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复仇了,高兴吗?” 这是一切结束后,伊奥对奈娜说的第一句话。他看起来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虽然仍然十分虚弱,但至少不是刚才那副随时都会晕倒的模样了。 没有。奈娜在心里回答。 “还不够。”她说。 “殿下,现在还能算作复仇,再做下去就只是泄愤了。” 奈娜没有回应他的这句话,只是说:“谢谢你,伊奥,好好休息。” 他看着她的裙摆如红色的龙尾般飘浮于大理石的地面上,在拐角处拖曳而去,然后消失不见。 —————— 发生权力更迭,王宫内的侍从们全部被紧急召集到侍从侧翼,原本明亮的走廊里现在空荡荡、黑漆漆的,在无人看守和维护的情况下,照明的烛火早已熄灭,自窗户斜射进来的月光照出走廊两侧的雕像的阴影,看起来像黑暗中一个个沉默伫立着的巨人。 奈娜独自走到政务厅外,刚要打开门时,一把剑突然顶住她右边锁骨下方的部位。 剑并没有出鞘,但光是被那坚硬的物体狠狠压着,就已经足够疼痛了。 如果不是率先看见了那双即使在暗夜中也如此显眼的蓝眼睛,她差点就要尖叫求救。 “伯塔!” 伯塔没有说话,仍然以佩剑顶着她的肩,然后一脚踹开她身后的大门,逼迫她步步后退进去,再将身后那沉重的门反手关上。 政务厅内只开了一扇小天窗,因此他们的周身几乎完全一片漆黑。 “刚才在画眉宫里,你是什么意思?”他冷冷地问。 他指的,当然是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你先放开我。” 他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动,反而加重了手劲。 一切像是回到了两年前初遇之时,他又变回了无主之地的那个高傲残酷的首领大人,就像过去这段时间两人的亲密相处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你以为我跟你那个蠢货弟弟一样,只要你扔块骨头,就会摇着尾巴上来讨好?不好意思,女王陛下,要驯服我,你还得再花些功夫。” 他将“女王陛下”这个称呼念得很重、很不自然,显然是一种变相的嘲讽。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奈娜皱眉道。 伯塔沉默着盯着她,然后,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情绪——那是一种烦躁的神色。 他收回了剑,在门口的一把软椅上坐下,握着剑柄,像在玩陀螺一样打着转玩。 奈娜揉着自己发疼的肩部,摸黑找到房间中央的写字桌,拿起桌上的火柴,点亮了一支原本烧到半截的蜡烛。 这是她第一次来政务厅,发现这里比她想的还要大一些,墙壁被涂成了典雅沉稳的棕色,上头挂满了油画,四周的玻璃书柜中塞满了羊皮卷和硬皮书。 她深吸了口气,说:“伯塔,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很感激你,真的。接下来,我会恢复你的家族头衔,并允许……” “奈娜,”他突然打断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要走了。”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奈娜愣住了,“你说什么?走到哪里去?” “当然是离开这里——这个王宫,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国家。” 奈娜仔细观察着他,确认了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心莫名堵得厉害。 “为什么?” 伯塔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手上仍旧在把弄着自己的佩剑,“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死的,你就没有想过要到没去过的地方看看、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总而言之,我已经厌倦了这个破地方还有这些劣质烂俗的勾心斗角,就是这样。” “……” 奈娜说不出话来,早些时候喝的香槟的作用褪去,疲惫感适时地涌上来,她跌坐在写字桌后的宽椅上,垂着头,不想让他看出自己酸涩的情绪。 什么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她根本就不清楚。这座王宫、这个国家、利维,这就是她所知道的一切。 眼前一暗,是伯塔高大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他在她面前半跪了下来,像是宣誓效忠的骑士才会做出的姿势。 奈娜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条珍珠项链,在黯淡的烛火下散发出格外柔美的亮光。 他为她轻轻戴上,奈娜抚摸着那一颗颗光洁的珍珠,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在晚宴开始前,他询问她是不是喜欢项链,是为了送她这个。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问,声音低沉。 她点点头。她当然记得,他提出那个赌局,然后挑断她项链的场景,她永生都不会忘怀。 他们保持这个这个姿势,互相盯着对方,寒冷、燥热和错乱混合的感觉在彼此之间来回冲撞,像夜晚的浪潮反复来回地拍打着海岸一般,他突然用力地按住她的两只手,身体强势地压了过来,把她狠狠地抵在椅背上,侧头对着她的脖子咬了下去,甚至连带着那条名贵的项链一起咬。 他就像初遇时啃咬和舔舐她手上的伤口一样,反复攻击和品尝着她脖间的皮肤,嘴里还不时发出闷闷的低吼,像头在试图咬断她的血管的野兽。 明明不是吻,但又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吻都要色情。 这种介于咬和舔之间的危险动作,激起了她身体里奇怪的渴望,她的嘴里开始发出细碎的呻吟,任由他用口液标记着她,甚至期待他对她做更多的事情、去往更多的地方,期待他用同样的纯然野蛮的方法去对待她的嘴唇、胸部、腿部和下身,让她窒息,因为这样的狂野放肆,当然是只有他才能给的。 他突然松开了她,长长的睫毛掩盖着眼中凶猛的嗜血和情欲,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对她明显展露出性方面的欲望,这样子已经足够让她浑身发软,感到又害怕又兴奋,尽管他显然已经竭力克制。 “就当作……迟来的补偿。”他哑着嗓子说,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是给她的补偿,还是给他的补偿? 看他似乎要转身离开,奈娜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肌肤相触间,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艰难地开口:“能否请你至少等到我加冕后……再走……” 她不需要是个多成熟的政治家,也能知道当前是极其敏感和脆弱的时间,她必须保证神圣议会毫不动摇的支持,才能迅速稳固自己的新政权,如果伯塔这么快就离开,当然会被猜测其后的动机。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她知道他或许在期待她说出挽留甚至是一些更眷恋的语句,而她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的请求,她害怕直面他失望的眼神。 沉默。今晚有太多沉默了。 “就这样?”她听见他这样问她。 “就这样。” 他看着她,眼里逐渐褪去了任何温度,良久之后,他说:“好。” 然后他走了,走出她的生命。 奈娜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历代列王画像,他们沉默地凝视着她。 “人都是自愿接受生命的痛苦和孤独的吗?”她轻声问他们,当然,没人能回答她,即使他们现在从画里走出来,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大概也无法解答这个困扰着世世代代无数人的疑问。 奈娜的眼神慢慢转到悬挂在大门之上的那张画像,不知为何,她觉得上面的男人格外的熟悉——不,说是熟悉,不如说是相似。 她意识到,那是她遗忘的父亲,将她和利维带到这世界上、开启这一切恩怨的人。 在画像的最下面,有一行金色的字:“伦理使你自由。” 又是这句话。 她静静地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薇岚来了,询问她今晚是否仍然要暂住在之前的房间里。 奈娜轻轻摸着伯塔留下的咬痕,那里仍然萦绕着一股炙热,停留在肌肤上,也停留在她身体里,无论如何都不愿消退。 “去找路德大人过来,我要和他一起去见利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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