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当我向沈希仪提出申请一百把刀来武装辎兵的时候,他都吃了一惊,不过,对我始终充满信心的他还是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从松江府把刀买了回来。 “凑合着训练用吧!” 见我的新月一文字轻易地将一口斩马刀一刀两断,沈希仪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他自然太明白神兵利刃的重要性了。 “苗刀已然锋利无比,可比起倭刀来,竟是天差地远!” “唐佐你就别眼馋了,这新月一文字可是倭刀中的绝品,造价少说要一千二三百两银子,还要技艺绝佳的大师傅打造好几天,拿它来装备部队,一个百户没有十万两 银子都下不来,任谁也装备不起。不过,”我掂量着手里的断刀,道:“这种粗工锻打的斩马刀也太脆了,经不起几次击打,若是咱剿倭营用的都是这玩意,我看趁早换了,否则战场上要吃大亏。在苏州我认识一家兵器铺子叫谦字房,手艺还算好,一把好一点的斩马刀大约三四十两银子,不如就换他的刀吧!” “那全营就要三万多两银子,我上哪儿筹这笔钱去?” “宗设有啊!”我嘿嘿笑道:“先借你五万两银子,等剿灭了宗设,再拿他的所藏还我,不过,我可是要收利息的哦!” 借着负重拉练的当口,我把属下辎兵拉到了一处僻静的山坳。众人见身为长官的我背着同样的三十斤石头竟然还能健步如飞已经是吃惊得咋了舌,再看陆三川从马车里搬出一把把明晃晃的斩马刀,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起来。 “弟兄们——” 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开始我的第一次训话。 “弟兄们,当你们加入到光荣伟大的大明军队的时候,你们的理想并不是当一名辎兵。高傲的骑兵、勇猛的步兵、机警的弓箭手,他们才是你们的目标。有朝一日,你们甚至要当上一名百户千户,从而光耀门楣。可是,你们现在却成了军中最下贱的辎兵!” 军士们鸦雀无声,可众人的脸上却渐渐有了不甘心的面容。 “为什么?!难道你们缺胳膊少腿吗?难道你们力气不如人家大,跑得不如人家快吗?不是,都不是!他们说,你们太笨了,无论教什么,你们都学不会,是朽木不可雕也!一旦你们上了战场,只有被杀的份儿,只有拖累友军的份儿!” “可你们真是不可雕琢的朽木吗?错!天下没有教不好的弟子,只有不会教的老师,你们都是一块块上好的璞玉,需要绝世的匠师才能把你们雕琢成器,而我,正是你们的匠师!” 面对着那一双双充满渴望、野心或是迷茫、嘲笑的眼睛,斩马刀咆哮而出,毫无花俏的一道光芒闪过,我脚下的巨石竟然应声而裂! “啊!” 众人都惊叫起来,目光全变成了惊讶与敬佩。 “这,才是我们大明的刀法,也是我要教给大家的刀法,或许你们永远无法练到我的境界,不过,就算你们再笨,难道还不如那些尚未开化的蛮夷倭寇吗?” “倭人刀法,不外上中下左右五段,招式俱是直来直去,远不如我大明军中流行的罗汉刀法来得繁复深奥,唯如此,才极易掌握,招式精熟后对上无法掌握罗汉刀法奥意的我军士卒,自然大占上风。” “我教你们的刀法,乃是由繁入简的刀法精华,甚至比倭人的刀法还要简洁。” 我双手握住斩马刀的刀柄,斜举向右肩上方,顺势斜劈下来,凛冽的刀风甚至荡起了前排军卒的衣角,一声炸雷似的断喝“一刀两断!”顿时响彻整个山谷。 这些辎兵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军中残次品,就算是十分朴实的少林罗汉刀法在他们眼中都变得相当复杂,不过,正因为他们思想单纯,反倒容易接受那种简单却需要重复千万次练习的刀法,加上他们的臂力都相当强,我立刻就想到了连家的拔刀十字诀。 连家刀法是中土武林最重气势的刀法,与倭人刀法最是相近,不过,十字诀的变化再少也远远超过了倭人,而在大江盟经过了两次小规模战斗之后,我已然明白两军 混战之际,那些繁复招式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便把十字诀简化成两招,去掉了竖劈横切之后的变化,而“一刀两断”正是其中之一。 从握刀的方式、提刀的姿势到手肘肩的发力、步法的配合,我都一一展示给军卒,之后又一一加以辅导,忙活了一上午,这一百辎兵使出的这一招“一刀两断”总算有些架势了。 “想留着性命寻欢作乐、升官发财的,就每天挥刀一万次吧!” “好壮观喔!” 望着一百名辎兵在陆三川的号令下不停地作出整齐划一的斜劈动作,解雨不禁惊叹起来,唐门的弟子再多,恐怕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一起练功,而在大江盟苏州根据地燕园的时候最多也只有五六十人而已,人数增加了一倍,气势立刻大不相同。 宋素卿却是面沉似水,她虽只是粗通武功,可也该看出来这“一刀两断”的招式正是对付倭人的利器,而她和宗设虽然杀得你死我活的,但毕竟都是倭人,此时她心中必是感慨万千。 “陆三川是个憨直的人,让他练兵,可以信赖。等我们从松江府回来,这些辎兵该有小成了。”冲山下一招手,三人打马如飞直奔松江府而去。 接到徐老公爷的手书,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只半个时辰,三人便进了松江。只是还没等我想好行止,解雨已经问明白了城里最豪华客栈的方位,不一会儿,她已经出现在了“有间”客栈的老板面前,举着斩马刀问:“有上等客房吗?” “喔,舒服死了。” 热腾腾的水蒸气虽然让大浴桶里的解雨看上去朦朦胧胧的,可拭去易容后她那张千娇百媚的笑颜和忽隐忽现的香肩雪乳还是让我一阵阵的心动,只是为了享受这美人出浴的美景,我只好按照自己的誓言老老实实的躺在榻上。 “人家都不知道军营里竟是这般辛苦,一连五天都没洗澡,臭都臭死了。”掬起一捧水撩到自己脸上,螓首轻轻晃动,晶莹的水珠四下飞舞,不少正落在了刚刚提着一桶热水进来的宋素卿脸上。 “比起海上,这还算好的呢!”宋素卿轻声笑道,跪在榻前脱去我的皮靴,将我的脚浸在热水中搓揉起来,热流从脚心泉涌上来,煞是舒爽。 “哼~”看到我一副享受的表情,解雨忍不住撅起嘴来,不满地轻哼了一声。虽然这几天两女的关系已经得到了显著改善,可解雨对宋素卿绝不像许诩那样大方,亲昵的举动一旦落在她眼里,立刻会遭到她的白眼。 宋素卿却噗哧笑了起来:“雨姑娘,公子身边已经有了名分的少奶奶就有七人之多,还有无数怀春少女排队等着嫁给他,若是为了这点小事,雨姑娘你就捻酸吃醋的话,气都要气死了。” “你胡说!”解雨脸色一恼,“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瞪着宋素卿道:“人家才不会和玉姐姐萧潇姐姐她们争风吃醋呢!只有你,人家才不放心,谁让你、你……” 解雨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少女,虽然和我已经十分亲密,可她脸皮还是薄的很,那些羞人的话语可以偷偷和我说,可当着外人,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雨姑娘,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公子的夜壶便桶,我们日本女人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就算是再下贱的事儿也甘之如饴,不像你们中土的女儿,明明已经爱死 了公子,却还扭扭捏捏地死守着那道防线。”她上下打量着有如出水芙蓉一般的解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艳羡:“就算是雨姑娘你生的我见犹怜,神仙都要动心, 可若不知道如何服侍公子……” “宋素卿!” 听她话里竟隐隐有挑动解雨争宠的意思,我顿时火从心头起,立刻打断了她的话,猛一伸腿,右脚已从水中拔起,将她踢翻在地,脸上早已布满了冰霜。 解雨“呀”的一声惊叫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怯怯地望着我。她并不是没见过我责罚自己的女人,就连她自己也曾挨过三鞭子,可那都是因为犯了家法,或是在床笫间增加乐趣的缘故,像眼下这样突如其来的震怒,她也是头一回看见,心中惴惴似乎都忘了自己依旧赤身裸体的站在那里。 “贱妾该死。”宋素卿脸上却毫无怨意,匍匐着爬到榻前,死命抱着我的大腿,一双勾魂细眼痴痴注视着我,腻声道:“其实,就算两个哥哥死而复生,贱妾现在也离不开公子了,杀了宗设,心愿一了,贱妾就一心服侍公子,那时候雨姑娘就是贱妾半个主子了。” 她声音渐转渐细,却依旧清晰可闻:“贱妾在中土人地两生,唯一熟悉的人就是雨姑娘,贱妾不向着她、盼着她得宠,又能向着谁去,依靠谁去?!” 饶是我知道她多半是在演戏,心中也不禁一动,只是见解雨似乎都被感动了,才倏地一惊,此女心智俱是一流,可要小心应对了。 “素卿,既然你有心加入竹园,就该知我家法森严……” 正说话间,却听外屋传来敲门声,接着沈熠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别情,在下沉熠,我可以进来吗?” 我微微一怔,这家伙消息好快呀,我刚进城不足半个时辰,他竟然连我住的地方都知道了,瞪了宋素卿一眼,低声道:“先饶你一回,日后再犯,定重重处罚不饶!” “知道啦!”宋素卿低眉偷笑了一声,又道:“贱妾既然已下决心追随公子,外人就再也不见了,还请公子替贱妾保密行踪。” 我将沈熠请进了外屋,他一进来没等我开口就连声告罪,又说这有间客栈其实是沈家的产业,故而他很快就知道我到了松江。 “你倒闲的很,”我笑道:“怎么,是那批红货已经补齐了,还是有了它的下落?” 沈熠下意识地瞥了里屋一眼,欲言又止。我说里屋是拙荆解雨和她的陪嫁丫头,沈熠这才道:“别情,不瞒你说,我已经不再负责寒家海上交易了,眼下只是在打理寒家名下的几家客栈酒肆,所以我才来的这么快。” 我立刻明白了沈熠话里的意思,他在他爹沈百万面前已经失宠了。我心底顿生踌躇,原本来松江的目的就是想说服沈熠借口霁月斋、积古斋的价格太高而向宗设寻求购买原料,从而引蛇出洞的,却没想到几日间沈家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沈熠在沈家的地位骤降,而和一个陌生的沈百万打交道,我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若是 他再怀疑我的用意,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我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谁接手海上交易了?” “我二弟沈煌。” 沈熠声音所表达出来的情感相当奇特,嫉妒、羡慕、怨恨和无奈中竟然还有些许的疼爱。而沈煌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他是我同科的举人,只是他行事相当低调,我也是在看到六娘传来的情报后才发现他竟是沈百万的二公子,沈熠同父异母的弟弟。 “伯南,恕我直言,难道只为红货一案,令尊就动了废立之心?” 沈熠苦笑道:“我素来行事荒唐,而二弟一心上进,家父自然疼爱二弟多一些。别情,且不说这些了,我这么着急来,是想告诉你,上次你给我开具的银票我已经上交了,沈家若还是我作主,什么事都不会有,可眼下我怕落在有心人手里对你不利。”顿了一下,又道:“现在想想,我真佩服你当初的小心谨慎!” 仔细品味沈熠的话,我大致揣测到了他的心,那些银票或许会给我造点小小的麻烦,不过大可轻松应付,倒是他想做沈家的主才是真的。 是想请我帮忙吧!我心中暗忖。其实我并不愿意介入他沈家的嫡庶之争,可眼下我却急于利用沈家将宗设吸引到岸上来,而和沈熠的配合显然比沈煌默契得太多了。 “伯南,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欲擒故纵道。 沈熠眼睛一亮,道:“别情,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他沉思了一会儿,道:“若想让爹爹回心转意,首先要解决红货一事,可惜的是,此事已由二弟全权负责了。” “那他是想继续从霁月斋、积古斋补货,还是另寻其他途径呢?” “他?他竟然想和宗设联系做交易!”沈熠忿忿道。 我心中一喜,却装作不解道:“难道你没告诉家里人,宗设他是罪魁祸首吗?!”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沈熠感慨道:“何况,差点送命的只是我而已!”说着,他注视着我,缓缓道:“所以,别情,你永远别和我家做生意,否则,保不准哪天你一觉醒来,我们已经变成敌人了。” 看一向放浪不羁的沈熠面露沧桑,我一边暗叹金钱权力魔力之大的同时也暗自庆幸,师父不仅没有子嗣,连徒弟都只有我一个,让我有幸避开了人世间这丑恶的一幕。 不过,一个既可以帮助沈熠恢复家中地位,又可以让我完成剿灭宗设任务的一石二鸟之计渐渐在我脑海里生成。 “伯南,令尊大人可有什么喜好吗?我很想去拜会一下他老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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