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奈娜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也不记得梦里的那些碎片场景,一切都变成诡异的闪光,直到她汗涔涔地惊醒。 那些现实世界的责任立刻冲击进她的脑海,她揉了揉眼睛,眼前虽然一片漆黑,却下意识地想现在一定是白天了,而她有太多事情要做。 她慌张地要坐起来,却被轻轻按住了肩。 “没事,奈娜,我在。”低沉好听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是希克斯。 奈娜怔了好一会,然后才慢慢呼出了口气,整个人也放松下来,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全身还是赤裸着的,他却已经换上了衣服,大概是很快就要走了。 她深深呼吸着他衣服上的熏香,感受着这熟悉的味道所带来的安全感,迷迷糊糊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再睡一会吧。” 他自己其实也只小憩了一会,然后便一直盯着奈娜的睡颜,想着事情。 她睡得很不安稳,和原先同他一起生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一会皱眉,一会嘴里发出近似哀鸣的声音,他想爱抚她、安慰她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往枕头的另一边缩,像在抵御着什么。 怀中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去,希克斯以为她又要睡着了,没想到她突然又乱扭了一下,然后,睫毛上下扇动,轻轻地刮着他的喉结而过,像一对蝴蝶的翅膀。 他被弄得痒,无奈地勾起她的下巴,盯着她亮晶晶的棕色瞳孔,“睡不着了?” “嗯,”她说,声音听起来还有点那种刚醒来后的鼻音,“帐篷里有点闷。” “要出去走一走吗?” “好。” —————— 两人换上黑色的夜行斗篷,避开守夜的卫兵,在清冷的夜风中,共同骑马前往附近的一座山丘。 在雅弗所地的那两年,一些偶尔失眠的夜晚中,希克斯也会像这样半夜带她出门散心。 他们在一棵大橡树下坐下,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军队营地和漫天星空所洒下的沉滞光辉。 奈娜感到一阵难得的放松,忍不住侧靠在希克斯怀里轻声吟诵起一首诗来: 深夜里,人虽看不见星月 但也不是白白闪耀;切莫以为 没有人,便没有观赏天空和赞颂神灵者 我们岂不常听见回声在悬崖 或茂林的山坡上,响彻夜空,天人的声音,独唱,或互相应和,歌颂伟大的造物主吗? 希克斯静静地听着。 他在法师部接受了斯卡人的教育,而诗歌又是斯卡文化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他当然知道这段的出处和全文。 她的声音将他带回了在王都的岁月,年轻时的往事在他脑中一遍遍回旋重现,他想到了二十岁出头时自己的意气风发,在政治中和人斗争厮杀的快意,在一次次做下残忍决定时那种毫不留情的态度。 然后他又想到了很多人,对手和朋友,死去的和仍然活着的,他们所诞生在、养育于、存在着并最终都要离去的这个世界。 这些繁杂的思绪,最后又全部都落到身旁的人身上。 “奈娜,你想回到我身边吗?”他突然问。 奈娜愣住了。 “你想去哪里、去干什么都可以——留在这里,或者回王都继续当女王,或者去别的地方。想要婚姻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不想要,也没关系。” 奈娜有些慌张,忍不住把膝盖屈了起来,紧紧抓住黑色的丝绒斗篷。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等下,他这算是求婚吗?!这也太随意了! “我……您……我……那个……”她结结巴巴地说着,竟然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慌乱过。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现在也不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等你有一天想好了,决定好你可以只被我一个人占有的话,再告诉我。” 实话讲,婚姻这种世俗看法里认为重要的东西,他实在不屑也不在意,他只要她在实际上完全属于他,至于其它的,按她的喜好来就行。 这件事,甚至在她离开之前,他就考虑过要向她提出了。 “……您是不是很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奈娜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得使用一种老套、无耻却非常有用的办法——转移话题。 “是。” “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奈娜有些懊恼,想到以前还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希克斯忍不住微笑起来,“就是第一晚吧。其实在你很小的时候,我曾见过你一次,当然,我把你从伯塔那里带回来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但后来你给我写了你的名字,我又简单回想了一些细节,就对照上了。” 奈娜感到很惊讶,“很小的时候?是在王宫吗?” “是的,不过看起来,你并不记得。”希克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奈娜尴尬地咳了咳,“其实,我小时候曾被一个法师抹去了记忆……” 她想着,便干脆把当初离开他的原因,以及自己的身世完整地告诉给了希克斯——至少,是她目前所知道的那部分。 听完后,希克斯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才开口:“奈娜,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 听他郑重地喊她名字,且难得对她如此严肃,奈娜赶紧收敛了情绪,坐直起来,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族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在西伦海之外,又有什么样的世界?” 他也意识到自己这语气其实有点像在对小孩讲故事,但在面对奈娜时,他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要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对待。 “我只知道编年史上说的那些,什么最初的斯卡人从西伦海而来,驱逐了原本居住在王都地区的各个蛮族部落,然后又从神明那里获得了法术的奥秘……” 古斯卡人认为海的尽头什么都没有,打开任意一张王国的地图,你会看见陆地的四周尽被蓝色的海洋所环绕。 这片土地足够富饶和广大,可以让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傲慢地认为他们自成一个世界。 对曾经的奈娜来说,世界则更加简单,就是阿斯特勒行宫的那方天地,还有利维,而书上写的、王兄说的,对她来说就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但如今,她经历了这么多,认知也发生变化,内心当然也不太相信这些了,尤其在亲自接触了王都的世界后,她对于那些堂皇的政治和宗教神话感到颇为幻灭。 希克斯拉起她的右手,手指插入她的指缝间,然后合上、收紧。 “那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就是你们书本上不会写的,也是最接近客观上的这个世界的真相的——将近一千年前,第一批斯卡人出现在这片大陆上,他们的确是从西伦海而来,但并不是所谓的神的子民,而是一个几乎接近灭亡的部落分支,因为与同部落的人发生冲突,无路可走,才冒险出海,叛逃至此。他们人人都是金发碧眼或蓝眼,和这片大陆的原住民的长相非常不同。当时,大陆上唯一成规模的社会体系是雅弗所人所建立的酋邦,而这些斯卡人,也获得了他们的许可和庇护,在酋邦内定居。他们之间立下约定,相安无事多年,雅弗所人甚至与斯卡人共享了法术的秘密。” “生命之所以成为生命,是因为它以繁衍的本能为基础,而你的先人也的确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人数逐渐壮大。后来,有一位雅弗所女酋长爱上了一个年轻的斯卡男人,他们结合,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们编年史中所记录的第一代王。这也是为什么,你们斯卡王室的后裔,都是棕发,而非金发,因为你们体内其实流着雅弗所人的血统。” 他停了下来,给予奈娜消化这一切的时间,而她虽然感到无比震惊,却还是用力点头,示意请他继续说下去。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我想你大概也不难猜出来,无非是无数次野心、阴谋和流血的结合。长话短说,斯卡人背叛了与雅弗所人的约定,建立起了我们所知道的第一个王政国家,创造出了辉煌灿烂的文明,并用艺术、宗教、文学、神话和诗歌篡改了历史,而所有的纯种雅弗所人则被逐渐排挤到社会的边缘,直到今天,成为你们口中的未曾开化的蛮族。” “叛徒终将再叛……罪孽深重的君主……”奈娜喃喃道。 “对,这段话来自一首雅弗所长诗。雅弗所人没有成体系的文学或者编年传统,因此长老们用口口相传的诗歌来记叙历史。我来自雅弗所人最古老的一系贵族,在我年少时,他们用那首诗告知了我这个世代守护的秘密,当时我曾下定决心,一定要用斯卡人的方式让斯卡人的文明陨落崩塌,这就是为什么我主动前往王都的法师部研习,并为推翻王政而努力,但是后来,我放弃了,选择回到了这里。” “为什么?” “我去过许多地方,也认识了许多不同的人,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不确定他想要说什么。 “那就是,任何族群的人之间,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当然,长相不同、习俗不同,可内心都是一样懦弱、贪婪、狡诈、好色,但有时却又惊人地高贵与善良;都会饿、困、哭、笑,被刀剑刺中,都会死,理所应当地,被欺辱了,也都会想要复仇。所以即使我成功了又能怎么样?历史已经成为定局。我想,与其将短暂的一生贡献给世代仇恨枷锁的一环,不如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我的目标变成了发展落后的雅弗所地。” 奈娜垂头不语。复仇这个词,让她想到了自己和利维,还有他们的父辈,恩怨套着恩怨,没有尽头。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在王都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斯卡贵族,却并不因为我的血统而对我有偏见。他不但是我政治上的伙伴,也成为了我真正的朋友,他爱好自由,性格意外地纯粹,这点上,他的儿子同他很像。” “伯塔大人的父亲!”奈娜意识到他指的是谁,忍不住惊呼出声。 想到那个总是爱开玩笑的老家伙,希克斯面上浮现出怀念的微笑,“没错。奈娜,我是个很难交心的人,也……不会轻易爱人。这辈子,我只重视过三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卡吕,还有一个是你,说来好笑,三个居然都是斯卡人。” 奈娜移开视线,深吸了口气。 她刚才听得十分专注,现在才意识到黑夜已经让步给了白昼,天边泛着微微的黄白色,象征着朝日即将升起。 她能隐约听见远处牛羊的叫声,意味着日出而作的牧民们已经准备好要外出放牧了。 她对着这景象发了很久的呆,最终才有些忧郁地说:“可是仇恨的枷锁并不会就此被打断,哥……利维又挑起了新一轮的冲突,而现在,我们不得不收拾这一切的残局。” “……你说的没错,我们无法违抗一群人的人心,所以战争仍要继续。但在我们两族人的冲突之外,还有更大的阴影笼罩着一切——记得我前面说过,最早的斯卡人是从西伦海之外的地方逃来的部落残支吗?” 奈娜点点头。 希克斯的神情变得更加肃穆,“有一件事,我仍然无法完全确定,但必须要提前告诉你:从去年开始,便有一群不是在这片大陆上出生长大的人出现,他们大多伪装成吟游诗人的身份,四处游走并收集情报。因为他们的长相特征和纯种斯卡人几乎完全一样,所以完全不会被怀疑,也只是在雅弗所地,才开始引起我们的注意。他们的文明大约要比我们的先进,因此才有能力进行如此远距离的航行。” 奈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然后艰难地开口询问:“你说他们的长相和纯种斯卡人很像,那他们的目的是……” “谁知道呢?可能是资源、荣耀,也可能是,对过去一千年的背叛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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