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程又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一天会复活。 就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自己深爱着的妈妈说是一个怪物。 都怪爸爸那个胆小鬼，把那么温柔那么善良的妈妈娶了回家，却始终不敢跟妈妈说出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结果，妈妈终于有一天知道了，却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知道的。 真是，后果简直不能再刺激。 那天，他接到家里分派给他的任务时，本来以为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营救任务，就跟在从前他救过的那么多次人的情形一样的简单。 哪里想到，这一次他要去救的，竟会是自己的妈妈。 然后他当着妈妈的面杀掉了所有的绑架犯。 没办法，他控制不住。 当他根据线索找到目的地后，发现被绑架的人是谁之后，他完全控制不住那股从身体最深处不断的涌上来的蓬勃杀意。 那一刻，他只想把那些该死的混蛋统统杀光。 敢让他的妈妈受到伤害的家伙，都该死。 然后妈妈也死了。 就当着他的面，妈妈跟他说“你是个怪物”，说他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能安然无恙的走到她面前，还那么云淡风轻的跟她说什么—— 回家吧。 呵。 回不去了。 他是个怪物，没有了妈妈，还怎么回去啊？ 他的爸爸死于任务，他的大哥死于任务，现在，他的妈妈也死在了任务里。 死在他面前。 他是个没有爸爸、妈妈还有最疼爱自己的哥哥的怪物。 那个少了这些人的家，才不会需要他这样的怪物啊。 所以不用回去，也不要回去。 就这样好了。 他就这样好了。 睡过去，消失掉，不存在这个世界里，就好了。 ——可是最后他还是苏醒了，回来了。 被他那个不舍得想他这么一个所谓天才一样的杀人武器的爷爷给从美好的梦中拉了回来。 面对现实。 呵呵。 现实还挺有趣的。 他竟然有了一个副魂体。 能够帮着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给他这具主魂体生机的副魂体。 一个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性格有些相似，喜好完全不同，能力跟他一比，堪称战五渣的副魂体。 有意思的家伙。 对了，副魂体有名字，也叫程又白。 不过他不喜欢叫他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在叫着自己一样。 辣耳朵的很。 他喜欢叫他“笨猪”，就像法语里面的“你好”。 他希望这个笨猪能够很好。至少比他更好。 不过“笨猪”先生好像不是很领情的样子。 跟他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是一副“你丫个混蛋”的表情。 好像他占了他家一百八十亩农地一样的愤怒。 呵呵。 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也算。 毕竟这具身体他只是在年轻的时候待过二十几年，之后十四年的时光里，都是“笨猪”先生在负责运维的，现在他忽然回来，也没有跟这位前“租客”打过招呼就占据了“房子”，是个人都该愤怒。 可他不希望“笨猪”先生为了这个而生他的气。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笨猪”先生才是那么纯粹的希望他离开，就跟他自己的想法一样。 而不会像他的爷爷，秦墨，或者陆一爵那些脑子进水的家伙，是希望着他能回来，再回到这个无聊至极的世界里。 拜托—— 他早就烦了这个世界好吗？ 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的？ 爸爸妈妈还有大哥他们都不在，他又是个怪物，有什么意思啊？ 脆弱的人类不是都最讨厌怪物的吗？ 所以干嘛还要他回来？ 是想时刻提醒他的真实身份吗？ 呵呵。 说到这个，他忽然觉得好像蛮对不起“笨猪”先生的。 本来“笨猪”先生活得挺好，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虽然被喜欢的人不喜欢“笨猪”先生，有重要的想要为之努力的工作，虽然那工作也是假的，还有一个温暖的家，好吧，这还是他妈的假的—— 但总归，“笨猪”先生是真心爱着这个世界的。 在所有的虚假被戳穿之前，“笨猪”先生所相信的那些关心和爱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要一切不戳破就行。 可惜啊，总会有那么些无聊又讨厌的人想要戳破掉那层虚假。他们都恨不得“笨猪”先生赶紧消失，好换来他这个所谓的本主回来。 真是的，明明他都不想回来，明明想留下来的是那么努力的“笨猪”先生啊，他们怎么就都看不懂呢？还那么烦人。 他真替“笨猪”先生感到不值。 从前那个拼尽全力为自己以为的一切所努力的“笨猪”先生，至此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那个瞬间，他真的看到“笨猪”先生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了。 可到最后，那个笨蛋都没有哭的意思。 “笨猪”没有哭，大概是觉得即使自己哭得天昏地暗都不会有人在意吧。 所以到选择彻底离开的时候都没有认真为这些欺骗哭过呢。 真是傻气。 其实只要“笨猪”一哭，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给予安慰了嘛，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够安慰的对象，怎么连这点机会都不给他呢？ 可“笨猪”先生却几乎从始至终，带着一副“我要好好演戏”，“好好配合”的样子，配合那些那么无聊的家伙，演出了挚爱和亲朋的戏码。 真是傻透了。 何必呢？ 那些人甚至都没有期待过这样的演绎好吗？ 何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些事情上面。 讨好他们，让他们开心，自己就会开心吗？ 他们想要的人又不是“笨猪”啊。 真傻。 他默默的吐着槽，看着“笨猪”的魂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是，他承认，此生他辜负过许多人。 那些爱他的，他曾经爱过的，许许多多，人来人往的，根本数不清。 可他都不在乎。 唯有“笨猪”，他却觉得，不能这样对待。 因为至少，他所负过的那些人之所以被他负疚，都还算是情有可原的。 大家各取所需，只是现在交易条件没有达成，交易作罢而已，说清楚点，他负过他们，他们也不见得就完全对得起他。 其实没有谁欠谁的。 他想离开，那些家伙却想让他留下，谈不拢就散了，很正常。 可“笨猪”不一样。 “笨猪”被魂戒带来到这个世界，对他自己被催生出来的理由一无所知，对他自己存在的价值毫无察觉，几乎懵懵懂懂傻里傻气的活在世界上，每一天为了自己这具主魂体而努力的活，因为需要足够的力量唤醒自己，而被自己的好友陆一爵催眠着进了不喜欢的娱乐圈，因为能唤醒自己的时机成熟，时间到了，就被自己的爷爷命令着跟切开之后全是黑的秦墨结了婚。 “笨猪”没有前尘，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虚假。 可就是为了这些无聊的虚假，却还要那么莽撞的，一步一步的朝前走着。 即使看不见前方那注定死亡的路。 “笨猪”多傻啊？ 他从头到尾都是被利用着的，可最后，连句真心的想要留他一留的话都没有能从自己想要的人嘴里听到。 没有人希望“笨猪”活着。 真够傻的。 不过还好，他可不是人。 他只是个被唤醒的魂体罢了。 所以，他能理直气壮的希望“笨猪”活下来。 希望“笨猪”能继续占据着他的身体，好好的活下来。 去爱想爱的人，去吃想吃的东西，去看想看的风景，去做想做的事。 只要活下来，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 等等—— 好像也不是吧。 现在的“笨猪”先生已经心灰意冷，不想活了。 哎呀。 不要这样子嘛，大家本是一体之魂，只不过被那些无聊的家伙分了个主副座次，可明明谁都有资格掌控这具身体，谁也不比谁更厉害啊。 何必这样丧嘛。 人生还有很多精彩值得体味，虽然他不想，可“笨猪”可以想啊。 毕竟，相比于他而言，“笨猪”不知多爱这个世界了，不是吗？ 所以他想，他得想一个办法，让“笨猪”能活下来。 什么办法？ 他这个主魂体一旦苏醒，在魂戒的规则之下，就势必会逐渐的代替副魂体的位置，重新占据身体，所以副魂体消失是不可阻挡的。 虽然他已经努力做了很多事来刺激副魂体的生活度——但怪得很，刺激得越多，结果副魂体自我消亡的速度越快。 简直也太怪了。 所以他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笨猪”先生活下来呢？ 啊——对了，那个从前受过他一点恩惠的梁直好像有个能够做很多事情的系统，要不，试试那个？ 嘿。 梁直的系统蛮好用的，竟然愿意送他一个小礼物，说当做还掉当初他在做任务的时候，顺便帮着梁直灭了害死梁直养父母的歹徒的恩情。 嗯，不错，讲公正的系统，他最喜欢了。至少不用担心被坑嘛。 于是，他带着系统送的能够在虚拟时空中模拟真实平行空间的工具，带着“笨猪”穿梭了许多个会可能真实发生的世界。 在那些世界里，他让“笨猪”看见了最不想看的那些场景。 他让“笨猪”看见了那个“笨猪”喜欢到骨子里的秦墨，因他这个程又白的拒绝而一根筋选择了自杀。 他一直都知道，秦墨那个家伙从最初看见他开始，就莫名其妙的掉进了名叫“程又白”的坑，还根本不愿意爬出来。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跟秦墨说过，或许到最后他都不一定会喜欢上秦墨，可秦墨却怎么都不愿意放弃想要试一试的心。 也对，秦墨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对于那些没有得到手的东西，就绝不会轻易下结论说他不喜欢，他用不着，他不爱之类的话。 从来，只要是秦墨喜欢上的东西，没有试过在一起的感觉，没有试过拥有的经历，没有真切体会过那种获得后的感受，那秦墨就一定不会说，他还喜欢，或者已经不喜欢了。 简直是个务实的疯子。 可惜，他不喜欢这样的疯子，所以他在某一个真实世界里醒了过来，然后，很遵从本心的直接拒绝了秦墨。 然后秦墨去死了。 呵呵。 应该的。 可他却看见“笨猪”先生在看到秦墨自尽的画面时那种表情，就仿佛世界末日。 他才算知道，原来“笨猪”是这么喜欢那个骗子啊。 真傻。 他想。 喜欢上一个骗子，真傻。 然后他让“笨猪”先生看见了爷爷一夜白头，看见了秦朔那个老不羞的家伙悲痛欲绝的样子，看见了秦衡那个小破孩儿的孤单和悲凉，看见了青梅竹马长大的陆一爵那种求而不得的深切绝望。 然后他看见沉默了的“笨猪”脸上的决绝。 他看懂了。 “笨猪”不想看到这些画面的。 很好。 他想。 这才是他花费心思做这么多的目的啊。 如果“笨猪”先生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眷念，对某些人没有半点的不舍，那就算他给了“笨猪”先生活的机会，到最后，也活不下来。 还好，“笨猪”如同他所料的那样，依然还有舍不得的一些人和事。 所以，他也很笃定最后“笨猪”会怎么选。 他跟系统达成了最后的交易。 他选择把自己这个魂体跟“笨猪”的魂体融合在了一起，他把自己的记忆、技能、喜好和那些天赋都跟“笨猪”的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然后他就可以走了。 跟这个世界彻底说永别了。 简直不能再好。 他相信“笨猪”不会选错的。 他从来没有看错过。 更何况，“笨猪”本来就是他的灵魂的一部分，他相信“笨猪”，是因为他相信着自己嘛。 像自己这么可靠的人，有什么不值得相信呢？ 对吧？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