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万里流,你人缘很好嘛!刚被捉住就有人赶着来救你。” 我望着委顿在地上的万里流气不打一处来,我竟然叫这个粗鄙的汉子摆了一道:“只是,你门下实力那么强,光是名人录里的人物就有好几个,怎么不见你上武林茶话会去威风一把呀!?” “不是我有人缘,而是我姐夫有人缘。”万里流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我管你姐夫是谁!” 我随手给了他一巴掌,而站在一旁的白秀装模作样地抚着胸口讥笑道:“哟,小女子好怕呀!”又问:“不知万大哥你有几个姐姐呀?” “就一个怎么着!?”万里流瞪着牛眼回道,只是脸上却有些困惑。 白秀口风一变:“咦,那就怪了,老娘我记得二十年前的松江县主薄元礼是你姐夫,苏州四海楼的老管家巴三泰是你姐夫,原来名噪一时的快活帮大将曾似雨也是你姐夫,看来你姐姐倒是和老娘是同行呀!” 我含笑望着万里流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心里却暗自诧异:“看万里流的模样,显然白秀说的都是事实,若说白秀对万里流了如指掌的话,我并不奇怪,可他的姐姐只不过是个江湖边缘人,白秀也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彻,实在让人惊叹。不过,这是她做杀手时掌握的数据呢,还是六娘有着更广泛的情报来源,亦或是秦楼这个情报渠道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呢?” “既然你这么清楚,怎会不知道老子现在的姐夫究竟是谁!”万里流反守为攻道。 “万里流,你真不知道自己的马脸有多长吗?你窝在哪个茅屎坑里七八年不出来,若不是百晓生依然把你列在江湖名人录中,老娘以为你早就死了,谁还有闲心管你姐夫究竟是谁!”说着,抬起莲足踩在了万里流的脸上。 “我姐夫是现任杭州知府文公达,你竟敢如此待我!”万里流气的鼻子都歪了,厉声吼道。 我一怔,听白秀话里的意思,万里流的姐姐嫁给文公达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万里流现在已经四十好几了,那他姐姐再嫁的年龄最小也有三十七八岁了,文公达虽说为人奸猾,而且既好男风,又好女色,可他自命风流,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又是个做官的,要娶妾也要风风光光地找个年轻漂亮、如花似玉的人物呀?看万里流爹不亲娘不爱的模样,他姐姐又能出色到哪里去呢? 可心下却蓦地想起了慕容千秋,那死胖子的妹妹竟然是绝色,排名尤在玲珑、齐萝之上,看来万里流的姐姐也不能用万里流来衡量啊! “文知府他可管不到苏州。”白秀话虽这么说,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望了我一眼,她是秦楼的核心人物,自然知道我在杭州替宝大祥打的那场官司,或许她还看不透我与宝亭的关系,可我对宝大祥十分用心她该是十分清楚,而宝大祥却恰在文公达的治下,不由她不心生犹豫。 “哎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我心中暗恨,想到宝大祥的命运还掐在文公达的手里,脸上不得不洋溢起真挚而又诚恳的微笑,连忙上前解开万里流被点的穴道:“万兄你怎么不早说,我和文知府可是打出来的交情,你知会一声,我怎能不倒履相迎,又怎么会整出这天大的误会来!”我的话里既亲热又透着埋怨。 “你他妈的少事后卖好!”万里流甫一站好,便扬手想打白秀,我突然身子疾动,一个移形换位换在了白秀身前,万里流收不住手,那一巴掌正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脸上,只是他总算看清楚在他面前已然换成了我,在最后关头猛的收了下手,力道才弱了不少,可我脸上已经是五道鲜红的印子,而万里流也因为手收得太猛而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万兄这回解气了吧!”我捂着脸笑道,并不理会白秀和万里流眼中流露出来的诧异目光。 万里流打量了我半天,又沉思半晌,一言不发往门外走去。 “慢!”我喊了一声:“万兄且慢,还要委屈万兄一晚。” 万里流神情一怔,颇有些意外地道:“怎么,还要抓我不成?” “秀姐儿,你去准备一桌酒菜来。” 我给白秀使了个眼色,上前拉住万里流的胳膊笑道:“万兄你这一走,不仅把兄弟害了,也把令姐夫文大人给害了!” 万里流脚下一缓,一甩胳膊竟没把我的手震开,便索性停下,嘿嘿笑了两声:“早听说王大人文武双全,果然名不虚传呀!只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管我姐夫甚事!” 我心中暗骂,有本事你别搬出来文公达呀! 微笑道:“万兄,你不在官场,有所不知啊!我王动虽然是秦楼的少东家,可还是苏州巡检司的巡检,巡检司是做什么的,上谕『巡检司主缉捕盗贼,盘诘奸伪』,万兄在秦楼生事,我若是不管不问,岂不是有亏职守!?” “当然,就算我背着有亏职守的恶名,为了万兄我也认了。可我总得给我的上峰一个说法吧,『万兄乃是杭州知府文大人的小舅子,不仅如此,文大人在江湖上还很有人缘,半夜三更的便有江湖人来搭救他的小舅子』,试想一下,这话若是进了官场,最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大少爷,您是怎么让万里流乖乖地待在柴房,明天还要自己去衙门请罪的呢?”白秀一边望着玉玲给我脸上敷上冰袋一边好奇地问道。 “万里流不过是个粗人,他很怕他的姐夫文公达,隐居七八年定是文公达压制的结果,文志向非小,虽然万里流的姐姐定是有过人之处让他舍不了手,可他绝不会再让万里流这个粗人影响到他的仕途。只是,”我微微一顿:“眼下朝内党争激烈,文公达应是韬光养晦的时候,怎么会放任万里流出来捣乱呢?那些来救万里流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呢?” 我手中骨节乱响:“万里流定是知道的,可偏偏没法动刑审他!”我恨恨道。 我又对白秀道:“这几日秦楼要小心戒备,以防铁剑门报复。” 白秀点头称是,说她已经派人去柴房后的院墙处查看,发现了不少血迹,一路向西,似乎是去了运河渡口。 我道那也大意不得,又叮嘱高七,利用他的关系在各处烟花赌馆探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又让他尽快在招募一批精壮少年,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从秦楼出来已是快五更时分了,一路行来,大街上早起的人们正忙忙碌碌着。 “苏州并不像想像中的那样是铜墙铁壁呀!” 我一面赶着马车,一面想起了和玲珑初到苏州的那一晚,又想到那些一击而走的蒙面人,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苏州虽然能把明睁眼露的武林门派清除干净,可对付那些流窜的亡命之徒却没有太多好的办法。 “恶人也要组织起来才不可怕,一旦形成了组织,就有组织的利益,个人的利益就要服从组织的利益,个人的行动就有约束,反而更好对付。这么说来,十二连环坞的存在倒是一件好事了!”想到这里,我自己都失笑起来。 “爷你笑什么呀?”车厢里的玉珑听到我的笑声,不解地问道。 “你说爷做个坏蛋大头目好不好?” “当然不好啦!”玉珑心直口快地道,玉玲却是沉吟了一下,才道:“爷喜欢做就做,只是,做个坏蛋有什么好呢?” “你想,做淫贼就娶到你们姐妹俩,做坏蛋是不是会有更大的好处呢?” “讨厌啦~”车厢里传来姐妹俩的娇嗔,显然她俩把我的话当作了调笑。 回到竹园众女竟都起来了,萧潇、无瑕早已穿戴整齐,解雨、武舞、孙妙也都披着比甲,就连六娘也匆匆赶了过来,竹园与秦楼的班底,就只差了苏瑾一人。 众女见到我脸上的红凛子,便七嘴八舌地问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自然一五一十地解释了一番,众女自然也把万里流骂了个狗血喷头,想到我这一巴掌倒是有九成是替宝亭挨的,又都说宝亭真是好福气。 倒是六娘趁着众女口诛万里流之际小声对我道:“动儿,你可真会收拢人心呀,干娘虽然收服了白秀,可她性情高傲,时不时还给我出点难题,你挨这一巴掌换来她真心相待,也值了。” “是么!?”我只觉得白秀关于万里流姐姐的那段话透露出太多的信息,容易让万里流心生警觉,却没想到她并没有完全臣服于干娘,是不是十二连环坞的覆灭,让她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了呢? 我自然想起了远在太湖的梅流香,不由得替六娘担心:“那梅娘那边呢?” “梅流香已经老了,”六娘的话里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含义,果然她用极低的声音道:“动儿你记住,女人很难真心臣服于另外一个女人,因为女人的天性就是嫉妒,不是嫉妒男人,而是嫉妒自己的同类。或许只有男人用强者的姿态才能平复这种嫉妒心吧!” “师父怎么没教过我这些呢?”六娘的目光清澈而又真诚,我无法怀疑她话的正确。 其实我早就知道嫉妒的力量,在少年读史的时候,汉吕氏施加在戚夫人身上的人彘酷刑已经让我知道了嫉妒的可怕力量,不过当我看到五位师娘一团和气,其乐融融的时候,我就下意识地把女人分成了嫉妒与不嫉妒的两种,全然没想到六娘竟将自己的同类一网打尽。 师父可是连自己的老师阳明公都推崇的一代奇才呀,纵横花丛只败在了鹿灵犀手里,难道说他老人家也不了解女人吗? 望着那边同仇敌忾的众女是那么地融洽,六娘的话缓缓流过我的心头:“她们真的都是因为我才压抑着心中的妒忌吗?” “婢子怎么敢嫉妒姐姐妹妹们呢。”萧潇一边替我收拾行装,一边巧笑道。 “你真得不嫉妒吗?就算你主子当着你的面和别人欢好的那一瞬间,你也不嫉妒吗?” 听我的声音似乎是很认真,萧潇诧异地望了我一眼,我的脸色却是非同寻常的严肃,她手上的动作不由一缓,低头小声道:“主子是男人嘛!大丈夫三妻四妾的份属平常,何况主子乃是人中之龙,就算有个八妻十妾的也是应该的。”萧潇乖巧地转移了话题。 “六娘果然说得没错!”我心中一黯,萧潇虽然没有明说,可我知道她内心深处未尝不是压抑着一股嫉妒之火。 “萧潇,你嫁给个寻常读书人会不会更幸福呢?” 一滴晶莹的泪珠滴在了包袱皮上,转眼融成了一团暗色,她的肩头微微抽动起来,一阵压抑的哽咽声传进了我的耳中。 我的手刚抚上她的后背,她已经反身扑进了我的怀里。 “主子!你、你不要婢子了么?”她呜咽道:“是,看主子和姐姐妹妹们好的时候,婢子、婢子恨不得变成主子身上的一块肉,永远长在主子的身上才好!可、可越是这样,婢子心里越惦记着主子,主子不要婢子,还不如一刀把婢子杀死算了。” 我心下一阵感动,扶着她的背柔声道:“傻丫头,爷怎么会不要你,你是爷的心头肉哩!只是……我不愿意让你们心里都窝着一股委屈。” “主子有这份心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萧潇扬起的脸上布满了泪花,彷佛带雨梨花一般,只是眼中却有一种莫名的喜悦:“婢子知道主子是听了干娘的话……” “咦,萧潇你耳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 她能听见六娘的话,显然是内力有所提高,连带着六识的功力也相应提高,不过转眼我就恍然大悟:“是不是我老师点拨了你什么呀?” “什么都瞒不过主子,”萧潇破涕为笑:“他老人家平易近人的很……” 我知道她的潜台词,师父对她并不上心,她一身武功都是我传授的,阳明公的举动自然博得了她的好感。 听她接着道:“干娘的话或许没说完,女儿家是爱嫉妒,可也有个轻重缓急,有个心性气度在里面,像宝亭妹子,她出身豪门,见惯了男人三妻四妾的,气度就和旁人不一样。” 听了萧潇的话,我心中轻松了许多,依我看人的眼光,断不会把吕氏那种女人娶回家来。 可我也暗自警觉,江湖路本就险恶,我这淫贼还是少拈花惹草点或许更好些,感情这东西,人越多分的越薄,可别乐极生悲呀! 当然,对隐湖那般女子,老子只能送给她们两个字——“征服”。 等天光放亮,我就着高七将秦楼夜里发生的一切详细地禀报给了鲁卫,鲁卫便赶了过来,我俩商议了一下如何进一步强化秦楼的保安之后,他就匆匆离去了,只是让我捎个小锦盒,说是给宫难齐萝的贺礼。 送走了鲁卫,我带着无瑕、玲珑和孙妙出了竹园大门,后面是六娘领着萧潇、解雨、武舞等一干相送的众女。 本来想带着武舞也一同回杭州,顺便和武承恩联络联络感情,可武舞却左推右阻的不肯回去,我也就不再勉强。 大门外停着老马车行的两辆豪华马车,高七牵过我的踏雪乌骓和他自己的坐骑,笑道:“大哥,这次去杭州,可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小七,听说你浑家的娘家就在杭州,可是真的?” “是呀,”高七笑道:“我岳家是读书人,和我故去的老爷子是旧识,在杭州做了几年西席就留在那里了。说起来,老两口看在我媳妇的面子,对我还算好。” “那你这次回去看看吧!”我顺手掏出二百两银票递给他。 高七原本是我想用来做线人使的,可交往下来,却发现他办事很是精明干练,索性便让他公开加入了我的班底,成了秦楼的管家,又偷偷给他补了个捕快的缺,高七越发感激,办事也越发用心。 “成!就听大哥的。” 却把银票推了回来,笑道:“不瞒大哥,我在秦楼得的客人打赏就够多了,大哥您把银子用在别处吧!” “行呀,你倒是长学问了。” 我满意地笑道,说这就算是我问候二位老人家的礼物,高七这才高兴地接了过去,刚把银票揣进怀里,脸上表情突然一愣:“啊哟,苏大家怎么来了?” 我回头看去,却见苏瑾正从一顶小轿中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雪白篾片编织的精巧小竹箱,后面却没有丫鬟跟随。 众人都发现了她,一时间门外静得都能听到众人的心跳声。 苏瑾目不斜视,袅袅娜娜地走到我的身前,款款道了个万福,垂眉说道:“大少,让我去吧,我欠大少的实在太多,此番就算我报答大少的恩情吧!”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可苏瑾依旧像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楚楚动人,只是她的笑容里却再也找不到往昔的柔情,听着她那些官样的话语,我知道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 “……好罢。”只是,那是我的声音吗?怎么就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那里面该是充满了怎样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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