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在诞生的一刹那，来自石器时代的婴儿在与二十世纪的母亲对峙时，就已经屈服于一种暴力之下，那种暴力名为——爱。但婴儿的父与母也曾受制于爱，因为他们同样有双亲……我们就这样如此有效地摧毁着自己，使用着那伪装成爱的暴力……” —————— 今天，我要同你们讲一个只说给纯真之人听的故事，假如你们好好坚持到结尾，说不定就会懂得比现在略多一些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天生就俊美非凡的男孩，他没有父母，只能和一群孩子们流浪在街头。 因为他的长相，大人们总会施舍给他更多的食物和钱币，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惊叹着说：“天呐，那孩子是多么可怜，却又多么美啊！看那泛着紫色的瞳孔，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头发！” 但也常常会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在路过他时，捂着口鼻说：“看他穿的破烂衣服，还有眼角的泪痣，真是个不详的东西！” 就像旁人的夸赞会使他开心一样，那些刻薄的评论也会使男孩感到难过，但他跟你们中的一些人一样，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他坚信魔法是真实的，奇遇也会发生，既然生活太过艰难，他就干脆幻想自己活在王子和公主的世界里，每当他闭上眼，眼前便会浮现这样的场景：他穿着丝制的紫色礼服，在金碧辉煌的舞厅里和一位美丽的公主共同翩翩起舞。 他发誓，那一切如此真实，好像他真的能碰到她裙子上的每根金色丝线、闻到美酒与佳肴的诱人味道、感受到蜡烛燃烧所带来的微微暖意。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男孩终于等到了他所期待已久的奇遇。 这一天，一位衣着华丽的法师大人出现在他面前，欣喜若狂地对他说：“这位小先生，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看，我是这个王国内最强大的法师，我们曾得到预言，说有位被神眷顾的男孩会出现，成为我的接班人。” “真的吗？我真的是被神眷顾的男孩？我真的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人？”男孩睁大了眼睛问。 法师大人肯定地点点头，男孩快乐地哭起来，在心中感谢神明回应他的祈祷。 他向曾经的朋友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与那法师大人一同前往王宫。 两人坐上镀金的马车——想像一下，那马车就像我们平日里见到的马车一样，只是装饰要华丽许多，而牵着它的马儿，能够像浴火重生的凤凰一般展开翅膀，在湛蓝的天空中飞翔着。 男孩被带到了一座像是城堡的地方，那里是如此瑰丽，有着无穷无尽的塔尖与窗户，每隔几个转角处，便有种满花朵的庭院，或是不知通向何处的蜿蜒而上的阶梯，人在这里住上一辈子，也不会产生厌烦。 光阴如梭，男孩逐渐成长为俊秀的少年，他的刻苦和认真带来了回报，人们都说，他会成为这个王国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法师。 他常常深夜也来到城堡附近的森林里练习法术，在那里，他总能遇见一名美丽的少女独自在溪边散步。 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站到了少女面前，问她：“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怎么总是独自在林间游荡？” “小姐？我可是这个王国的公主呢！” “公主殿下！”他惊讶地喊道，然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飘飘然的感觉，原来他不仅能够来到王子和公主的世界，还能遇见一位真正的公主，区别是，她比他想像中的还要美丽一千倍，一头棕发就像披肩一样环绕在她纤细的肩颈两侧，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则像是两个优美的漩涡，要将他的灵魂都吸了进去。 他们坐在湍急的瀑布旁一起聊天，聊过往、当下、未来，聊树木的名字、溪流的历史、山川的记忆，就在他们谈天说地之时，花朵在他们两侧绽放着，水里的鱼不断扑腾着，不时飞过的鸟儿朝他们鞠躬示意。 少年想：一切是多么美好呀。 “亲爱的公主殿下，”分别前，他朝她弯下腰，这样说道，“请原谅我的唐突，但您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可爱的人，我已深深爱上了您，请问您是否有所婚配？是否愿意考虑嫁给我呢？” 少女围着他走了一圈，摇了摇头道：“唉，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位心爱的王兄，他俊美如白日、温柔如月光，我们曾在庭院中许下诺言：此生都不分开，即使明天就会死去，来世也要长厢厮守。所以，我怎么能够嫁给另外的人呢？我知道，世上不会有比他更爱我的人了！” 少年有些沮丧地离开森林，在路上，他遇见一只不爱在晚上睡觉的乌鸦，苦恼地问道：“乌鸦先生，我要如何才能证明我对公主殿下的爱胜过王子殿下对她的呢？” 乌鸦先生嘎嘎叫了两声，说道：“我听猫头鹰小姐的远房亲戚灰熊先生说，如果有人能去往冰雪王国，通过雪神的考验，那么，就能证明他心中的爱是举世无双的。” 少年下定了决心，便带上他的乌木法杖，骑上骏马，马不停蹄地前往冰雪王国。 说到冰雪王国，这地方是多么的遥远，又多么的寒冷啊，不管少年裹上多少件兽皮，都还是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你们要知道，那里的冰霜远比我们这里冬天的要更密实，甚至在夏天也不会融化，整个王国就像一片被白色覆盖的荒原。 少年就这样来到了雪神居住的山，喊道：“尊敬的雪神大人啊，我想让公主殿下知道，我对她的爱胜过全世界的爱，请你降下考验，让我证明自己吧！” 山间响起了雪神苍老浑厚的声音：“既然如此，就把你自己献给我，接受被冰封一百年的命运，在这一百年间，你不会老去，但外面的世界仍会继续流转。一百年后，我会解除冰封，届时你就能离开这里。” “可是人的生命很短暂，这样一来，我不就再也不能见到我的公主了吗？” “没错，即使无法得到，也还仍然愿意爱她，这样才能证明你的爱胜过全世界的。怎么样，你愿意吗？还是你和大部分人一样，认为单方面的爱是愚蠢且无用的？” 想到不能再见到心爱的公主，少年感到一阵悲伤，可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证明自己的爱，而且不要忘记，他毕竟是个乐观到盲目的人，他心想：即使自己不在了，也会有人爱护着他的公主。 于是，他同意了雪神的提议。 少年进入了一座透明的冰棺，他一在里面躺下，便失去了意识。他的灵魂在空虚之中飘荡了许久，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再度醒来。 “怎么回事？难道一百年已经过去了吗？”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却惊讶地看见正泪流满面的公主，她的身后，还站着一名长相与她有些相似的棕发少年。 公主破涕为笑，“没有，但是比一百年更难熬的是这些风雪！你这个傻瓜，我倒要看看，你值不值得我们跑到天涯海角来救你？” 原来，乌鸦先生发现少年一直没有回来，便飞到王宫里头，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公主，而公主则和她的王兄一起来到冰雪王国，找到了被冰封的少年。 看见少年为证明爱意而自愿被封在冰棺中，公主流下了眼泪，那股从心底而来的温热融化了冰棺，而同样深爱着公主的王兄，也被少年的所作所为所感动，决定救出他后，就邀请他与他们一同到王宫生活。 “你看，亲爱的小公主，我远要比你所知道的更爱你。”少年说。 三人抱在一起哭着、笑着，可是，雪神愤怒于少年打破他们的约定，对他们降下淫威。 那是一场世人所见证过的最猛烈的冰风暴，漫天的冰雪如匕首雨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举起他的法杖，施展出法术，保护着公主与王子，三人勇敢地冲向位于山巅的洞穴，在那里英武战斗着，最终打败了不可一世的雪神。 原来，雪神并非什么神明，他曾经是王国的一名法师，因为盲目地追求不节制的法力，被赶出了王宫，躲到这偏远的地方。 他用法术将视野所及范围内的整片土地都冻住，把路过的猎户和访客们欺骗到冰棺之中，以他们的生命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那之后的事情，就非常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了。 三人安全地回到王宫，自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共同统治着这个王国。 在落英缤纷的庭院之中，他们一起许下诺言：此生都不分开，即使明天就会死去，来世还要长厢厮守。 而曾经的冰雪王国，又变回为一片青葱富饶土地，越来越多的人们搬回来，在这里劳作、生活、繁衍，直到很多很多年过去了，世上再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曾亲眼见过冰封之地的模样。 什么，你说这种荒谬的故事不可能真的发生过？ 这个嘛，如果真的发生过，那就不会是被我们称之为童话的东西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没有和里面的角色类似的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呢？ 当然，现实中的一切是否也有同样的发展，结局又会不会有这么美满，那我们可就无从知晓了…… —————— 伊奥睁开眼睛，有些无奈地爬起来，将脸上的那些花瓣拨开，花粉的所带来的瘙痒感让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他看向躲在树后的那个自以为还没被发现的小女孩——这已经是她连续第四天在他午睡时捣乱了。 他是个平日里非常内向且沉默寡言的男孩，多说两句话就会紧张，因此也总是尽量避免和人交流，但她如此没有边界感，实在让他有些困扰。 他这样想着，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对着树后那抹身影大声道：“你好！是这样的，我想告诉你，你总是把花弄在我的……脸上，这很……很……很没有……礼貌！” 他想充满气势地说完这段话，结果最后还是紧张得结巴了起来。 女孩立刻怯怯地从树后跑出来，一脸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也知道，王宫里真的很无聊……你不要不高兴，我逗你开心好不好？” 她开始在他面前表演，学着自己昨晚刚看的舞台喜剧里的那个小丑角色，摇摇摆摆地走路，为了防止自己绊倒，她不得不边这样、边提着碎花裙摆，由此露出下面的白色小皮靴，上头沾了不少泥土，说明鞋主人没少在王宫里乱跑。 伊奥想做出冷漠的样子走开，但实际上却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嘴角，因为她这个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明明漂亮精致得像个玩具娃娃，却在努力扮丑逗笑他。 她突然停了了动作，微笑着，盯着他看。 “怎……怎么了？”他以为她在嘲笑他的反应，内心忍不住又开始紧张起来，干脆别开头去。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对于一个平常总是板着脸的人来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先是愣了好一会，然后脸霎时间红得不行，身体也猛然后退了好几步，像被装在弹簧上的木偶人一下被释放了后的那种样子，“我……我要走了！再见！不……不是说会再跟你见面的意思……总之，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女孩感到有点沮丧，但就在这时，一只流连在庭院花丛里的蝴蝶恰好从她眼前飞过，是少见的硫磺色，她一下又扑了过去。 蝴蝶没有抓到，她人也摔在了草地上，却觉得很是开心，忍不住来回打了几个滚，弄得棕色的卷发上全是碎青草，其间还夹杂着几朵被不小心折下来的小雏菊。 她躺在那里笑，闭着眼享受着初夏的阳光，这个时候的天气是最舒服的，暖意融融，但又不会炎热过头。 过了一会，好像有什么人挡住了阳光。 她微微睁开一只眼偷看，惊讶地发现刚才离开的男孩，现在正站在她身边。 在这种光线下，她才发现，他的头发和眼睛都并不是真正的黑色，而是泛着一些暗紫色的，很特别，也很好看。 “不是说不会再跟我见面吗，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坐起来，十分疑惑地问他。 “……” 她说话怎么会那么直接，还这样不嫌脏地在地上打滚…… 但是，好可爱。 他的脸又莫名变红了，连带着耳朵那里也有些粉粉的。 他清咳了一下，装出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道：“我叫伊奥，明天中午的时候，我还会来花神庭院午休，嗯……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噢……嗯？……啊！” 这是否意味着，他愿意和她一起玩了？ 意识到这一点，女孩一下子跳了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我叫娜娜，伊奥，请你和我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