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伯塔离开斯卡王都的那一天,天空中飘起了细雨。 那些细密的雨点砸在窗上,发出比想像中更加刺耳的声响。 奈娜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薇岚为她编着头发,主仆二人之间安静而默契地配合着彼此的动作,像是哑剧中的一场舞蹈。 奈娜盯着伯塔用黑色的碳笔在镜面上留下的字: 再见,小哑巴。 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字,写得嚣张跋扈,霸道地遮住了整个镜面,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但是,为什么不亲自到她面前来道别? 斯卡君主共有两顶王冠,分别以金银制成,视不同的场合穿戴,在每日清晨的政务厅例会上,奈娜只需要戴那顶相对较轻和小的银冠即可。 薇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目不斜视地将银冠安放在她盘起的编发上,然后轻声问:“陛下,需要我现在将字迹清理掉吗?” “嗯,擦掉吧。” 薇岚的动作很快,奈娜对着再度变得光洁的镜面打量了下自己,确保仪容恰当,然后便起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没时间留恋,她有太多事情要思考和处理。 —————— “陛下,这是根据您的修改指示拟定的《外邦人法》第二版草稿,但恕我直言,考虑到当前和雅弗所人的战事,在如此关头筹备这样的法案,这种举动是否是明智的?” “陛下,关于对僭主利维的公开审判,与其等待新的常设法庭成立,不如直接交由现有的神圣议会法庭处理,这件事拖得越久,越是隐患。” “陛下,老城区的排水问题已经直接或间接造成数例病患,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发公共卫生灾难,是否需要额外派遣水保官,并考虑拨发预算对水道进行重修?” …… 无数文件要过目,无数问题要处理,无数质疑要反驳,奈娜自认精力不算差,却也在每天结束时都感到筋疲力尽。 加冕日的一切仍历历在目,伊奥将那顶沉重的金色王冠压在她的头上,那一刻,她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身份的重量与责任,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恐惧和忧虑。 这些内心的忐忑,她不敢暴露给任何人看,统治者的任何脆弱都可能成为被他人剥削的弱点,她不得不学着让自己不展露出过多的表情,最好能永远让旁人猜测她的想法。 每个昼夜,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练习着行为举止,她觉得自己看起来越来越像利维。 在目前所有的优先事项中,最让她担忧的,还是与雅弗所地的冲突,不仅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很棘手,还因为其中牵涉到军队——军队是国与王的安全感所在,而斯卡军队偏偏是一支她所不熟悉的势力,她必须每一步都小心行事。 两天前,她请书记官草拟了一封正式的国函,加急送往前线。 信函是直接写给希克斯的,内容正式、礼貌、诚恳,表达了新女王对于保持两族间平等和非暴力关系的愿景,在信的最后,她提出双方应再度进行和平的商讨,并承诺如果希克斯同意,将派高级官员代表她前往雅弗所地谈判,以示斯卡方的诚意。 至今,她尚未收到回复。 侍从走进政务厅,宣报首席法师阁下求见,打断了她的思考。 奈娜忙了一上午,完全没想到喝水,此时才觉得口干舌燥,赶紧灌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苦茶。 “当然,请他进来。” 她很久没有见过伊奥了。 加冕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法师部的高塔里,不再像以往那样不时地出入王宫,但她听说他仍然偶尔会离开法师部,去城中的声色场所,真不知道以他现在这副虚弱的模样,怎么还能玩得动的…… 伊奥穿着深紫色的法师服,面色苍白地抱着一迭纸走了进来。他朝她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奈娜简单翻阅了一下,发现这些是王国高级法师的档案材料,里面有他们每个人的出生背景、天赋、家庭等详细的内容,她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薇岚的资料,根据上面所写的,薇岚的确是一名孤儿,八岁时便进入法师部研习法术了,背景干净而简单。 奈娜有些疑惑地看向伊奥,问:“给我看这个是要做什么?” “陛下,我很快就要死了,首席法师总要有人来当,而理论上接替该职位的次席法师的位置却一直空缺,是时候敲定人选了。” 奈娜拧起了眉头,没想到他在政变前那句不经意的反问居然是认真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会被他说得如此轻巧和突兀? “死?怎么会这样?如果你需要王宫医师……” “陛下,能量的等换是世上唯一公平的事情,”伊奥平静地打断她的话,“您知道所有的法术都对法师的身体有损耗,这是扭曲自然的人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我不知节制地滥用天赋,早逝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甚至很期待,您不必在意,只需要知道,今后,法师部就是陛下的了。” 她盯着他无动于衷的神情,说出了一直以来心中的一个猜想:“伊奥,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或许是一些……我所不记得的事情?” 伊奥沉默了下去,这种沉默在这样的时刻很难不被认为是一种肯定,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我只是陛下生命中的一个不重要的配角,该适时退场了而已。” 他微微转开了头,盯着一旁的地面,午间的阳光自窗外投射进来,将他那长着泪痣的、更忧郁和俊美的半张脸隐在暗面,只留给她一个冷然抗拒的侧颜。 他想,他又能告诉她什么呢? 没亲身经历一遍每个看似平淡寻常的时刻,怎么可能真的明白? 例如,你难得穿上红色的裙子,坐在种满了小苍兰的花园里,被衬托得像一团灼热而灿烂的火焰,今天,你对我笑得很亲切,足以抚平我心中十年的伤痛。 告诉她,倘若真有神明,能让一切重新来过,你和我由死复生,回到纯真年代。 告诉她。 告诉她吗? “即使真的要死了,也不愿意告诉我?” 他听见她的声音响起,语气困惑而疏远——是的,像现在这样,继续做一个配角,做一个她眼中可有可无的存在,是最好的。 “没错。”他说。 奈娜发现伊奥这个人常常在出乎意料的地方上无比固执倔强。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心情复杂地回应道:“我会看的,回去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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