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分开的日子就在两天后。
凌晨四点左右，急促的敲门声将奈娜和伯塔吵醒，带来了战争的消息。
有一支一千人左右的苏塞部队在夜晚偷袭了斯卡军团在边境外的一处营地，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但斯卡人对偷袭也并不是毫无准备，按照伯塔事先设计的应对战术，他们立刻派出士兵袭向对方左翼，展开了猛烈的回击，他们的穿着使苏塞人误以为他们是紧急撤退的协防军，而非正式军团，因此贸然与之进行正面冲突，导致最开始的偷袭部队几乎被歼灭了一半多。
然而，苏塞人的第二支军队很快赶来，分散了斯卡军队的注意力，让他们的剩余残部找到机会从右翼撤退。
第一场战斗，以微妙的平局结束。
侍从们准备了茶水、热牛奶和简餐，奈娜和伯塔以飞快的速度一言不发地吃着，然后就急匆匆地走向广场。
此时天色尚黑，但已经呈现出一抹白昼的微蓝来，如果不是得到传唤消息的贵族们都纷纷坐着马车抵达广场，这其实是个颇为宁静和空灵的场面。
上马前，伯塔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天然的骄傲神色来，对她说：“别担心，打仗这种事情，我还没输过。”
奈娜点点头，低声道：“我相信你，政治上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去看之前和你说过的那片位于海边峡谷里的沙漠。”
“好，但亲眼见到之前，我还是不信。”
伯塔想到她还不知道他用她的名字来命名了那片峡谷，面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微笑来。
旁边都是人，太甜腻的话他们也讲不出来，简单告别后，伯塔就翻身上马，与随同的士兵们一起离开。
在彻底离开广场之前，他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奈娜盯着他挺拔的身影，居然感到心头一滞，于是拿起伯塔在坎雷旅馆里送给她、如今被她嵌在项链上的红宝石，在上头轻轻落下一个吻，但天色暗沉，她不知道他是否有看到。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奈娜深吸了口气，在心中鼓励着自己——她必须打足精神面对接下来的事。
人们对于战争的印象，往往停留在那些夸张而戏剧化的场面，什么血流成河、家破人亡之类的，但其实对于一个疆域辽阔、设有常备军的国家来说，大部分普通民众未必能直接感受到战争的后果，尤其如果战场能被控制在国境之外的话。
这就是奈娜的目标，不仅要打退敌人，还要让她的子民仍然能够照常生活，保障物资的充裕和流通，让他们几乎感受不到有战争在进行。
她一边在脑中梳理着稍后要做的事情，一边转身往议会厅的方向走去，准备向贵族们通报凌晨第一场战斗的要情，并宣布正式进入战时状态。
就在这时，她才发现希克斯居然一直站在广场廊柱的阴影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幽深，也不知道是在这里呆了多久。
奈娜有些意外，“早上好，您怎么也来了？”
希克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过六点了。”
奈娜这才想起来，他每天都是固定在六点起床的，从前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
她没什么好再说的，心思也在别的地方，所以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就急匆匆地走向议会厅的方向。
希克斯仍然站在那里，好久都没动，思绪落在她胸前那一闪而过的心形红宝石。
这块宝石名为阿斯特勒之心，是全斯卡王国内最为有名和贵重的宝石。
伯塔的祖先镇压了雅弗所人的叛乱后，被封为世袭公爵，当时的斯卡国王亲自下令从王冠上取下这块宝石，赠送给他。
这也是伯塔的家族在王国内地位尤其显赫的原因之一。
如此重要的东西，伯塔居然就这样给了她，那小子为了讨她欢心，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而他之前送给她的那串黑玉手链，她从那天之后就根本没有戴过。
也是，心里不在意的话，就算搜罗来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给她，又有什么用呢。他有些自嘲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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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奈娜几乎要睡在议会厅里了。
她命人在厅内挂起了巨幅的北方地区地图，派人专门负责地图标记，将所有最新的军队部署情况和其它情报都及时反映在上面，不过那第一场战斗后，苏塞人和斯卡人间没再发生冲突，伯塔抵达前线后，就一直在准备进行反攻。
奈娜和希克斯签署了战时军事同盟条约，同意斯卡人和雅弗所人之间会在此次战争期间共享军事情报，并在必要时协助对方防御敌人进攻。
这份条约虽然引起了保守派贵族的不满，但在奈娜的努力推动和施压下，还是在神圣议会上被迅速通过。
罗格先生仍然没有回来，也没有寄来任何信件，但奈娜还是直接重启了王都杂报的发行，以确保能够对舆论实施影响。
而安蒂公爵擅自暂停杂报发行一事，她决定等到战争结束再找他谈谈，毕竟现在需要避免任何形式的内部冲突。
一切都按计划之中进行，可最出乎奈娜意料的事，居然不是发生在前线，而是在王都，在她自己的眼前。
那一天，当侍者通报了来者的名字时，奈娜差点以为自己忙到幻听了。
“他是一个人吗？”
“是，侍卫队也检查过了，他身上没有兵器。”
奈娜顾不得更多，直接放下了手上的事情，脚步飞快地走向会议厅。
会议厅内，利维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交迭在身前。
不做国王这么久，他身上仍然萦绕着一种手握大权的人才有的那种疏远的贵气，看起来不对任何人格外亲近，也不对任何人格外冷僻。
奈娜回到王都后，就一直忙于战争的准备，没能够分出心力去调查利维的事情，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主动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她走进厅内，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她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还活着。”
奈娜示意身旁的人都退下。
“对，让你失望了。你好心把自己送上门来，是又想耍什么阴招？”她语气嘲弄。
利维平静地看着她，“首先，我要亲眼看到你，确认你还活着。”
看到那封遗书和满是血的房间后，他是真的认为她死了，发了疯一样到处找她，至少也要见到尸体。
实在找不到后，他就把夏宫里活下来的人全部都杀了。
一个个排列着绑在木桩上，然后由他亲自用匕首割掉他们的喉咙。
亲手杀人是一种非常好的泄愤方法，虽然第一次的体验很恐怖，但一旦习惯了，就变得很容易。
听到这话的奈娜则差点冷笑出声。
“现在又很在意我的死活了？别假惺惺了，你总不会马上就要告诉我：当初其实不是你要杀我，你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他突然往前走了几步，而她则立刻警觉地后退，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要发疯地做出什么事情来。
但他只是说：“对，奈娜，我要告诉你：其实当初不是我要杀你，有人要害你，我必须要做出你死了的假象，才能让你活下去。而我们，也不是亲兄妹，你是你母亲还是平民时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因为我们的父亲太爱她了，所以才破例让你成为公主。”
奈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过了半天才说：“利维，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你看，现在的你也不可能给我骗你的机会了，所以别那么防备，我们之间都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样？”
奈娜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对，他们都已经这样了，乱伦的事情也做过了，权力也争抢过了，一见面就是你死我活，明明是至亲，结果弄成这种丑陋不堪的样子，他们还能怎么样？
即使刚才有一瞬间，她心中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在某个隐秘的内心角落，那个来自她少女时代的奈娜的残影，是真的渴望他可以对所做的一切给出合理的借口的，渴望他们之间还能有机会，不带仇恨和负担地面对彼此。
这个想法一出现，她就有点想骂自己。
她掩盖着内心的这些情绪起伏，冷冷地回应道：“好，那你已经看到了，我活得好好的，所以你其次想说的是什么？”
“苏塞人并不是贸然进攻我们的，他们有一种秘密兵器，远胜于斯卡军队手上现有的任何东西，不做好准备的话，你没有任何胜算。”
奈娜确实没想到他的话锋会转到这个方向来，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是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利维扯了扯嘴角，他每次做这种表情的时候，人看起来就格外凉薄冷漠。
“这就是我要提出的交易。我可以告诉你那东西具体是什么，也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你要拿东西来交换。”他说。
奈娜的脸色变得不太好——没错，他的目的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前面绕了那么多弯子，说到底还不是一种谈判技巧。
“你要什么？”
“我要你动用你作为女王的律法豁免权，签署敕令，免去我的审判和罪行。”
奈娜的怒火一下就蹿了上来，立刻大声否决道：“绝不可能！”
不仅是因为这样太便宜他了，也是因为她早就承诺安蒂公爵，要免去王的律法豁免权，这是她当初能够获取神圣议会支持的最重要的一张牌，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说破例就破例？
利维并不意外于她的反应，“没关系，我知道你现在会这么说，所以，在你决定好之前，把我关起来吧。只是希望你最后真的来找我的时候，一切还不会太晚。”
奈娜咬了咬唇，“你知道，我可以对你使用酷刑的。”
“你现在就可以亲自把我折磨得生不如死，我仍然一句话都不会说。”
奈娜有点烦躁，她已经知道利维在平静的表面下其实是个相当疯狂的人，那些对普通人可以用的办法，对他确实是不管用的。
“那你就在牢里静静等待自己的审判日吧，这次，不会给你逃跑的机会了。”
她压下内心的忐忑，甩下这句话，这就要走出去喊人来把他关押起来，利维却突然在身后喊住她：“妹妹，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她回头，看见他举起手，手心放着一条项链，上面挂着一颗孤零零的西伦海珍珠。
她的神色非常冷淡，“这东西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利维垂下眼——他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其实被这句话刺痛了，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让他这样又痛又恨，从小时候他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发现自己是为她杀了母亲后，他就时常觉得恨她恨到不行，同时也恨自己恨到不行，恨到根本没办法放过彼此。
奈娜当然不知道他此刻心里的这些想法，但倒是额外想起了一件事，问他：“有一串伯塔送给我的珍珠项链，当时留在夏宫里了，是在你这里吗？”
“对，在我这里，但是……”他说着，瞥了她一眼，“不给你。”
“……”
可惜伯塔现在不在，不然，她是真的会让他打利维一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