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时间回到半日前。 北域荒野冢。 八百里开阔之地,穹岛遮天蔽日笼罩在上空。 在场的十三位宗主袖袍灌风,面面相觑,在这风平浪静的清晨等待即将来临的波涛汹涌。 “她来了吗?” “她一定回来,她贵为魔教教主,与我仙盟立下死约定,就算本体无法出山,也定然会派出分魂,我们十三人合力,未必不能将其拿下!” 这十三人,皆是正道仙盟内中上流门派的一派之主,以仙盟大长老孙不万和林泽虎两位八阶修士为首,九位八阶修士,四位七阶修士。 孙不万望向脚下那座巨大穹岛,冲沈青禾抱拳颔首: “这次仙盟选拔,多谢沈仙子的高徒出手相助,如今穹岛灵力补充完全,足有一位八阶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定然可以助我正道大败那女魔头。” “孙长老客气了,秦休乃是我剑衣门弟子,也是正道与仙盟的一份子。”沈青禾想起那位总是令自己意想不到的徒弟,嘴角勾动笑意。 他们谈话之间,只听闻远处传来悠扬的女子轻哼。 那似乎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面容姣好,身段苗条,端坐在一柄纸伞上,青丝随风而动。 女子葱指间停留一只小麻雀,她笑颜如花,与这鸟儿交谈,回眸一瞥,瞧见等待自己的十三人。 “好啦好啦,小鸟,咱们就聊到这儿吧,虽然你们鸟儿长得都一模一样,但我希望下次见到的还是你。” 她嫣然一笑,粉扑扑的脸蛋上,同样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手指弹去,鸟儿扑棱起翅膀,飞向远处。 十三位宗主远远望去,皆是面色凝重。 孙不万欠身作揖,声音冷厉,“谢教主,我等恭候多时了。” “只有十三个人吗?” 谢霜韵闪着水灵眸光,面露困惑,指尖点上朱唇,若不是知晓她身份,恐怕所有人都要以为是谁家闺中小姐出来迅游。 “十三人,拿下你足够了。”林泽虎沉声。 谢霜韵只是又露出那两个标志性的小酒窝。 而后,两边的人同时有了动作—— 飞远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停留在树枝上,灵性的扭动脑袋。 在它身后,那本该是风平浪静的荒野冢,此时却卷起直通天地的怒涛! 空中如天兵天将交战一般响彻雷鸣。 仅仅一瞬之间,大地千疮百孔,八百里荒草连根掀起,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壁。 女子的身影在狂风中袅袅秀立,头顶之上,那座有着八阶巅峰修士全力一击的穹岛,被纸伞伞尖抵住。 仅仅是一柄纸伞,凡间最常有的纸伞,价值四十文钱。 她将伞骨撑开,下一刻,伞上的庞然大物裂出无数道缝隙,寸止于崩溃前的最后一刻。 似乎有一片叶子落在上面,都能将其彻底压垮。 十三位宗门的宗主立在风中,身形止不住颤抖,他们的长袍在滴血,指缝在滴血,仿佛每一个地方都在滴血。 甚至一个呼吸都不到,他们就已经输了。 “今日就是死,也要与这魔头同归于尽!”林泽虎鼻口喷血,就要向那悠然自得的女子扑杀过去。 可是有一道身影更快! 沈青禾自林泽虎身旁擦过,如脱弦的箭矢,笔直射向谢霜韵。 古剑阴夕刺出,携带着深沉如海水的剑意! 叮—— 一剑停罢。 那如磐石般坚毅的剑意停留在谢霜韵眉心,不多一份不少一份,更难再进一份。 就这么被两根手指夹住! 沈青禾眸子猛然瞪大,发觉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招。 是前些日子仙盟选拔时,秦休曾夹住苏昌血刀的那一招! 等不及细想,拔出古剑,沈青禾飞剑斩去,撕开一道星河裂缝般的虚空,她又一剑抵住谢霜韵脖颈,向虚空疾推而去。 “一剑开天?摸到门槛了么。” 直到这时,魔教教主才稍微来了兴致。 谢霜韵弹指而出,那道由沈青禾劈开的虚空瞬间张大,将两人吞入其中! 剩下的十二人狼狈不堪,望着消失在面前的两人。 “沈宗主为我们拖住了那魔头,可是她自己……” “当今的魔教教主真只有八阶修为?怎么可能,这样恐怖的实力,她难道突破了?” 一众人脸上的惊骇并未褪去,孙不万稳住身形,开口道:“今年这一战我们输了,等到那女魔头出来,不知会和我们谈什么条件。” “她的修为究竟为什么变得那么恐怖?” 为什么呢? …… 沈青禾也想问这个问题。 她们二人站立在布满星河的虚空之中,谢霜韵悠然掩唇道:“沈宗主真有意思,想要和我进来聊天直说嘛,还要装出那副嫉恶如仇的样子。” “我知道我们会输,没想过会输的那么惨,再打下去只是徒劳,所以我救了他们,也救了你。”沈青禾冷声道。 谢霜韵秀眉轻挑,“救我?何以见得?” “你只派来一尊分魂,而我们十三人中有一位魂道八阶修士,若是逼急了,未必不能伤你。” 女子稍稍思索片刻,赞同的点了点头。 “沈宗主说的是,所以,你是想要我还你人情?” “正是。” “那你要我做什么?哦,应该说,你想要问什么?”谢霜韵抵着唇,飞身到沈青禾面前,修长的睫毛闪着,活泼可爱。 魔教与正道之间的纠纷早在千年前便开始,仙盟每隔数十年的选拔,便是为了给穹岛积攒灵力,好用于震慑魔道宗门与其头顶上这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二十年前那一次战斗,女子被穹岛炸成重伤,之后二十年再没有出世,一直到今日,她又来完成与正道的死约定。 而沈青禾此次前来,为的就是找这位魔教教主问一些只有她能回答的问题。 谢霜韵也知道她的算盘,笑道:“听闻正道之中有一位儒道的玉露仙子,她的青风玉露可叫人每天说出三句实话,那我就也和沈宗主说三句实话吧,嗯……看在沈宗主那么漂亮的份上,四句如何?我这个人可话痨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哦。” 沈青禾并未在意她的挑逗,在心底思索良久,做出斟酌。 “刚才夹住我那一剑的手段,我的徒弟也曾使用过,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嗯哼?这个呀,是我为心上人独创的,他要去别的地方,那儿都是像你这样的剑修,所以我希望他保护好自己。” 沈青禾心境沉浮不定,“你在和我绕圈子,我直说好了,你认识秦休吗?” “……” 谢霜韵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嗯,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因为我觉得,他只要做一个废人,永远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可是呀,身为我的炉鼎,他竟然喜欢我座下那位青护法,只是因为那年在秦城雪夜,年仅八岁的他被青护法带回了魔教?男人真蠢,不知道在更有实力的女人面前,少提其他女孩子么。” 这位睥睨世间五百载的女魔头,此时语气竟有些幽怨。 沈青禾深吐浊气,她或许早该猜到,但为了剑道的基业,又从未去猜过。 谢霜韵仍旧笑吟吟望着她,允许她再问一个问题。 沈青禾终于将那个困扰了自己五百年的问题问出口。 “剑道,可以通天吗?” 纵观剑道历史,除了沈青禾的父亲沈过之,谁也没有抵达过八阶修为,而沈过之则死于魔教,所以,沈青禾一直想要从魔教教主口中得到答案。 这是她五百年来一直追求的东西,也是她五百年道心的根基。 “很遗憾,不能呢。” 女子嫣然一笑,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剑开虚空很了不起嘛?剑道的尽头也就仅此而已,你的父亲也是因为得知剑道成不了大道,数百年的一切都是虚幻泡影,所以自裁而死。” 说着,谢霜韵玉指自空中摘来一段月光般的丝绸,抛入沈青禾脑中。 这位当今的剑道巅峰只觉心神剧颤。 沈青禾看见一副古老的画面,父亲沈过之疯也似的用无锋剑在墙壁上刻写文字,染血双手抓挠啃咬,几若疯癫。 “剑道的尽头,怎么会是那种东西呢……怎么会是那种……” 他猩红的双目染着悲哀,爬到石壁之下,颤颤巍巍将剑放在身前。 而后,剑光出鞘! 他的双手被自己砍断,脖颈留下细细的伤口,没有一滴血迹。 他死了,被自己杀死的。 这诡异而荒诞的一幕戛然而止。 望着发生在五百年前的一切,作为女儿的沈青禾只觉天旋地转,她惊恐的向后退去,却发觉自己哪里也逃不了。 刚才的画面,就这么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回放着。 “你……别想用这种把戏骗我……” 谢霜韵只觉好笑,“沈宗主扪心自问,你有资格叫我骗吗?” “可……可……” 沈青禾还想要反驳什么,想要维护自己这五百年来所坚持的剑道,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的一干二净。 “若是还有疑惑,我送你去看便是了,本次正魔之间的大战,是我赢了,我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要去一趟剑衣门,解决沈过之留下的麻烦,顺便接回我家那位。” 谢霜韵始终笑吟吟的小酒窝染上一抹红晕,再抬指,将沈青禾自虚空抛去。 …… 此时此刻。 秦休牵住狗链,望着倒地悲吟的沈青禾。 他的心境也不由浮沉。 “毕竟你是郁楠安的师尊,我答应过她不会动你,还请你老老实实呆着,况且现在的你已经与凡人无异。” 说罢,他将沈青禾送去《道极绘卷》另一处空间的草地。 自己则向射进光的洞口走去。 一步踏出,周围的空间也随之扭曲。 秦休再看向眼前的景色,果不其然,他回到了剑衣门。 山洞另一边所通往的,就是剑衣门的主峰半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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