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这太无谓，当一个闲散君主，安居于家中，在这嶙峋的岛国。我与我年老的妻子相匹，颁布着不公的法律，治理这野蛮的群族。” —————— 奈娜再次见到伯塔，是在大约一个月后的初夏花园巡游。 淑女们纷纷换上不久前才在王都流行开来的硬裙撑，手持着小巧的遮阳伞，在王宫花园内信步赏花。 这种硬裙撑以马尾和亚麻布制成，能撑起更大体量的装饰精美繁复的裙子，但也让行动变得明显不适，因此巡游的速度格外缓慢。 奈娜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实在觉得这种社交活动无聊，又没有任何认识的可以对话聊天的人，于是干脆找了个偏僻的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读书乘凉，顺便让薇岚自己去侍者侧翼休息一会。 不一会，她看见远处走来几个人，其中身形最高的，手里正抱着一只小猫。 意识到那是谁后，奈娜差点控制不住地要站起来跑过去，却还是忍了下来，低头继续盯着手中的书，假装没有注意到他们。 “伯塔大人，您手上这只小猫还真是可爱。”奈娜隐约听见其中一位贵族淑女这么说道。 “噢，是吗？我其实有点想把它烤来吃，正在想猫肉是什么味道。”那人回答，一时竟让人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其他人显然是不知如何回应。 小猫居然像是听懂了，开始在他手里疯狂挣扎，然后举起利爪朝他凶巴巴地划去，他吃痛地叫了一声，不得不放开了手。 奈娜实在有点想笑出声，但那样的举动太过失礼，她不得不用轻微的咳嗽来掩饰。 她的声音很小，却还是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奈娜只得站起来朝他们行礼，对方也只是勉强点头示意，但显然不想和她有太多交集。 只有伯塔，在看见她的瞬间，那双蓝眼睛突然变得锋利透亮起来，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要喊她，她立刻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奈娜第一次见他穿得如此正式整洁，不再是随意把自己想穿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到身上，而是一套真正的贵族服饰——做工精美的藏青色双排扣礼服，袖口处微微露出里面衬衣的褶饰，精心梳理过的金发在阳光底下几乎有些闪闪发光的感觉。 他一直都是个极其好看的人，但奈娜不得不承认，他认真打扮后的气质，才真正配得上他来自这个古老国度曾经最有权势的贵族家庭的显赫背景。 回去的时候，奈娜还在想着刚才的场景，忍不住勾起唇角——这个人，明明其实很喜欢猫，遇见的时候总要抓起来摸几下，却老是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他的出现让她松了口气，连脚步都轻盈了起来，薇岚在后面微笑地跟着她，说：“小姐，您今天心情很不错。” “是啊，可能是因为夏天到了吧。” —————— 那晚，薇岚捎来了伊奥的信件，里面简单告知了她目前前线战事的情况。 大约半个月前，利维亲自率军出征东斯卡和雅弗所地。 这是一场完全不公平的较量，没有常备军、社会发展落后的雅弗所人，自然不可能是斯卡人的对手。 奈娜的心情有些沉重，如果利维的计划真的是将雅弗所人完全变为斯卡人的奴隶，那将是件极其悲惨和可怕的事情。 悲惨可怕，但并不是毫无征兆——雅弗所人在斯卡社会中的地位本就不高，可能只有像希克斯这样少年时期就展露出非凡的法术天赋的，才比较幸运。 在王都，雅弗所人几乎只能从事底层的行业，例如侍从、家仆、工人、娼妓等等，斯卡律法中缺少明确保护他们的条例，因此雇主肆意贩卖他们，是极其常见的事。 一个人成为奴隶的开始，就是先被明码标价。 就在她独自坐在房间里，思考着这件事的时候，旁边的衣柜突然猛然动了几下，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扑了出来，连带着里头的布料也成团地滚出来。 伯塔已经脱下了外套，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七八糟，早就没了白天时得体的贵族青年的模样。 奈娜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男人不满于她的呆滞，直接一把将她拉到地上，然后扑上来咬她的脖子，刚要下第二口时，他发现了什么，皱着眉问：“等下，你脖子上的疤呢？” 奈娜觉得自己目前的疑问比较紧迫，“你在这里干嘛？不对！你怎么到这里的？！” “日落后，王宫就不能随意进人了，所以我从下午过来，一直等到现在。”他撑起半个身子，露出桀骜不羁的笑容，好像对自己这么做很是得意。 奈娜紧张地看了下门，确认刚才她确实从里面上了锁，“你在这里不安全！你最好还是赶紧走吧！” 他立刻不高兴起来，戳着她的脸说：“喂，小哑巴，我替你坐了那么久的牢，还帮你去神圣议会讲那一堆恶心的话，你就舍得这样赶我走？” 伯塔说着，脑中回想起那个场景，觉得有些恶寒。 奈娜仍然躺在地上，微笑着想像了一下他被迫站在议会台上，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然后又想到白天的那个小插曲，只觉得越想越好笑，干脆直接捂着胸口笑出声来。 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笑这么开怀，却居然是因为这样的事，伯塔气得又凑过去咬了她一口。 “你还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吗？背给我听听。”她捂着脖子，却不再感到生气，反而继续打趣他。 “我怎么会记得啊？我是照着伊奥给的纸读的！反正就是那堆……啊，想想就烦！我不想讲了！” 奈娜坐起来，盯着他说：“谢谢，伯塔，谢谢你。” 她这样认真看着他道谢，又笑得这么可爱，他反而不自在起来，干脆直接站起来，朝房间内的大床走去，说：“反正，我今天是必须要睡在这里不可。” 奈娜认真思考了下，倒觉得确实无所谓，反正利维也不在王宫。 “好，我先去洗漱，会需要一些时间，你累了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下。” 她把地上的布料塞回衣柜里。 当初侍从部曾经送来好几套丝质男士睡衣和夜袍，大约是给利维使用的，但利维从来没在她这里留宿过，因此她直接随手拿了一套，给伯塔放在了床上，然后就独自去盥洗室了。 —————— 等她出来后，房内的烛火已经完全熄灭，伯塔盖着被子，似乎已经完全睡着了，还是在她平常喜欢睡的那一边。 这个人，还是这么自说自话……奈娜叹了口气，却并不像以前那样觉得恼怒，经历了那些事情后，她觉得自己和伯塔之间已经产生了真正的同盟情谊，即使这在从前的她看来，完全不可想像。 当然，从前的她，也不会想像到自己会有想要杀死利维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也感到睡意袭来，便从另一边爬上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 几分钟后，她满脸通红地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房间的另一头，几乎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留了睡衣给你吗？你……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你在叽里呱啦什么？”伯塔本来是真的睡着了，这下被她弄醒，感觉不开心且莫名其妙，“而且，睡觉为什么要穿衣服？” 奈娜没办法和他理论，自己缩到沙发上，拉过一个毯子包裹住自己。 他肌肉的触感还如此清晰，让她的心莫名砰砰乱跳，脑中又闪过了莉莉安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在奈娜的认知和经验里，男性是冷酷且充满攻击性的生物，而伯塔尤其是如此。 她认为，伯塔应该是……多少有点喜欢自己的，所以她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对她做任何事？ 甚至没有想要吻她？ 等下，这么想的话，不就显得她其实很期待了吗？！ 她摇了摇头，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告诫自己不要陷入到那种无聊的罗曼幻想里。 伯塔听她没回应他，火气有点上来，想直接不理她，但最后还是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一阵窸窣，然后在黑暗中，传来他懒懒的声音：“我穿好衣服了，你回来吧。” 奈娜仍旧背对着他，躺在沙发上没动。 伯塔叹了口气，从床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然后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带回床上，只是，他没有再松开。 她娇小的身躯被他的雄性气息覆盖住，让奈娜感到不自主的紧张。 “喂，小哑巴，你还好吗？” 听他的声音里明显没有情欲的意味，她不禁松了口气，回答说：“没事，只要你别突然又那样就好。” “不是，我是问你——你现在，过得还好吗？”他刻意把最后半句话拖长了问。 奈娜沉默了下去。 “为什么不回答我？”他晃了晃她。 “……因为，很多年没人这么问过我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 伯塔没有再说话，她想他或许真的是困了吧。他只是继续那样抱着她，然后很快再度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奈娜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