此次杀鸡骇猴行动，不能说完是圆满成功（东非独立了），但是还是骇住了其他地区的不稳势力。 最终，东华方面“收回”了大部分的失地与利益，而西华方面则成功地从东华身上挖下了东非共和国（埃塞俄比亚地区＋索马里＋坦桑尼亚）这一块肉。 昔日霸主的崩溃，象历史上的毛熊那样使用灭绝大法自尽速亡的，终是罕事。 作为日不落帝国存在的东华，现在的情况就好象主世界的大英帝国，其是一块一块崩塌式的逐渐衰弱。 事后，西华的两位皇帝得到的领悟是：西华要取代东华的世界地位，最少还需要二十年的等待发酵。 在这过程中，曾经想趁着这一波摆脱东华控制的日本地区，看到东华狮子虽老，爪牙犹利的现状后，又老实地缩了起来，乖乖地听话了。 只是经过这么多事件的反复折腾，东华方虽然成功收回大部分失地，却也消耗军费无数，财政预算连年赤字，国家负债率连创新高。 为了早日回血，这三年里，他们也加大了对周边殖民地地区的控制和压榨。 而日本地区，在某些人有意地暗箱操作下，更成了重灾区。 东华八柱国之一的钱家，与林洛在日本传教建立的物流体系配合，再加上本土地头蛇药师寺家族的合作，成功地打破了日本本土商业力量的抵制，把“钱宝网”金融交易系统铺到了日本。 然后借助这个体系，配合已经腐败到极点的日本的正攵府部门，“全官皆贪”的政治环境，烂到不可救药的公、检、法、商、税、海关体系，以及东华军方、情报部门的热情配合，来自其他地区海量且廉价的工业品，疯狂地涌入日本，摧毁着当地本就正在衰败的工农业。 过去的这三年里，日本地区的财政预算的赤字率，是一年比一年惊人，而本地的传统工业、农业、商业体系，皆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破坏。 首先完蛋的是工业。 来自东华和和其他地区，更加廉价的工业品，通过走私渠道以倾销的价格席卷日本市场。 三年内，日本残余的工厂纷纷破产关门，或奄奄一息。 著名的横滨工业带，现在成了横滨失业带。 平井家旗下的电器、化工产业，几乎全部完蛋。 三年的时间里，横滨地区就直接为日本正攵府贡献了超过三十万的失业人口。 和工厂一起完蛋的，是雾岛的商业体系。 先进的钱宝网网购体系，结合教会的销售渠道，再配合一群“闲得发霉”的老头老大上教堂礼拜时随手取货（节省快递费），林洛在日本建立“传教——走私——网售”销售体系，直接摧毁了雾岛家建立的传统商业平台。 受其冲击，日本地区各个商场的年销售额连年暴减，亏损无数，不得不大面积的裁员和关门。 大量实体店的倒闭，又反过来冲击了当地房租、地产价格。 一直在老龄化和八四二一人口魔咒中挣扎的日本，十几个主要中心城市的地产价格，本来完全是靠炒家和正攵府力量硬抬着的。 但是当工业崩溃，商业崩溃，百业萧涤一起来临时，白领先失业后破产，“接盘侠不够，无韭菜可割”时，泡沫再也维持不下去时，炒房者不小心就自己炒成了房东。 而残余的接盘主力白领中产阶级，又因为失业付不起月供而被银行收房，结果就让银行变成了最大的房东——主世界美国的房贷、次贷危机，也在日本重演了。 在这事上，药师寺家因为在危机暴发前就预见到这一幕，加上昔日钱家攻击时，为了应对危机又抛掉了一些“优质房贷权力”，事前减舱大半，反而是损失最少的。 但那些最后接盘的的银行，则在这波冲击中损失惨重。 就在东华事变后第三年，和药师寺家争斗多年的富士银行宣布倒闭，而另一家大银行名古屋银行，则申请破产保护。 银行的倒闭，更令无数的储户存款灰飞烟灭，也令本就严重至极的经济危机进一步的漫延扩大。 事前这两家银行不是没有向日本地方正攵府求助求救。 但是年年财政预算巨额赤字，甚至在今年宣布财政破产的日本地方正攵府，在这时哪里掏得出钱来。 平民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消费降级，消费委缩自不必多说，为了省钱，人们更不敢消费，更是绞尽脑汁地想购买那些“便宜好用的走私产品”。 而便宜好用的走商品买得越多，本土工业就崩得越快，失业越多，从而形成可怕的恶性循环。 就连前两年，在危机过得日子最好的日本农民，今年也要面临着生产出来的农产品卖不出好价格的危机了。 ——从前林洛和药师寺凉子，是通过努力逃税和减少流通环节的方法帮农民的农产品卖出还可以的价格。 但现在随着日本地区其他产业创造财富能力的崩溃，萎缩，民众的消费力，也已经降到了“追求不饿死”的最低底线了。 在东京的国民议会大厅里，一位来自雾岛家背景的议员，在讨论此事时，愤怒地用木锤敲着桌子，对着记者和电视台高声大骂道： “一切全是你们这帮全民走私，全民逃税，全民经商，全民买走私货的马鹿们害的！” 有一个真实的笑话，这个时期的日本很流行。 川崎化工的工人山本因为工厂倒闭，失业回家了。 儿子问他：爸爸为什么失业。 山本答：因为市面上的走私商品太多了。 山本夫人答：不上班也好，反正你已经三个月没拿工资了。 帮我打下手，把这些走私货背到教堂去，很多教友要买呢，我们一家这个月生活全靠他们了。 然后山本发现他家里现在吃的，用的，全是各种逃税的产品。 民间不是没有人意识到这种全民走私、逃税的危害，也不是没有人亲身体会到其中的危害，但是大家都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 你能用五元块钱买到一件质量相当的“海淘”品（指海外流入的走私品简称），你愿意进商店，去买一件经过中间商加差价，商家加房租、店面、人工品，同时还要缴纳超过百分三十的各种税后，最终售价高达两倍甚至是三倍的“合法商品”吗？ 这是一道人性的考验题，没有多少人能真正抵御更廉价的走私偷税产品的诱惑。 这三年来，日本正攵府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干。 全面打击走私、整顿商业体系，补上钱宝系统和传教系统造成的税收漏洞？ 上面几件事，他们都尽可能地干过，但没有一样可以干好干成功。 全面打击走私，需要的是一支强有力的税警系统和强大的正攵府执行力。 问题是现在干这事的人，是“亲爸爸”东华八柱国和军方，日本正攵府哪有这个胆子去针对这些“走私上线”。 至于下面中下线，要对付他们，也需要一支精干的反走私团队。 烂透了日本的公务员队伍，他们每次出击，是能抓到不少走私货物，每次都能搞出大新闻来。 但是更多的走私物品还是不断地流入日本市场。 ——另外有一点，那些没收的走私物品，最后还是要流入市场变现，冲击现有的本土工业品市场。 而且因为是没收的走私物，无本生意，官方销售时价格比“正规”的“民卖”走私物还要便宜。 至于整顿商业体系，禁止钱宝网？ 在这个电子商务的网络时代，钱宝网把手伸进来了，让日本全民尝到了甜头，想再禁止，根本不可能的。 封了一个APP，换个马甲立马原地复活，IP还直接指向东华本土钱家的系统，怎么禁？ 摧毁这个体系里最重要的销售节点？ 现在的光明圣教，全国正式教民超过二百万，占日本总人口的十分一。 十分一的人口再加上他们拉来的亲戚朋友助阵，以及尝到“海淘”好处的既得利益者的抵制，想和全国的十分之一被组织起来的人口为敌？ 别开玩笑了。 现在的国民议事厅里，就正在讨论这个话题。 但是在议事厅外面，有超过一百万人的正在游行抗议，反对正攵府想取谛钱宝交易系统，影响“海淘”利益的任何议案。 三年的时间，一群尝到甜头的既得利益者，已经在国民议事厅里，用自己手中的选票，选举出了他们的利益代言人。 这个代言人不是别人，正是日本曾经最可怕的女人，血娘子药师寺凉子。 一年前，在钱家的暗助下，东华正攵府特赦了药师寺凉子。 而后她正式回到日本，宣布以个人身份参加日本地区议员选举，轻松被选为议员，而后又宣布成立“农工党”。 林洛从前在日本传教的布局，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狰狞的利齿。 光明圣教在日本总共拥有二百一十万名教徒，超过百分九十五的人都拥有选举权。 在经济危机的年代，为了对抗危机，为了求得生存，这些人这几年都被林洛充份地动员起来。 他们先是学会了工农商互助，以教会为扭带，建立小型的社会自我循环体系。 在互助中，不但学会了对抗日本旧式的官、商、黑三座大山的压迫，也学会了偷税漏税、走私商品，学会了抱团取暖，更懂得选出自己的利益代言人。 当年选举，新成立的农工党，很轻松地就获得日本地区四百万张选票，一举成为议会里的第二大党。 现在国民议会在讨论取谛钱宝交易系统，打击名为教堂，实为走私枢纽节点的逃税体系，在有议会第二大党从中作梗的情况下，哪里可能通过？ 现在，整整一百万人在农工党的组织下，正围在国民议事厅外面的街道上抗议，声势之浩大，连维持秩序的军警们，看了都胆颤心惊。 辻本夏实和小早川美幸看到，这些游行的人，他们组织严谨，以二十乘二十为一组四百人方队集体行动。每个方阵间都保持着五米左右的间隙。 每个游行的人员，都穿着褐色的马甲制服。从天上望下，一个个褐色的方格子在街道上象阅兵方阵般地行进着。 光是这份组织动员能力，让现场的警员们，在佩服之余，也看得胆颤心惊。 日本地区有很多政党，第一大党自民党议会席位虽多，但是支持者多是乌合之众。要他们组织人员上街游行时，是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的。 无数个这样二十乘二十的褐色豆腐块方阵，当天就这么整齐地铺在国民议事厅外面广场、街道上。 所有人在相关人员的指挥下，喊着同样的口号。 “我们需要便宜的商品维持生活！” “打倒肮脏的中间商资本家！” “商品的钱，全被地产商、中间商赚去了！” “永远支持钱爸爸！雾岛家的中间奸商去死！” 当天下午，日本临时正攵府宣布，针对钱宝网交易系统的1078123提案，无法得到足够多数票，再次失败。 而后不久，现任正攵府首脑宣布整体辞职。 过去，为了争夺日本地区的议员、特首之类的职位，各方势力在这里是打得头破血流。 但是今年春节到现在已经过了整四个月了。 去年年末前任特首宣正攵府破产，集体辞职之后，新的“接盘侠”，却一个都没有选出来。 没人愿意接锅，没人愿意承担责任，也没人愿意出来干点什么。 日本地区国民经济状态，还在继续在恶化下去！ 即使已经是议会第二大党，手中席位还在继续增加的药师寺凉子的农工党，在这个时期也没急着上位组建新任正攵府，因为局面还不够烂。 大家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除了天天互相拍桌子对骂外，什么实事都没有干。 整个日本地区，用无正攵府状态来形容有些过份，但换成“全民等死”状态，却是十分地贴切。 一间铁屋，没有出口也没有透气，里同的人，都快要耗尽氧气死亡了。但是还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