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是早上了。 身边没有人,床上就我自己。 我在浴室呆了很久,洗到身上皮肤起皱,才堪堪停下。 “你在发烧哦。” 一团白雾自水雾中隐约浮现,笑着说道。 “真奇怪,明明我的身体很好啊,你怎么还会发烧啊?” 他说。 “可能因为这并不是你的身体吧。”我在意识里冷笑着说。 “乱讲,就是我的身体!哦——我晓得了,好像只要你在这具身体里面的话就会让它经常生病,而我在就不会……对了,你是不是最近经常生病啊?” 怎么,还是对我的生活不能全部知道吗? 呵,看来虽然身体会被控制,但还是有限制的。只不过,这个限制也没有多长吧。 至少,他想什么时候控制这具身体,就能什么时候控制。 至于我—— 呵呵,是他想“休息”的时候在丢出来顶着这张脸晃荡下的傀儡吧。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发烧,头痛,就不想说话,懂吗,天才?”我随口说道。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乱讲。你现在根本就不会感到痛好吗?当我傻啊。” 呵。 我忘了。我都不会痛了。 “嘿!不过你这么说好像有点线索诶。”“程又白”自顾自的兴奋的说道。 “我大概知道问题所在了。”他说,语气里的雀跃明显得很。 “你跟这具身体根本就不融合,随着时间过去,不融合会逐渐的显现出来,最后,就会像现在这样。你看——” 我只觉得身体一轻,下一秒,我已经在半空中了。 “你看你啊,连灵魂都会慢慢消失掉。因为你跟这个世界根本就不融合嘛。” 我下意识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脚。 哦。 是的。 他说的没错。 昨天我还能看见一团比较清晰的白雾所组成的“手脚”,今天,就只剩下模糊的一层薄薄的水汽般的玩意儿了。 我快消失了。 “我不明白。” 我看着重新回到我身体的“程又白”,说道。 “有什么不明白的。都跟你说了,这具是我的身体,不是你的,所以你的灵魂才没办法被它接纳,所以你才会经常生病。 照这样的话,就算我没有醒过来,你也活不了多久的。可奇怪啊,之前你是怎么保证不会被身体排斥的呢?” 乱说。 我都用这具身体好好的活了快四十年了,怎么可能会被排斥? “哪有四十年……啧,你看你,连魂体都没办法凝固了,快死喽小笨猪,哈哈。怎么办啊?死掉的话就不好玩了。” 死的话? 也没什么。 反正,反正都这样了。还需要惧怕生死吗? 只是…… 好吧,没有什么可是的。 我快死了,所有的可是都不用去想了。 “怎么回事?怎么你的魂体变得更弱了?才多久啊?不才说了两句话吗。”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是“程又白”的手。 那只手很烫,烫得我只想挣脱开来。 “嘿,你又在想去死的事了吗?别这样啊。”他说。 呵,关你屁事。 “我不会让你就这样死的。你都还没想起来呢。”他说。 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了,能不能别这么烦,直接点行不行? “嘿!我猜你至少想看看爷爷和二哥他们,对不对?” 他看着我,就像是拿着好看的糖果,在引诱小孩子的坏蛋,笑眯眯问我。 呵呵。 我被诱惑到了。 …… “小白,你回来啦?” 八个多小时之后,我见到了爷爷,在家里。 只不过此时我在半空中飘着,“程又白”在跟爷爷站在地面上拉着手笑着说话。 我看见爷爷眼里有泪。 我从来没有看见爷爷这样过。真是奇迹。 “你回来就好!我听你二哥说你受伤了,怎么样,伤的很重吗?给我看看。” “我早就好啦。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体比普通人的愈合能力可是好十倍以上啊。” 爷爷上下打量着“程又白”,欣慰的点着头。 “没事就好。回来就好。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看不到你了,还好,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乱说。你们送我走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们说你们相信我一定会回来。你看,对吧?我回来了。” “程又白”拉着爷爷的手,半是撒娇,半是讨饶似的在说着。 我跟爷爷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虽然我知道爷爷很疼我,惯我,可让我这样不带半分尊敬的说话,没办法,做不到。 可此时的爷爷似乎对这个一点儿都不在意,还笑得很开心。 “你想起了吗?” “程又白”在意识里问我。 想起什么? 直接跟我说不挺好的吗? “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 所以别浪费时间了,能不能让我现在找个地方安静的消失掉。 我都知道这具身体不是我的了,我没想过要再回去,所以能不能,能不能别让我再看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了? “嘁,你好逊啊。”他说,满腔不开心。 “小白啊,那你把那个小白怎么处理的?”爷爷问道。 哦,不好意思,还没有处理呢,不过很快了,不着急啊爷爷。 “程又白”挠了挠头。 “他太弱了,我苏醒之后就直接消散了,好像本来就不是很强的魂体,连记忆都没有找到就不见了。” 爷爷微微一怔,随后叹了口气。 “当年时间不够,来不及催生出更合适的魂体,好在他撑到了你的苏醒,也差不多了。” 哦。 我也觉得够了。 虽然我不能完全确定“魂体”是个什么东西——或许就是我现在这种状态——但是,现在跟我有个屁的关系啊,所以能不能大家都别再废话了,我真的不是很想再听你们说了。 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嘛? 我不过就是个被催生出来救命的叫做“魂体”的玩意儿啊,就是用完就能甩掉那种一次性产物嘛,我听得懂,所以别说了。 重复一个意思真的很烦。 “哎呀,好啦爷爷,您也别想那些了啊。您看,我都回来了啊,以后我们都好好的,我会陪您很久的,好不好?” “程又白”给了爷爷一个拥抱,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暖心,简直是我听到自己嘴里说出的,最能温暖人心的一次说话了。 “好,乖!咱们未来还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爷爷由衷的笑着说道。 我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奇怪,为什么我都是灵魂了,心口还会痛? 灵魂也会得心脏病吗? 呵,那可真是够傻的。 …… “你想起来了吗?” “程又白”带我回到了“我”的房间后,立刻急迫的问我。 我没有想起来。 到底要让我想什么,直接说,我保准给你复述得完完全全,没有丝毫漏洞,好不好? “哇擦!你的魂体怎么弱成这样了?不行不行,再这样我看你就算到死都是想不起来啊。” “程又白”说着,有点慌,慌得叫我有点想笑。 拜托,死的又不是你,能不能别这么逗逼。 “好吧,虽然这样真的很痛诶,不过只有这个办法了。笨猪,你只有一次机会哦,好好给我看清楚,把记忆都补充完整,知不知道?” “程又白”的话音落地,一瞬间,我眼前出现了一道强烈的光芒,再然后,我就再次入梦了。 …… 梦里有雨。 雨水鲜红。 妈妈还在那里伏地而痛哭着。 我不敢走过去了。 因为妈妈一定会再让我滚的。 正想着,从远处走来一个人。 身影很熟悉。 是“程又白”。 年轻了大概至少快20岁的“程又白”。 瘦削身形,白净的面孔,还有干净透彻的眼睛,看着,竟有点赏心悦目的错觉。 当然,如果他身上不是还带着浓烈的层叠的新鲜的红色,那就更好看了。 “妈妈。起来,我接您回家。” 他走到妈妈身边,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妈妈,嘴里十分温柔的说着。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那是,就像在看一个怪物的那一种。 “我不回去!那里都是像你这样的怪物,杀人不眨眼的怪物,被人捅了那么刀都不会死的怪物啊……别让我回去,我不会回去的!” “妈妈,我不是怪物,我只是比别人强大一点罢了。回家之后我跟您好好解释,好不好?乖啦,这里不安全的,跟我回家吧。” 说着,“程又白”半跪着,张开手臂,想继续那个抱起妈妈的动作,却被妈妈一把挥开了手。 “滚啊,我不是怪物的妈妈!我死都不会回去的!” 什么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传进我的耳朵里。 然后我看见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把刀的妈妈倒在了“程又白”的怀里。 “程又白”愣在那里,完全无法动弹一般。 “……妈妈。” 他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很轻很轻的喊着。 我飞快的跑过去,可到了近处却被无形的东西挡在那里,任我怎么用力都闯不过去。 “啊对!我的血!妈妈,来,喝啊,不会有事的,快点喝啊。” “程又白”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凑近了妈妈嘴边。 可是,不管他怎么催促,妈妈连眼睛都不肯睁开一下,更别说去喝那些鲜血了。 我用尽全力拍打着那层我看不见的屏障,可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程又白”在那里做着毫无用处的努力。 就在这时,地上那些鲜红忽然就有了新的动静。 很快,它们在我的眼前汇聚成了一堆一堆的液体,然后,就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形。 那些东西从透明屏障里向我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逐渐,他们的身形清晰起来。 我看见了在他们身上的那些伤口。 新鲜的,手法让我熟悉的伤痕。 那些伤痕—— 我做的。 是我做的!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不断的,一幕幕,那么的陌生,又无比的熟悉。 那些红色液体组成的人形走到我面前,却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在那站着,默默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逐渐变成了被我杀死时候的模样。 我看见在他们被我杀死之前,我接到了家里的任务,说是要去解救一个被绑架的目标,根据线索,我来到了这里,然后看到了被绑架的人,是我的妈妈。 我看到愤怒的我将那些绑架犯一个一个杀死的画面。 我看到目睹这一切的妈妈满脸的惊恐万分,看着一身鲜血淋漓的我的样子。 我听见她说—— “怪物,滚啊!” …… ——我不是怪物。 我听见自己在这样对自己说。 ——怪物是那个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程又白,才不是我。 ——那……那我又是谁呢? ——啊,对啊,差点忘了,我就只是个被催生出来的魂体,就是用来代替因为心灵受到巨大刺激,不能面对现实而选择逃避的程又白的魂体啊。 所以我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所以,我真的是怪物。 妈妈说的没错。 “我是个怪物。” 我是一个,没有自己的身体,在这个世界上不能长久的存在着的,没有真正的人类会喜欢上我的怪物。 我不会感受到痛,我受再重的伤都不会死,我拥有超乎想象的身体复原能力,还有超乎想象的杀人的技巧和能力。 我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工作是假的,家人是假的,连带着秦墨,那个说喜欢我的人,也是假的。 现在,真正的程又白康复了,苏醒了,彻底回来了,所以,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那点存在价值也该消失了。 我就是一个多余的—— 怪物。 “笨猪,想起来了吗?” 梦境回魂。 转瞬我回到了现实。 现实里的程又白看着我,笑眯眯的,仿佛跟记忆里那个乐观开朗强大无比的家伙重叠在了一起。 亮眼的很。 “嗯,我想起来了。” 我点了点头,也笑起来。 “不错。总算是不浪费我的辛苦哦。你看你这魂体——咦?怎么这么淡了?!” 程又白惊诧莫名的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快就好。” 我赶紧安抚了下他。毕竟他的身体我用了这么久,好歹也该给点回馈啊。 “好什么啊?你不是都想起来了吗?怎么还会集中不了精神呢?” 程又白一下子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太温暖了,连带都快把我的手给烧化掉似的。 程又白立刻放手,后退了半步,不敢再靠近我。 “怎么回事?你连我都不能碰了吗?你真的是要死了!怎么办啊?!我不能让你死!怎么办?” “呵呵。” 不用担心。 跟我说声再见不就好了吗? 想着,我冲程又白挥挥手,笑着: “喂,程又白,再也不用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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