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收到希克斯的回信后,奈娜纠结了很久,最终仍然选择留在王都,想要暂时静观其变。 但仅仅过了一周不到,前线就传来更多糟糕的消息,雅弗所人继续利用他们对本地地势的了解,将斯卡人引诱进对他们更有利的山区和沼泽地作战,此外,他们还将居民集体撤离至海边,致使斯卡军队不敢轻举妄动深入,陷入两难的困境——一方面,想要尽快结束战事,但另一方面,如果选择大规模进军、以数量压制取胜,又会将东斯卡腹地暴露出来。 最恐怖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满月之夜,雅弗所人偷袭了一支来自王都的补给队伍,不仅将物资烧尽,还将那队斯卡士兵全部杀死,脱光了衣服,成排地吊在路边的树上,形状可怖。 据说,其中一棵树下还拴着一匹白马,马身上用人血写着三行似是诗歌又似是控诉的话: 雇佣的帮凶在合唱,毁灭的演绎蹂躏四方 叛徒终将再叛 挥舞带血的刺刀,为罪孽深重的君主效劳 奈娜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假装自己并不受其影响,直到再度一个人时,她才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地缩在椅子上。 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希克斯在信上所威胁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或许是因为她那次无情无义的选择,又或许是因为这一切牵涉到更大层面的仇恨,他已经不会再像曾经一样纵容和宠爱她了。 他从来没在她面前展现出这样狠辣和愤怒的一面,但现在想来,有能力推翻一代政权的人,怎么可能是温良之辈,他才是她此生将遇到的最大对手。 由于本身的地理原因以及不太久之前才结束的大饥荒,东斯卡不是一片物产丰饶的土地,因此此战的军需物资基本都来自王都。 奈娜猜想,希克斯是想通过周旋、消耗并不断影响补给线的方式,拖垮远比自己要更强大的敌人。 她能看到问题所在,却想不出足够好的解决办法,毕竟,她不是一个军事家。 要是伯塔在就好了。 奈娜曾经听希克斯说,伯塔是他见过的最有军事天分的人。 希克斯不是个轻易给出赞扬的人,如果连他都能这么说,伯塔想必在这方面有惊人的才能。 但他已经离开了,事实上,好像她身边所有的人都会最终与她反目或分道扬镳,像是某种命定的诅咒一样。 神圣议会每日都在边境战事和常设法庭这两大问题上对她施压,再加上其它的日常大小政务,奈娜感到疲于应付,她知道,舞弄权力所带来的那点乐趣迟早会被消磨殆尽。 她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容易被不顺心的小事激怒。 一天,路德为她递了一杯茶,她只喝了一口,就把茶杯往地上一摔,声音又冷又怒:“我说了里面不要加糖!” 路德身上精致挺括的侍卫服被茶水溅湿了一大半,人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温柔地对她说:“别生气,姐姐,我为你倒一杯新的。” 奈娜看着他这副对她百依百顺的模样,愧疚之情立刻就涌了上来,她低头用双手捂住脸,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摇摇头道:“对不起,路德,对不起。你……身上还有古柯叶吗?” 路德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常备的烟卷,点燃后吸了一口,再蹲身下去喂进奈娜的嘴里,烟雾升腾起来,两人顺势又接吻了一会。 “路德,”这个吻结束后,奈娜叹了口气,上半身向前倒去靠在他怀里,感觉难得地放松了一些,“你知道,全世界我只有你可以信任了。” 她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路德的心忍不住开始狂跳,欣喜之情充盈着他的整个胸腔。 他雀跃幸福得有些飘飘然,忍不住抱紧了她,低声说:“我知道,姐姐。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这条贱命是你的,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 十月的第一周,奈娜终于决心亲自启程去往前线,与雅弗所人进行谈判。 向希克斯发出第二封国函前,她将这个决定告知了神圣议会,也很自然地招来许多争议,安蒂公爵的表情尤其有些不佳,显然不满于她没有事先和他商讨此事,但支持战争的开销来自对贵族的额外税收,只要能尽快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她的做法尚且还在他们的接受范围之内。 出发前,奈娜特地召集罗格来王宫,要求他在《王都杂报》上发表文章,故意将此次她前往雅弗所地的目的描绘得模糊不清。 她必须要借助舆情的力量,将劣势转化为优势。 罗格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用羽毛笔飞速地记录下她希望他写的东西。 离开之前,他有些迟疑地说:“女王陛下,我有个逾越的请求——能否请您不要让战事波及帕斯城?” “噢?”奈娜有些意外,“我能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我是在帕斯城长大的,我爱的人,是一名雅弗所女子,她曾经也生活在帕斯,虽然我不能确定她现在是否还居住在那里,她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他们告诉我,她离家出走了……”罗格说着说着,就有些讲不下去了,居然还有些脸红,“抱歉,陛下,我太多嘴了,您对这些无聊的平民琐事应该不感兴趣。” 作为典型的农耕文明,斯卡人的社会建立在传统的社群伦理观上,大部分平民到了一定年龄几乎都会结婚并组成自己的家庭,罗格这样英俊优秀的男子,快三十岁了还仍然独自生活,原来是出于这个原因。 奈娜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不感兴趣,但是,你知道我不可能给你这样的承诺。维护斯卡王国和雅弗所地间的和平确实是我此行的最大目的,但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总是能如人愿。” 罗格原本也不抱什么期望,闻言,只是一脸心事重重地朝奈娜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 离开王都的那一天,皇家车队在城外的郊野处停了下来,很久都没有动弹。 “怎么回事?”奈娜掀开车帘询问,看见好几名随行的士兵堵在远处,似乎是在尝试驯服一匹脾气不好的烈马。 路边有几个围观的平民,见她披着华贵的裘衣探出半个身子来,都纷纷忍不住偷看她,脸上同时透着好奇与恐惧。 路德正好在此时骑马折返回来,他穿着侍卫队的黑色骑装,身姿俊秀。 他压低了声音对奈娜说:“是莉莉安小姐带到王都来的那匹马,我记得名字似乎是……芬尼特。当时我们进入王都后,那匹马便一直被留在城外等待。附近的居民说,他一直在这里等主人回来,不肯离开,常常挡在马车道上,反复徘徊。” 奈娜的思绪飘到了两年多前,那一天,伯塔强行将她带走,要她去偷希克斯的图纸,回去的时候,她独自坐在雅弗所地的荒原上哭泣,当时甚至还想过要死,然后莉莉安出现了,她对她道歉,将芬尼特借给她作为回去的坐骑,那匹马儿格外有灵性,可以自己找路回到主人身边。 回想起这一切,她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莉莉安死后,伊奥并没能保留下她的尸体,所以他们甚至无法为她立一座墓,她就这样彻底消失,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奈娜盯着那匹如今瘦弱、苍老和肮脏了许多的白马,它努力躲避着士兵们粗暴的拉扯和恐吓,嘴中不断发出凄凉的惨叫,宛如丧钟,被反复奏响。 困兽。 “杀掉吧。”她说。 路德愣了一下,他从来不质疑奈娜的任何决策,但也的确对这个命令感到有些意外,自从成为女王后,她变了很多。 奈娜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回到了马车之中,靠在软垫上,心中有种看淡生死的麻木。 没有了可以去的地方,就不过是一头不知为何而存在的畜生,那还不如,给它最后一点尘埃落定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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