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就在三藏使出『天狼七星变』偷袭他的时候,他施展了『流云诀』中的『停云』、『云卷』两式,不过,距离实在太近了,他虽然躲过三藏的三把飞刀,可余下两把还是伤了他。” 等魏柔渐渐平静下来,我开始讲述五天前宁波潇湘馆的那一战,那一战的结局江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自然也知晓了,可其间过程江湖传言都语焉不详,她就不甚了了。 “贱妾记得,李思曾使用过『幽冥步』中的身法『闲庭信步』。”我点点头,魏柔沉吟道:“可面对『天狼七星变』,生死关头他使得却是『流云诀』,这么说,『流云诀』才是他的本门武功了。” “相公也是这么想的。”我一边轻轻抚着魏柔的后背,助她平复激荡的心绪,一边沉声道:“其实,武学到了『流云诀』这个层次,殊途同归亦是必然,可天道归一,变化却万千,所以,我师傅的『幽冥步』、你师门的『流云诀』,乃至武当的『梯云纵』、唐门的『飞花逐月』,固然可能会有某些招式极其相近,甚至一模一样,但『流云诀』始终是『流云诀』,『幽冥步』还是『幽冥步』,两者不可能混为一谈。何况,李思把『停云』『云卷』两式运用得妙到了毫巅,显然他在『流云诀』上曾下过一番苦功。” “这是贱妾最害怕的事情了。”魏柔满腹心事地道:“隐湖不收男弟子,虽然门规里并无这一条,可它却是开山立派的师祖传下的老规矩,不管李思的师傅是谁,都难以向门里交代。” “阿柔,叫你说,李思的师傅究竟是谁?” 魏柔半晌没说话,可从她彷佛被自己最亲的亲人背叛了一般的痛苦和悲伤的眼神里,我已经看出了答案。 “你认为是……你师傅鹿灵犀?” 传授轻功与传授内功颇有不同,轻功身法的许多精妙之处需要亲自示范才能讲得清楚,故而魏柔那两位年逾七旬的师叔祖不可能带出李思这么年轻的徒弟,那位穆师姐又足不出隐湖,能做李思师傅的只有鹿灵犀、辛垂杨和魏柔那位不知名的师叔,再考虑到李思无法进入无名岛,他的师傅需要经常离岛外出来传他武功,那么只可能是鹿、辛中的一个了。 “难道相公认为是辛师叔不成?” 魏柔听出我语气中的疑惑,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惊喜,一双略有些红肿的妙目飞快眨了几下,竟是在期待我的答案,可嘴上却反驳道:“但辛师叔常年在江湖奔走,哪儿有时间去教徒弟?倒是师傅……”她顿了一下,才续道:“相公,莫不是辛师叔对你有成见,你就……” “你相公可没那么狭隘!” 我打了个哈哈,之所以倾向李思的师傅乃是辛垂杨,是因为我怀疑鹿灵犀虽然除了魏柔之外的确还另有秘密弟子,但绝不是李思,只是这一切太过荒诞,荒诞得连我都觉得匪夷所思,我只好把这猜想深埋心底。 “说李思是你师叔的弟子,是因为他目前的立场和辛极其相近……” “相公!那不是师叔的立场,而是贱妾师门的立场!”魏柔立刻纠正道。 “真的吗?旗帜鲜明地支持大江盟争霸武林真的是隐湖的立场吗?或者说,就算这是隐湖的立场,难道就是你师傅的立场吗?” “相公,你这话……贱妾怎么听不明白。”魏柔吓了一跳,吃惊地望着我。 阿柔,不是你不明白,而是你不想明白!我心里默默地道,当你小心翼翼地在辛垂杨面前收敛起你光芒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对她是多么的尊重,可尊重并不是爱,你师傅把你开革了你还叫她师傅,还把她当作母亲,这才叫爱,而当爱和尊重发生冲突,你就茫然不知所措,只好逃避了。 “纵观隐湖历史,除了在五十年前出面组织反魔门联盟之外,隐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谨慎介入江湖事务的态度。其实出面组织反魔门联盟也是迫不得已,甚至,如果不是魔门行事太过倒行逆施的话,隐湖很可能成为魔门的同盟军,因为当时的魔门门主李道真李太师祖与当时的隐湖主人你的师祖尹雨浓之间的关系就和你我一样,本就是一对倾心相爱的恋人。” 魏柔依偎进我怀里,却不如何惊讶,显然,这段江湖秘辛对魔门和隐湖两派的高层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或许,阿柔你现在还不知道,加在魔门头上的罪名太半都是子虚乌有的谎言,太师祖乃魔门一代中兴之主,他深知以往魔门覆灭的根由,岂能轻易重蹈覆辙?只是朝廷不欲看到一个强大魔门的存在,才以种种不实之词强加在了魔门头上。” “不仅如此,朝廷还侦知了太师祖和你师祖之间的恋人关系,于是威胁你师祖,要么让隐湖与魔门一道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要么与太师祖决裂,反戈一击。” 魏柔惊讶不已,显然她并不知道这段历史。 “师门和恋人,这个曾经摆在你面前的难题当时也摆在了你师祖面前。”我目光灼灼地望着伏在我胸前的女人:“只是与阿柔你的选择不同,你师祖选择了师门。” “不能说谁的选择就一定对,谁的选择就一定错了,毕竟,你师祖的选择给隐湖带来了无上荣光,至今隐湖还沐浴在这份荣光里。只是,你师祖她快乐吗?” “当然,不管她快不快乐,相公都承认她是个当之无愧的强者,天底下能有几个女人有勇气砍下自己恋人的头呢?可强如尹雨浓者,在其有生之年,却再未直接介入过任何江湖事务,无论是唐门奠定西南武林盟主之位的苗疆一战,还是十二连环坞的崛起,抑或是快活帮的覆灭,都不见隐湖的影子,而事实上,以当时隐湖如日中天的地位,一旦插手,江湖可能早就面目全非了。”我沉声问:“这究竟是为什么?” 魏柔陷入了沉思,而我也没有解开这个谜团,只是接着道:“隐湖渐渐超然于江湖之上,几乎所有的武林同道都认为,除了发生动摇整个江湖利益的大事,否则隐湖不会轻易出手。五十年来,这也的确成了隐湖的行动准则,直到你师叔辛垂杨公开支持大江盟。” “相公,除了武林茶话会一事外,辛仙子似乎并没有公开支持过大江盟啊?”我身后的萧潇聪明的替魏柔反问道。 “观其言而察其行,行动其实比言语更有力。一年多来,辛垂杨频频现身大江盟,却从未踏入过慕容世家半步,足以说明隐湖的态度了。” “可大江盟和慕容世家分属黑白两道,隐湖乃名门正派,与大江盟相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啊!”萧潇继续装傻,果然魏柔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江湖之上,有几人敢说自己一身清白?若是黑白如此分明,势不两立,那么当年苗疆一战中,唐门的对手中,天池派和红花会都是白道,隐湖为何不相助,结果那两派最终派毁人亡?快活帮清剿十二连环坞,隐湖为何又袖手旁观?很简单,因为那时尹雨浓还活着,她知道江湖是多么丑陋,黑与白也绝不是大家嘴上说的那么截然分明!” “何况,没有了黑道,白道就是黑道,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辛垂杨是隐湖出类拔萃的人物,她岂能不知!” 见魏柔眼中阴晴不定,我明白,光靠说辞无法从根本上动摇辛垂杨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一味使强,反倒容易引起她的误解,遂放缓了语气道:“当然,眼下的江湖局势与以往大不相同,而隐湖这五十年来,除了你师傅出手击败我师傅这件光辉业绩外,也的确没做过什么可歌可泣的事情,长此以往,隐湖的超然可能演化为实际上是游离于江湖边缘、对江湖事务的影响力越来越小的局面,你师叔或许是虑及于此,才改变了隐湖近五十年来的一贯作风,明里以自己的行止替大江盟助威,暗中则派出自己的弟子李思实际参与同盟会的事务,以防大江盟将胜利果实一口吞掉。” 魏柔轻吁了一口气,表情显然轻松了许多,只是她还似不放心,追问道:“就算辛师叔的确站在了大江盟的一边,但这也可能是师傅的主意呀!” “不太可能。”我摇摇头:“阿柔,我总觉得我很了解你师傅的心思,你别笑,或许这是因为我师傅的缘故吧,如果你师傅的性情和你师叔相仿,我想我师傅绝不会爱得如此之深,甚至两人之间的那场比武都很可能不会发生。” 说到这儿,我叹息一声:“说来,我魔门连续几代门主、宗主都是情种,真是枉对魔门称号!若是我将来一统魔门,非改叫多情门不可。” 两女被我逗得噗哧一笑,魏柔的心情大为好转,柔声道:“人家方才钻进了牛角尖里,以为师傅不要我了,是因为收了李思这个徒弟的缘故,现在想想,李思是辛师叔的弟子大概没错了。” “咦,阿柔,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肯定?”我一怔。 “其实说穿了简单的很,相公是十八年前拜在李前辈门下开始习武的吧?”我点点头,魏柔续道:“相公聪明绝顶,可也跟李前辈足足练了十七年的武功,想那李思习武的时间绝不会比相公还短,他和相公的年龄相仿,就算他也是十八年前开始习武的,可那时我师傅自己才刚刚出师不久,怎么可能就收他为徒?人家也是在两年之后,才拜在了师傅门下的,倒是穆师姐那时候入师叔门下已经三年多了。” “还是阿柔你聪明!”我赞道,这等涉及隐湖隐秘的事情我自然无法得知,自然也就无从推测,不过,弄清楚了李思的来历,想来魏柔的心理负担也该减轻了不少——既然辛垂杨可以收男弟子,那么她嫁给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余下的,则要魏柔自己好好消化这个惊人消息带来的利弊了。 我便随口道:“你穆师姐入门二十一年了?她该是和我一般大喽,怎么江湖没见过她的芳踪?” “不许你打我师姐师妹的主意!”魏柔瞪了我一眼,旋即惋惜道:“穆师姐急于修练心剑如一心法,结果走火入魔,双腿俱瘫,不良于行,自然无法在江湖上行走了。当时,辛师叔心疼得不得了……” 停了一会儿,她抬眼问我道:“相公你说,万一师傅知道了此事,那该如何是好?” “那你说,你师傅若是知道了你和我的关系,她会怎么样呢?” “……大概要把我开革出师门吧……”魏柔的情绪一下子又低落下来,连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的。 “非也!”我摇摇头:“阿柔,你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从你师傅给你的那封信来看,你师傅的思想已经和隐湖传统有了相当大的差距,当然,这不是说她和你辛师叔一样,都想改变隐湖五十年来的超然作风,事实上,我觉得她对江湖争霸并不感兴趣,否则她常年云游在外,却如何侠踪不现?看她那句『天道不可证,仙道不可凭』,甚至对隐湖立派的宗旨都有所怀疑,既然天道、仙道俱被她否定,又不能堕落到魔道中去,岂不是只剩下了世俗人间道!什么是世俗人间道?你嫁给我,就是最简单、最正确的答案!” “真的?!”魏柔先是一怔,随即惊喜地叫出声来。 “当然是真的!”我斩钉截铁地道:“其实,你师傅和你师叔在这一点上倒是殊途同归,你师叔很可能走得更远……” 抛开所有的成见,我倒是很佩服辛垂杨,鹿灵犀只是被动地看着自己的徒弟走上离经叛道之路,而辛则是亲自实践了,只是李思那厮一身邪气不亚于我,真不知道辛垂杨是怎么教他的。 “……不然,当你师叔知道你已经身属于我的时候,绝不可能单单只是生气失望而已,禁足乃至废了你的武功都不过分,如何还能替你着想?”我突然灵机一动:“或许她还存着撮合你和李思的念头,而这八成才是她失望的真正原因。” “所以,就算你师傅知道李思的身份,大概也会默许,再说,江湖又不是没有先例,你相公就是春水剑派百多年来唯一的男弟子嘛!” 挨了魏柔一顿白眼,我接着道:“只是,此事若被旁人知道,短时间内,隐湖难免有些麻烦。” 魏柔一怔,我道:“阿柔,你别忘了,当时在场的还有宫难,他可是清风心爱的私生子,尽得清风真传,认出『流云诀』来不算稀奇吧!” “相公又来编排清风师伯了。”魏柔目光一凝,下意识地道,可我知道,她嘴上说的是清风,心里担心的却是隐湖和辛垂杨。 “从相公掌握的情报看,当晚只有我和宫难看出了李思的武功来历,虽然和李思交手的是三藏,但唐门与武当不同,它和隐湖没什么交往,故而就连三藏都不知道李思用的是什么轻功,而宫难显然还没有把这消息透露出去。但纸包不住火,李思又不是个安分的人,早晚要出纰漏,你还是把这个消息尽快告知你师门,好提早应对可能发生的变化,也算我投桃报李,报答辛垂杨放你一马之恩。” “我这就去。”魏柔闻言便跳了起来,只是双脚刚着地,却又反身扑进我怀里,仰起俏脸,怯生生地道:“相公,你不会怪人家吧?” “傻丫头,相公怎么舍得怪你!”我嬉笑道:“只是迟上一两天不至于影响到你师门,你身子不便,还是歇一日再走吧!” 魏柔顿时羞不可抑,轻应了一声,螓首便埋进了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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